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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30,2017

關於《亂世兒女》片中的幾個特殊鏡頭




         在這部述說十八世紀中葉巴利‧巴瑞/林登一生命運起落的影片中,導演庫柏力克採全知觀點旁白,輔以平衡對稱的細緻構圖,與倫納德‧羅森曼(Leonard Rosenman)時而優雅時而磅礡動人的配樂,打造出一部形式極其優雅而內蘊豐厚的史詩鉅作。是以,當這樣的一部作品出現幾個略顯失衡的鏡頭,自然也就格外引人注目,這包括了上下兩部各自三個拉出鏡頭(從特寫近景Zoom Out為大遠景),以及一個閃回補敘與另一個定格鏡頭。


 

(從槍枝特寫緩緩拉出,終至巴利與上尉軍官決鬥的大遠景,此為巴利人生第一個重大轉折。)
 

      
先談這兩組關鍵性的拉出鏡頭,何以導演會選擇與全片影像形式略有參差的運鏡手法呈現?那必須細究這六個拉出鏡頭的使用時機。在第一組鏡頭中,巴利與情人諾拉(表姊)冷戰一週互不相見,在巴利以斧頭(隱含後續的暴力)劈材時,鏡頭隨著旁白一邊道出巴利耐不住寂寞,一邊緩緩拉出鏡頭,以偌大而空曠的景緻,包圍他內心的不甘寂寞。隨即,導演切入諾拉與上尉軍官的互通款曲,目睹一切的巴利與兩人引發紛爭,鏡頭再次拉出以大遠景呈現這場三角關係。最末,導演從對決槍枝的特寫鏡頭緩緩拉出,呈現兩個男人的最終對決。

 

         在這場對決之後,決定了巴利的出走。影片旁白曾經提醒我們,如果巴利不曾愛上諾拉,他的命運是否會不一樣?正是這個「全知觀點」的提醒,暗示我們應該以更宏觀的角度去觀看人生,而非侷限在單一視角,因而這三個決定巴利一生的關鍵時刻,鏡頭才會從局部特寫近景緩緩拉出,直到一個可以綜觀全局的人生大遠景。


(巴利當眾毆打繼子後,一人獨自在莊園外沉思,鏡頭再次還還拉出,終至大遠景,此為巴利人生第二個致命轉折,開啟日後繼子尋仇的關鍵。) 

         順此脈絡檢視,我們也就不難理解影片後半部另一組三個拉出鏡頭的用意。這三個拉出鏡頭第一次是出現在布萊恩的誕生(巴利與林登夫人所生之子)。他的出生,代表著巴利與繼子布林登(林登爵士與林登夫人的獨子)之間失衡的親情關係。影片雖未著墨巴利迎娶林登夫人時對繼子的態度,但他貪求名利財富的嘴臉卻看在布林登的眼裡,他曾說過,他不喜歡這個繼父。日後,巴利對布萊恩的寵溺偏心,與對繼子的冷漠殘暴,正是種下他人生落寞以終的遠因。

 

         在布萊恩八歲那年,這關鍵的一年,導演再次以拉出鏡頭呈現巴利一家人(獨缺繼子)划船共遊的和樂景象。同年,巴利再次因對布萊恩的偏心而狠狠抽打繼子,布林登趁家中舉行音樂會時,在巴利最重視的上流社會人物面前揭發他對繼子的殘暴虐行,引發巴利的失控與布林登的出走。會後,巴利一人獨自站在莊園的落寞神情,旁白再次點出「巴利怎麼也料想不到,人群自此對他遠離,最終他會落得孤獨一生,連為他送終的人也沒有。」而此,正是全片最後一個拉出鏡頭。預言式的旁白,獨自一人站立在偌大的空間,遠鏡鏡頭再次凸顯他的寂寞,同時也是決定他往後命運的關鍵一刻。

 

(隨後一個殘肢定格鏡頭。)

         至於片末失去一隻腳的巴利與母親在床前落寞以對的收尾鏡頭,雖有微微拉出的鏡頭運動,但並未拉至遠景成為一種觀看人生的全景視角,與他最後座上馬車離去時的殘肢定格處理,均為巴利落寞以終的命運註解。此一殘肢定格的強調,除了見證巴利托著自己的殘肢緩步踏上馬車,他所離去的是從戰場離開後所追求的一切名利財富,他以為自己已經離開了戰爭,不料這場戰爭只是從國家間的戰事,轉移到兩個男人之間的戰鬥。一如影片第一部是他與上尉軍官的決鬥與國家間的戰事,第二部所講的正是他與繼子間的戰鬥,前後兩部看似有所不同,其實內隱的敘事核心皆然。影片末尾,巴利托著決鬥所留下的殘肢緩緩步行,他離去的身影,就如同從戰場歸來的傷殘兵士,一步一顛,終成定格印記。

 

         而先前所提到的一個閃回鏡頭,則是作為布萊恩摔馬致死的補充說明。此鏡頭固然呈現摔馬時刻的慘烈,並為布萊恩之死增強說服力,可是全片敘事結構無一回溯插入,只有直線敘事,或經由旁白對未來命運預作提示,此一閃回補敘實無必要,是全片唯一僅有的小瑕疵。

 

(影片收尾,落在林登夫人簽屬發放年金給予巴利的鏡頭,及隨後繼子從旁監視的最終凌遲。)

         女人,永遠是戰爭下的犧牲品。一如片中旁白曾經指出的,「那些成功取得勝利的戰役,是用無數女人的幸福與淚水所換來的。」是以,全片收尾不是落在主人翁巴利‧林登(Barry Lyndon,本片的英文片名)的身上,反倒是以林登夫人的受難者形象作結,正是此意。巴利昔日對布林登種種的懲罰與侮辱,最終回報己身,他只能憑藉繼子對他施捨的年金度過餘生,而這項懲罰式的年金發放,仍必須經由林登夫人親手簽收同意,這不啻是對兩人最殘酷的終身懲罰,亦是最難堪的侮辱。林登夫人在這場兩個男人所發動的戰爭中,不但失去了一切,到頭來還必須成為勝利者對失敗者執行懲罰的幫兇。她,再也不能成為一名全然無辜的受害者了!

註:本文同步發表於《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藝文版。


Posted by tcyang1115 at 18:47回應(0)影片分析

November 22,2017

關於《羅長姐》的一個問題




         身兼導演與攝影的金行征,在本片關於羅長姐的相關拍攝素材,與細緻光影捕捉的影像呈現上,表現十分突出。本有望成為一部細緻動人的出色作品,卻因導演認可的剪接形式,造成不必要的干擾與折損,終影響本片的成就。

 

         本片結構約可二分,以羅長姐對二子祁才政(腦膜炎導致失智與精神失常)的照顧為主軸,長孫媳接續羅長姐四十年的照顧以為延續或循環,並以農家飼養豬隻的副線作為比對。造成影片干擾的,當屬農家對豬隻飼養過程的諸多比對段落,影片將此副線分段安插在羅長姐與長孫媳對祁才政的照顧片段,依序呈現豬隻配種、十餘隻幼豬搶食母豬奶水、飼主對豬隻的餵養、賣出長大後的豬隻獲取利益,及至最終的宰殺。這一連串的安插,是放置在母親對失去行為控制力的兒子的照顧片段,就影片文本來說,這樣的剪接安排勢必造成觀影時的比對效果。

 

         在影片會後座談,剪接師對此表示,母豬哺育幼豬的行為與母親長期照顧兒子的行為皆屬母愛天性;導演隨即補充,兩者之間是存在相似與相異的地方,他指出片尾對豬隻的宰殺便是不同。這樣的解說與文本自身所散發出來的訊息無異,但重點是,這樣的比對形式是否適切?母親餵食兒子的長期關照與母豬哺育幼豬的畫面,在意義上均為母愛天性的展現,若只有此一比對,倒也無妨。但若以豬隻遭人類的買賣或宰殺,與羅長姐交棒長孫媳對祁才政的延續照顧,以「愛的有無」作為兩者的生命狀態與命運殊異的比對,實則不妥。

 

         首先,在對比關係的邏輯上是有問題的,一個是由人(羅長姐)對人(祁才政)所產生的命運安排,而另一個則是人類對豬隻的命運掌握。若說兩者之間是因為「愛的有無」而產生了相似與相異之處,餵食與哺乳之間的比對,是因為母親對兒子與母豬對幼豬的母愛付出相似而成立,而兩者之間相異的生命狀態與命運比對,則不屬於此一邏輯關係,因為人對人與人對豬隻的情感本不相同,人性與豬隻的存在價值也各自不同,自然不宜採取這一連串的剪接對比關係作為呈現。如果依影片現今文本來看,祁才政因為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而具攻擊性,必須採取(單獨木屋)隔離式的照顧方式,外加隨地解便、喪失理智與母親的餵食穿衣協助,種種片段所呈現的雖為母愛親情的關照,但甚具干擾性質的豬隻飼養過程中某些相似之處的無意呈現(我相信導演無此用意),卻會產生不必要的比對與聯想。是以,全片最大的問題,正是這一連串不必要的剪接安排,少了母愛的比對關係,並不影響觀眾對羅長姐母愛付出與人性價值的理解,刻意的比對,反倒減損那份最直接也最單純的動人力量!


Posted by tcyang1115 at 16:16回應(0)電影短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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