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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2,2017

因冷漠而來的悲劇──從《火柴廠的女孩》的聲音運用談起




       電影向來是以影像作為最主要的呈現方式,聲音的運用則多半止於影像的輔助,甚少能與之比肩,更不用說是作為一部電影的主體敘事。在阿基‧郭利斯馬基的這部作品中,人因冷漠所導致的悲劇,正是因為溝通的缺乏與無效,才導致對他人苦難的無視,進而促成自身的悲劇。正由於影片對溝通的強調,「聲音的運用」在本片佔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刻意稀少化的「對白」處理往往一針見血展現了人物間的冷漠與自私,而作為環境音效的「機器運轉聲」與「電視新聞播報聲」則進一步強化這層關係,並以「歌曲」的調性與歌詞的運用作為女主角內在心緒的反照,共同型塑這部以聲音為主體的悲劇故事。

 

        影片開場,導演以詳細的火柴盒製造流程揭開序幕,除了展示機器生產運作的單調重複,透過女主角艾莉絲逐一查核的品管流程,人逐漸成為機器運轉的一部份,兩者間的主從之別也早已分不清。單調而貧乏的重複性工作是艾莉絲的生活寫照,那一聲又一聲的「機器運轉聲」除了單調,還是單調。機械化的生活使人與人的關係產生疏離,它所對應的卻是艾莉絲內心渴望與人交流的熱情,這包括了她對愛情、親情與友情的渴望。她期待能有一位男人能夠真正了解她、愛她,也渴盼母親與繼父能填補她失去父親的家庭溫暖。然而現實卻是殘酷的,當艾莉絲下班返家時,我們看不到一般家庭裡的噓寒問暖,只有電視機上刻意呈現的「新聞播報聲」,充斥在這棟毫無言談的死寂之屋。導演刻意以中國天安門事件的報導,對比這一家人互不關心的冷漠,當電視播出中共以坦克車來鎮壓年輕的生命時,母親卻對此毫無反應,繼父則在一旁呼呼睡去,而艾莉絲也只在乎自己的心事,忙著對鏡化妝準備外出尋找真愛。正是因為人們對他人的苦難所表現出來的普遍冷漠,才導致艾莉絲最終邁向玉石俱焚的悲劇。

 

(冷漠自私而無語的家庭關係)

        導演以天安門事件的新聞畫面,對比這一家人的冷漠以對;而以新聞播報的聲音,對比一屋子毫無言談的闃靜。同樣以聲音反襯人物內在情感的手法也出現在隨後吵雜熱鬧的舞廳場景:一身邋遢的艾莉絲與穿著入時的女客們並肩而坐,眼看身邊女客逐一受到男士的青睞,最後只剩下她一人獨自黯然。那堆放腳邊的空酒瓶,是她落寞整夜的證明,一如那過於刺耳的「浪漫情歌」,映照她內心渴望戀情的孤獨。返家後,無人關心她整夜遭受到的挫折,只有「電視機隱隱傳來的聲響」,作為這冷漠家庭裡唯一的聲音來源。

 

        雖說這是一部特別強調聲音運用的作品,本片對白卻出奇的少,因而當片中有對白出現時,也就格外引人注目。歷經舞廳挫敗後的艾莉絲,以供養一家人的微薄薪水為自己選購一件紅色洋裝,她以為只要穿上顯露女性特徵的衣著,便能獲得舞廳男士的青睞,並找到一份渴慕已久的戀情。豈料,繼父與母親發現短收的養家費,竟是當場以言語羞辱,「下賤」是這個家庭首次出現的對話,也是繼父對她說過的第一句話,而站在一旁的母親非但沒有給予安慰,反倒自私地要她將衣服「拿去退」。這兩句簡短而無情的對白,充分展現這一家人的冷漠與自私。影片後段,繼父探視因情傷而車禍住院的艾莉絲,繼父對她說的第二句話,也是最後的一句話「妳母親說妳帶給她很大的困擾,我們希望妳搬出去住。」無須大量的言語堆砌,刻意稀少化的對白處理,正是突顯全片那僅有幾句對白張力的最好方式。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艾莉絲與多金男子兩人交往時的對話欠缺,又或是同事間的冷漠以對,彼此皆因溝通上的欠缺,或單向性的情感交流,才導致對他人苦難的冷眼旁觀。這也是本片在郭利斯馬基的作品中對白相對最少的主因,儘管他的作品向來精簡。

 

(不曾真正交流的情感)

        因此之故,影片在呈現艾莉絲與多金男子在酒吧邂逅的段落中,導演刻意避除一切對白,從相識、共舞到一夜激情過後,我們不曾聽聞兩人說過一句話。只有艾莉絲的單向性情感表露,只有她留下的一張紙條作為「旁白獨語」,一如片尾她寫信給男子告知懷孕一事的「綿長獨白」。兩人從未建立過真正的對話溝通,自然也就無法產生深刻的情感交流。男人的第一句話,是質疑艾莉絲為何到他家裡找他?並說改天再去她家裡接她。第二句話則是出現在第一次約會的餐廳裡,男人對她說「我從來不曾愛過妳」。這兩次簡短的「對話」,就如同繼父對艾利絲說過的那兩句話,與其說是對話,還不如說是單向性的情感否定,或是命令。如果我們再思及艾莉絲與同事間唯一一次的對話場景,便不難發現她之所以會邁向毀滅性的悲劇是必然的。當她告知同事自己懷孕一事,舉措無助的她,希望有人能聽她傾訴、給予力量,豈知那名同事竟只是輕描淡寫說聲「是嗎?」便冷漠地丟下她一人獨自返回工作。

(冷漠無情的同事關係)

        本片從一開場「反覆的機器運轉聲」,便暗示艾莉絲單調乏味的日常性,透過「刻意稀少化的對白」處理,用以突顯人際關係上的挫敗,這包括了冷漠自私的家庭關係、無視他人苦難的同事情誼,以及一段渴望他人能夠了解自己的愛情。外加「電視機上的天安門事件報導」,藉由「無語」的家庭空間、視若無睹的冷漠態度,共同型塑一個冷眼旁觀他人苦痛的無情社會。身處其中的艾莉絲是唯一的例外(或許還包括一名男性友人),透過舞廳或熱鬧或浪漫的「歌曲比對」,映照她獨自一人的落寞。在她唸著寫給男子的信件中,那情意綿長的「獨白」與自剖,讓我們深刻地體會到她內心熾熱的情感需求,她是多麼地渴望被人瞭解。她以一顆熾熱的心,對抗著一整個社會的冷漠,最終卻落得遍體麟傷,一如那收尾歌曲所言明的「我把一切都給了你,換來的只有失望……」她就像那夜裡曾經目睹的盛開花朵,轉眼便已枯萎,就如同她的人生也在那個夜裡凋謝。

 

        這是一部哀傷的電影,沒有郭利斯馬基向來悲喜交織的暖意,只有無盡的絕望……


Posted by tcyang1115 at 18:01回應(0)影片分析

December 12,2017

殘暴的人性寓言──從《貪婪之家》的視覺機制談起



        本片故事十分簡單,結構前後二分,前段講述一對夫妻利用職務之便,偷取豪宅鑰匙偽裝成上流人士,以重金誘騙移工少女作為代理孕母,透過兩人安排的車禍假象,讓少女頂替妻子的身亡,藉此詐領高額保險理賠。後段則多了一名神秘男子的出現,他原是受託調查妻子死亡真相的相關人士,在得知真相後,他藉此控制妻子(這名不存在的人)的行動,欲以真相揭露為由,向剛領取理賠金額的丈夫勒索巨款,不料,丈夫卻揚長而去,獨留錯愕的兩人。

 

        希臘導演亞歷山卓‧阿拉納斯(Alexandros Avranas)向來擅以省略、限縮而高度控制的敘事手法逐層釋放劇情真相,並以刻意省略或留白的風格製造懸念,因而在觀賞他的作品時,如何呈現敘事遠比謎題揭曉更為重要,因為這正是導演風格建立的主要依據。本片風格頗為特殊,前段以省略敘事與影像上的刻意誤導,讓觀眾處在等同少女受騙的位置,展現夫妻倆對她隱瞞的謀害計畫;後段則建立在真相揭曉後的全知觀點,導演捨棄前段的省略手法,完整而徹底地展現神秘男子對妻子的凌虐過程,讓觀眾處在一個極端不安的位置上,展露人性中的邪惡與殘暴,並進一步考驗觀眾的忍受程度。在某種程度上,本片後段鉅細靡遺地呈現施暴過程與對人性尊嚴的徹底踐踏,與帕索里尼的《索多瑪120天》有相似之處,撇除後者對法西斯主義與窺視慾望翻轉的指涉外,在人性邪惡面的徹底展現與對觀者良心的考驗是相通的。

 

        本片四位主要人物皆無姓名,這樣的安排,旨在說明這是一部探討人性之惡的作品,並非單獨個案呈現,或可視為寓言看待。片中有幾組構圖左右二分的對照鏡頭頗難人尋味,像是開場第一個鏡頭,夫妻並座車內,鏡頭以近景呈現左右二分的平衡構圖,隨即妻子離去,產生視覺上的空缺位置,一如隨後妻子從左右對稱的右邊電梯出現;又或是兩次車庫的對照鏡頭,一次兩車並列二分構圖,一次則產生了空缺。這些視覺上的刻意空缺,就如同敘事上的省略手法,分別指向丈夫走進少女房門後的真正謀算,與妻子製造車禍事件的過程省略。在另一組概念相似的對照鏡頭中,夫妻倆與少女同桌共餐,隨著少女離去,鏡頭停留在無人的空椅上,只見對坐沉思的夫妻倆;其二則是神秘男子與夫妻倆同桌對飲,卻無呈現男子離去後的空置鏡頭。這一前一後,少女身亡的暗示與畫面上的空缺,恰好對應影片前段在敘事上的省略手法;而神秘男子離去後卻無呈現畫面上的空缺,既無死亡暗示,亦無省略敘事,與影片後段完整呈現凌虐過程的敘事風格彼此呼應,同時也形成影片在結構上的前後對照關係。

 

(上圖:身體自由的行動剝奪,下圖:身體自主的心理剝奪。)

         在神秘男子對妻子的種種凌虐過程中,導演有意透過四種不同程度的暴力手法,逐一褪盡「人」之所以為人的基本尊嚴與價值,這遠比單純謀殺或血腥暴力的展現更叫人坐立難安。首先,神秘男子以揭露真相為脅,要求妻子透過撩人的舞姿,喚回他離去的步伐。妻子原以為這只是個尋常要求,看著神秘男子一次次離去的背影,她的舞姿更顯放浪,於是,她逐漸明白了,唯有徹底拋除尊嚴自我作賤,她才能滿足神秘男子的要求,成為「主動」勾引男人狠狠幹她的蕩婦形象。那一次次逐層加劇的放浪舞姿之所以要反覆呈現,是導演欲以此細微差異,展現一個人如何一點一滴卸下人性尊嚴,並以此作為剝奪身體自主權的第一步。隨後的強姦與綑綁,則是從對身體自主權(心理)的剝奪到身體自由(行動)的剝奪。

 

        在這場逐層剝奪人性存在價值與尊嚴的儀式中,妻子最後淪為狗奴,任神秘男子繫上頸圈隨意牽著遛達,她已然失去身為一個人的最後尊嚴。在心理上,她只能接受威脅而任其擺佈,因為她已是一名在法律上不應存在的人;而在身體自由上,她也只能任人牽著狗鍊一步步跪地爬行,等待丈夫的贖回。本片之所以叫人坐立難安,正是因為導演對此段落毫無保留的完整呈現,將妻子遭受凌虐的過程直面觀眾,叫人無法招架。如同前述,導演先以省略敘事與刻意誤導的影像(比如以妻子一人的落寞,對照丈夫與少女間的曖昧鏡頭),讓觀眾與受騙少女處在相同的位置上,隨後再以種種凌虐細節的大量呈現,讓觀眾從受騙少女的位置轉換至受虐妻子的等同位置。正因為這層轉換機制,影片前後敘事手法從限縮觀點(受騙少女)邁入全知觀點(妻子),而影像結構的處理,也從省略轉至毫無保留的完整敘事。

 

         就觀影位置來說,本片後段對凌虐過程鉅細靡遺的敘事鋪排,是導演有意藉殘暴以凌遲觀眾的手法,讓我們彷彿置身在妻子受虐的位置上,任其凌虐,這與《索多瑪120天》的視覺機制頗為相似。在《異端的電影與詩學》一書中,作者娜歐蜜‧葛林(Naomi Greene)指出,「在《索多瑪120天》裡,任何一樣恐怖的細節都是如此地被珍惜,因而被盡可能地拖長……隨著酷刑裝置的運轉,我們有意識地或潛意識地慢慢察覺到,觀看《索多瑪120天》的行為本身已將我們轉變成性虐待儀式的觀賞者(如同片中四位掌權的放蕩者一般)。」正因為觀眾置身位置的轉換(從受騙少女到受虐妻子),觀看本片才會產生如同觀看《索多瑪120天》的相似經驗,讓觀眾處在受虐妻子與觀賞施虐儀式的位置間來回擺盪,直面人性中最醜惡的邪惡面向,並進而對此反思。

 

        阿拉納斯的作品多半在描繪人性中最醜惡的面向,劇情看似煽情,卻以格外冷靜的手法處理,像是2013年的《暴力小姐》所描繪的是家庭性侵醜聞,與本片對照,兩者所呈現的主題均為人性貪婪的不同面貌,一則為「性」,一則為「財」,兩者與「權力」成形人類彼此相殘的基礎核心。阿拉納斯對人性無疑是抱持著懷疑與否定的態度,是以,《暴力小姐》以受害者的暴力反撲收尾,而本片更是以丈夫拋下受虐妻子揚長而去作結,為人性最後一絲希望,拋下最殘酷無情的震撼結局。

註:本文同步發表於《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


Posted by tcyang1115 at 19:04回應(0)影片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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