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7 月份文章 顯示方式:簡文 | 列表

July 25,2016

2016年台北電影節觀影筆記(希區考克、埃米爾‧拜加津)






之一:關於希區考克《下坡路》的視覺意象

        這部希區考克早期的默片作品,當初放映時採取橘黃色調套片,僅保留幾處黑白片段用以呈現富家子弟洛帝淪落時的悲戚氛圍。這樣的色彩運用,暗示意味濃厚,以此黑白色調呈現的幾處畫面就顯得更為重要。影片第一次的黑白畫面落在洛帝為好友頂替罪名而遭校方開除時的離去身影。洛帝獨身一人從宿舍樓梯拾階而下,黑白影像除了加深這份落寞之情,這也是影片第一次關於人生走向下坡路的視覺意象。隨後,返家的洛帝與父親在爭吵後憤而離家,當他抵達地鐵準備離去時,影片再次以黑白畫面呈現他搭乘手扶電梯下行的身影。第三次洛帝「下落」的意象則出現在被貪財騙婚的妻子逐出

家門時,他搭乘電梯降落而下。這三次的淪落意象,從樓梯到手扶梯而至電梯,一次比一次更為快速,最終導致洛帝以身賣舞,在糜爛的交際舞廳任憑貴婦欽點。當他意識到自身的淪落竟是如斯可悲,他的神智也陷入錯亂,好心的漁民將他安頓在船艙底層,洛帝一步步走下階梯,陷落在這個比地表更底層的幽黯空間。

        希區考克以「倫墮的世界」為這交際舞廳的夜生活命名,洛帝的到來與離去皆以黑白畫面呈現,就如同他第一次出現在騙婚妻子的眼中形象時,他是以上下顛倒的形象映入她的眼簾,暗示兩人這段關係所隱藏的危機。希區考克以影像、物件暗示危機的慣常處理(日後發展為著名的麥高芬MacGuffin理論),與片末洛帝精神錯亂時的旋繞式陷落意象的運用(日後《迷魂記》的視覺母題),在他最初步入影壇的幾部作品中已現端睨。片末,插卡字幕映入「本能指引他回家的路」,是以,影片第一次出現洛帝「往上」爬行船艙樓梯的畫面,重拾昔日風采。

 

 

之二:關於《折翼少年殘酷記事》的鏡像認同與景框暗示

        哈薩克新銳導演埃米爾‧拜加津的第二部作品仍維持前作一貫的簡約構圖,全片大多採固定鏡頭呈現,細緻的光影層次,有意展現新導演以影作畫的企圖。本片以「命運」、「墮落」、「貪婪」、「罪」四道主題為四段少年的經歷作註解,前兩段又以對父親與同儕的認同矛盾為母題,後兩者則以負疚之心的罪與罰為母題。

        拜加津在片中以大量的景框與鏡子作為對劇中人物內心的反照與認同矛盾的暗示。影片開場不久,札拉斯低頭入鏡,畫外音的母親向他述說父親歸來的消息,這是一個暗示父親缺席的開場處理。在後續劇情中,我們得知他的父親當初因竊盜入獄,近期被釋放返家。札拉斯的父親第一次出場是以鏡中形象現身並與他對座聊談,對談中,札拉斯的身體始終僵硬不自在,這除了暗示父親的缺席所導致的疏離關係外,更是札拉斯對父親形象認同的一種不確定性。父親為了要彌補缺席的遺憾,親身教導札拉斯搏擊要領,兩人裸身挨在蒸氣室裡的親密,讓他產生錯誤的認同形象,最終導致札拉斯重蹈父親的覆轍。

                                              

        第二段美聲少年雞仔在發育變聲前,男性同儕要求他通過毆打弱者的儀式,讓他蛻變成真正的男人。可是他同情弱者不愛暴力,逼得他只能生飲雞蛋對鏡練習揮拳。透過鏡中影像,雞仔試圖讓揮拳的自己沾染陽剛氣息引起同儕的認同,但鏡中上方所掛的衣服卻是演唱聖樂時的正式衣著,這代表雞仔的自我認同產生矛盾,一如札拉斯對父親形象的認同,他以為同情弱者、喜好和平就可以免於不幸,以致變聲後無法演唱聖樂的他,變本加厲地以暴力宣洩對人世間的不滿。

        在罪與罰的部分,貧窮讓蟾蜍起了貪慾,引發他私吞分解銀礦的秘密,而將告知他這項祕密的三名自育幼院脫逃的少年「永恆」禁閉。返家時,母親為他慶生,導演以長時間特寫鏡頭強調母親為他緩慢清洗的過程,彷彿受洗儀式一般:「這洗禮本不在乎除掉肉體的污穢,只求在神的面前有無愧的良心。」是以,蟾蜍的最後結局是自殺,是逃不過心魔糾纏,亦是以死贖罪。當他對鏡自照時,母親曾告訴他「孤獨不是件好事,人都應該要有朋友」,他的死亡與生日相伴隨,面對鏡子前的自己,是一種對生命存在的困惑與孤獨。

        影片末段,醫學系學生阿斯蘭本是學醫救人,最終卻成為女友墮胎的共謀者。他負罪不安的良心,以為自己身體裡面長了一棵生命樹,藉由不斷的喝水澆灌,以求彌補罪愆。在阿斯蘭的段落中,並無對鏡自照的認同混淆,他唯有心魔難除。導演透過阿斯蘭立身在荒敗廢墟的窗口前,以石窗景框區隔他與身後的枯樹,那棵被框限的枯樹雖已被砍去大半,卻仍抽出嫩綠新芽,一如日漸僵硬的阿斯蘭,儘管曾經殘害一條生命,生命卻是以另一種形式植入他體內成長茁壯。這是導演賦予本片象徵希望的結局:殘破生命中,猶見希望微光;一如片尾雞仔以嘹亮的歌聲演唱〈萬福瑪麗亞〉,那清聖的樂音撫平了少年們的寂寞創傷,同時也滌淨人世間的罪惡。


        關於廢墟窗前人物與身後框內風景互為比對的暗示性處理手法,同時也出現在札拉斯與雞仔的敘事段落。前者,父親的身影立於札拉斯身後石窗景框內,猶如置身鏡像,成為框限他內心中對父親形象的一種矛盾認同;後者,同儕友人同樣立於雞仔身後的景框內,同儕們的陽剛氣質正與雞仔的柔順纖弱形同比對,仿若一道鏡像折射出雞仔內心的矛盾掙扎。

        本片不論在鏡像認同的處理,或是以景框框限的構圖來達到相似的構圖隱喻,置身前景的人物,莫不與身後的人或物,形成認同上的一種矛盾糾結或內心反照。作為一位新進導演,埃米爾‧拜加津十分清楚自己的影像美學,透過極簡的構圖剔除無謂的雜質,並以光影作畫,讓他初登影壇的兩部作品均保有高度個人化的風格,這對一位新導演來說並不容易,相信日後拜加津必能在影壇上占有一席重要地位!


Posted by tcyang1115 at 15:57回應(1)觀影筆記

July 18,2016

死生一念間──《我雇了一名合約殺手》的生死元素與色彩運用





        郭利斯馬基作品素來以冷面幽默的喜劇演出模式奠定其作者風格,與羅伊‧安德森藉由人物面無表情的喜劇演出手法看似相仿,卻又不盡相同。前者感性中流露一股人性溫暖,或欣慰或感傷;後者知性中飽含對體制規範與人生荒謬處境的無盡嘲諷。兩人作品在演出形式的表現,均以主要角色僵直木然的臉部表情與周遭人群形成反差,透過這種被刻意凸顯的戲劇效果,與種種杆格不入的介入行為,達到喜劇最重要的敘事目的:反思我們習以為常的體制規範與道德界線。

        有別於滑稽喜劇的插科打揮,奇觀式的表演本身,容易分散我們對喜劇角色破壞體制規範背後所隱含的社會批評,而冷面幽默的喜劇形式卻正好相反,和諧秩序的破壞因演出形式的反差而被放大,逼得我們不得不去思考其中的弦外之音。兩者並無好壞之別,就如同卓別林與基頓殊異的表演風格各有迷人之處。郭利斯馬基與安德森作品中的冷面喜劇演出模式,明顯脫胎自基頓的表演方法;前者對人性關懷所釋放出的一絲暖意與卓別林互通聲氣,感性中帶點哀傷與同情,後者對體制規範的嘲諷則近似於賈克‧大地作品中的知性氣質,兩者溶入喜劇演出模式的作品調性,或悲喜交織或荒誕奇異,均為現有的影片類型擴充、延展。

        郭利斯馬基的作品風格並不止於冷面幽默的表演形式,對於無望之人的內在風景描繪,往往藉助於疏冷調性的色彩運用來營造整體氛圍。本片以來自法國在英國水廠公司服務15年遭解雇的「局外人」亨利的尋死為出發,在他雇請一名殺手前去了結自己生命的過程,瑪格麗特的出現喚起他對愛情的渴望,並重燃亨利對生命的熱情。這個故事維持郭利斯馬基歷來作品的素樸與極簡風格,大量暗示生死元素的運用,豐厚了敘事文本的解讀空間。影片以灰黑青藍等冷色調與慘白的燈光作為對生命無望的主色調,堆積如山的公文暗示著生命的一層不變,倦怠的生活狀態在解僱當下燃起了對生命的否定,是以,我們看到亨利對上司的解雇不興波瀾,死水一般的內心狀態,一如解雇當下所獲得的廉價紀念品:一支停擺的仿金手錶。

        關於死亡的暗示,影片一開場已透過大量元素的鋪排為影片定調,但這部作品所要表達的卻是死生一念間的生命概念,人的意念決定兩者間的差別,彼此纏繞共生卻又各自導向不同的結果。作為本片的敘事母題,「死生並置」的處理貫徹全片,從開場死亡元素的堆疊中,亨利所服務的單位「水廠」與罷工的「瓦斯廠」分別象徵生與死的關係。前者「水」是生命的起源,亦是生命維持所必須的元素,是以,亨利返家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煮開水飲用,隨後為盆栽澆水,而後用餐進食;後則「瓦斯」則成為他上吊不成的尋死途徑。瓦斯工廠罷工讓輸送中斷,此時鏡頭切入街上看報的路人,手中報紙同時刊登瓦斯廠罷工的消息()與合約殺手登報尋客的廣告(),死生翻轉的處理在此連續更迭,正是本片所欲傳達的核心思想。


        接續而來的「死生並置」概念,郭利斯馬基以大量的紅暖色調(象徵生命的熱情)置入原先疏冷的灰黑青藍色調(象徵死亡的陰鬱),呼應劇中人物內在心理的轉變,與影像上死生概念的形式母題。影片首次出現以紅色為主體的場景落在殺手酒吧與辦公室的背牆,這代表這名殺手並非冷酷無情(一如他家中牆壁紅藍各半),在他得知自己罹癌不久人世之前,他對生命還有眷戀。人因無欲而心死,當(各種)欲望燃起,人便因為追尋欲望而產生生存意志。在亨利久候殺手未至的時刻,對街「艷紅」招牌的酒吧引起他喝酒的欲望,他留下字條告知殺手,自己在對街的酒吧等候。他推開酒吧大門,映入眼簾的是紅色的桌椅、簾幔與暖色燈光,這是影片第一次以紅暖色調為主體的場景,暗示這是一個充滿生命熱情的場所。亨利入座後,瑪格麗特的出現,喚起他沉寂多時的愛慾情念。瑪格麗特手持花籃,販售愛情象徵的「紅色玫瑰花」,素雅的臉妝,凸顯「艷紅的唇色」,對照一身白底「紅玫瑰」襯衫。她的出現總與「紅色」伴隨而至,從最初的愛情象徵,過渡到對生命熱情的隱喻。兩人離別前,她在亨利額上所留下的紅唇印痕與桌上留下的紅玫瑰花,是愛情,亦是對生命抱持熱情的印記。

        影片敘事至此,瑪格麗特每次的出現不是伴隨著紅色衣著(豔紅浴袍、絳紅風衣),便是與玫瑰花束如影隨形,而這兩項生命象徵的元素,正是從她的出現方才挽回亨利求死的意念。當殺手尋至亨利家中,她()與殺手()兩人對座,在這個刻意以花瓶居中的構圖裡,瓶中玫瑰依舊是生命的象徵,死生並置兩側的安排再次回到本片的核心母題,同時也揭示出死生僅在一念間的生命本質。順此脈絡而下,當亨利尋至殺手部屬想告知取消合約一事(求生),卻親眼目睹受搶的金飾店老闆以歹徒的手槍自殺(尋死),以及片末殺手舉槍對準亨利,卻是自殺前的最後告別。凡此種種翻轉生死的敘事安排,除了是懸念的製造與喜劇效過的運用,人生荒謬的死生並存與以死換生的絕妙隱喻都盡在不言中。

                     

        值得一提的是,影片收尾對死生翻轉的運用饒富趣味。瑪格麗特依舊一身絳紅風衣,提著紅色手提箱到車站為自己與亨利購買逃離英國的車票(求生),此時平行接入正欲前往會合的亨利,他一襲黑色風衣,在黑與紅色的領帶間,他選擇繫上黑色領帶出門。就全片色彩運用的邏輯推斷,我們原以為殺手的到來會是亨利生命終結的時刻,怎知殺手最後竟是朝向自己開槍……死裡逃生的亨利倉皇奔走,導演有意透過緊湊的平行剪接,讓觀者以為亨利將與瑪格麗特乘坐的黑色轎車迎面撞上。此時影片轉為黑畫面,當影片再次亮起時,車子與亨利之間僅有一線之隔,象徵生命力量的瑪格麗特奔向亨利,兩人邁向幸福結局。此處死生一線間的構圖,再次呼應了瑪格麗特()與殺手()對坐在亨利家中的構圖,居構圖中央的花瓶分隔死生,一如那道險些撞上的一線生機。

        本片死生元素儘管多樣而繁複,郭利斯馬基卻處理的有條不紊,所有深具象徵意義的道具、服裝、燈光、色彩以及構圖上的呈現,莫不與內容精準扣合,死生並置的多處翻轉,也豐厚了原先看似簡樸的主旨內涵。如果說這部佈局嚴謹的作品會有什麼缺失的話,或許李奧過於纖弱斯文的聲音對比他僵直木然的神情有些不搭會是唯一的問題,不過,這又是後話了……

註一:第三章花瓶置中構圖的劇照僅供參考,更為精準的構圖呈現,還請自行參照影片。

備註:本文刊載於《放映週報》565期影迷私房貨之私房影評單元。


Posted by tcyang1115 at 18:43回應(0)影片分析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