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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8,2015

關於《太陽的孩子》的敘事策略──回歸與出走的兩難

            


        議題導向的影片敘事,向來擅以人物或事件的對立衝突來凸顯導演的個人立場,因為兩造間的矛盾、對立與反差,正是所謂戲劇張力的來源。觀者透過觀察、比對,在觀影的同時也進行了一場思想上的自我辯證。當觀者逐漸接受並認同導演的敘事立場時,議題導向的影片便獲取了一次公開的發聲權,讓影片關注的焦點得到它應有的位置,喚起社會對它的再次省思。通常這類影片是透過電影的「剪接」技巧為主,透過相連的前後畫面(或敘事)比對出兩者間的落差,觀者便透過這樣的反差,開始產生相應的觀影思考。較為理想的作品,如本片一般,能適當隱藏這份企圖(雖非完全),化技巧於無形而自然融入劇情之中;較不理想的作品,則如《看見台灣》一般,缺乏潤飾而顯得生硬說教。

        鄭有傑與勒嘎‧舒米共同編導的《太陽的孩子》,處處顯露出人物之間立場上的矛盾與對比。如果我們將之簡化與刻板化,或可歸類為:部落與都市、低度科技與高度科技、在地特色與全球化、原民與漢化、個人與體制官僚、回歸與出走等,至少六個不同面向卻又彼此相關的矛盾衝突。這或許正是源自於兩位不同成長背景的編導之間,彼此相互撞擊並補足對方視角不及之處的結果。

        影片開場,導演首先呈現了部落原始自然之美景,隨即姊姊Nakaw的出現,竟是在觀光景點與一群女孩穿著豐年祭的傳統服飾,以金錢販售表演,部落文化頓時淪為了都市人與觀光客消費主義之下的文化商品。姊姊返家後,弟弟Sera拿起手機撥打電話給在台北工作的母親Panay,手機未接通,弟弟轉收母親之前祝他生日快樂的語音留言。在此,除了表達部落孩子對都市工作的母親的思念外,同時也展現出都市高度科技化的生活型態已逐漸滲入部落族群的年輕一代,手機已成為了各地學童的生活必備品。當姊姊以人民幣二十元換到一百元台幣時,弟弟所言的「人民幣真好用」,卻是姊弟兩人吃喝玩樂後,返家發現罹患肺癌的阿公昏倒在地的諷刺結果。這樣的敘事邏輯看似悲喜交替的人生無常,骨子裡卻可以是對台商到對岸設廠開發而棄本地發展於不顧的諷刺;當然,也可以是對財大氣粗的陸客與飯店投資客的一種反諷。當在地特色已然漸行稀釋的同時,部落成為了觀光景點,象徵全球化最大連鎖集團之一的麥當勞也成為了部落孩童的最愛。於是,我們看到阿公臥病在醫院病床的同時,姊弟倆正吃著漢堡冰炫風。

        相同的以影像並置所帶來的嘲諷或弦外之音的敘事手法,同時也出現在語言的運用上,一如片中大量出現像是「我們不會變得貧窮,只是會有沒錢」之類看似矛盾卻另有深義的對話;或是像母親Panay所言,她從小參加演講比賽得第一名是因為她能說上一口標準不帶口音的國語。她恥辱於她必須掩飾自己原住民的身分,才能贏得那「部落之光」的諷刺頭銜。但這位「部落之光」到頭來,卻也是以個人的力量帶動梯田復育工作,在祖先傳承下來的農地繼起了部落精神而成為了貨真價實的「部落之光」。

        在一場與公權力抗爭的過程中,姊姊一人挺身阻擋怪手的畫面成為了新聞焦點後,原本漠視原住民發聲的新聞台,或是為求煽情報導而刻意忽視對未成年少女保護的媒體,頓時間,反倒成為網路平台擴散訊息的最佳助力。母親Panay先前利用網路拍賣所販售的部落有機栽植稻米,轉瞬間也從3%的滯銷立即完售一空。當影片敘事發展至此,我們不難發現,先前種種看似彼此對立矛盾的價值體系:我們粗糙的簡化為傳統與現代、部落與都市等的二元對立,其實並非不相容,而是要找到一個雙方互利而又舒適自在的平衡點。於是,我們看到母親Panay將都市文明工作時所慣用的筆電、網路作為她復育梯田、販售有機稻米的輔助工具,將原先看似對立衝突的價值體系作出彼此共生的完善調和。

        順此脈絡,當我們看到姊姊Nakaw即將要離開部落到台北接受跑步培訓時,她心中的喜悅正隨著慢跑步伐不停跳動著,一如畫面中她沐浴陽光般的對遠方未來有所期待。此處作為影片倒數第二個場景,正可與全片的二個場景互為比對,姊姊Nakaw作為一個對生命還充滿期待的年輕心靈,她渴望能看看外面的世界,而非壓抑躁動不安的青春,困在這對她來說毫無隱私又百般無趣的部落,終日販賣著傳統慶典的文化供人取樂。影片收尾,母親Panay從都市的回歸,雖然看似與女兒的出走形成比對,這卻是她找到比都市生活更具生命意義的自我選擇,一如女兒選擇離開一般順性自然;而影片最末那場豐年祭典所傳承的部落生活精神,也如同影片開場時所呈現的部落自然風光之美。兩者一則以姊姊的困鎖部落與出走作為比對,一則以部落風光與精神傳承互為映照,達到影片敘事首尾呼應的對照結構。我們在這部雙編導的作品中,除了看到對部族文化與土地的珍惜外,同時也看到了一個生命發展軌跡的縮影──一種回歸與出走的兩難。

        作為鄭有傑的第三部長片作品來說,我們在《一年之初》看到他試圖游刃於各種敘事風格的野心,不甚理想的結果轉而專注在更單一題材的表現性,《陽陽》以手持攝影風格完滿作品形式,從內容與形式上來看,都可視為對前一部作品的修正與調整。但來到第三部作品時,風格再次轉變,除了影像敘事傾向通俗之外,在聲音配樂的運用上亦是如此。比方說,當弟弟Sera向流星許願希望阿公的病不要好,這樣媽媽才會待久一點的心願時,此時抒情配樂落下,這是一種標準好萊塢精準計算觀眾情緒的配樂與音效操作模式。這樣的處裡不見得就是不好,但是卻也透露出導演對觀眾迎合的傾向,這與鄭有傑往昔對創作堅持的純然態度已有些許不同了,這是值得深思的。歷經三部作品的轉型調整與嘗試,或許鄭有傑對自身作品風格的定位還在摸索試探,但本片在內容題材上的真誠展現,仍是值得肯定的。


Posted by tcyang1115 at 16:19回應(0)影片分析

November 18,2015

《一個人的美學》短評選(2015/11)──《路邊野餐》導演:畢贛/2015




評價:可以一看(一部深具企圖心的新導演首作,可惜仍是部失敗之作)

 

    片頭引《金剛經》之文,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過去已逝,未來未到,現在如時間流動一般,流動之心亦不可得。在這樣的開場前提之下,導演暗示影片敘事時間不拘一格,過去現在未來,可以彼此疊合,亦可如同男孩依時鐘輪廓在牆上畫出的時鐘一般,擁有外在圓形的循環結構,或是虛假時鐘也能自行計時的虛實並存。影片結尾,男人歷經一段虛實交錯而時間彼此疊合的返鄉之旅後(整個長拍鏡頭之後),坐上火車,穿越了山洞(或可作為時光隧道的隱喻),車窗外的風景疊印了男孩在牆上所畫的時鐘,揭示了影片的時間概念:虛實交錯中,過去現在未來已不具意義,一趟返鄉之旅成為了了卻心願、放下執著的心靈之旅。是以,那段四十分鐘的長拍鏡頭是導演作為時間(過去現在未來)不可切割的形式安排,形式有其憑藉,但這絕非唯一的表現手法,況乎,導演調度與攝影師的實際執行能力仍需被檢視;拍得好,便是傑作;拍不好,則是一次失敗的嘗試,因為導演想表現的形式已超越他所能駕馭的範圍,那何不以自身所能掌握的形式將之發揮極限?

    那段四十分鐘的長拍鏡頭失敗的主要原因約莫有三:一則技術露餡,二則觀點混淆,三則表現刻意。首先就執行技術層面來說,鏡頭開始於男子問路過程,當男子第一次坐上機車時,影像從原先的靜止畫面產生了極大的晃動感,因為技術上的瑕疵嚴重到足以讓人意識到攝影機的存在,於是我們被拉回現實,得知此時的攝影師正坐上畫面之外的機車準備跟拍。當男子被載到一處彎道時,他下車問路,此時對電影拍攝有實際經驗的觀眾,應該不難發現畫面中出現了另外一位不相干的機車騎士,此人便是方才載攝影師跟拍的工作人員,同時也是在旁等候攝影師再次坐上機車跟拍的駕駛。他的出現,再次讓我們拉回現實,意識到影片的拍攝過程;如此接二連三,每次的機車跟拍過程都不同層度的暴露出技術上的明顯瑕疵,可見導演的創作企圖遠大於他的實際執行能力。

    在觀點上,這趟返鄉之旅可以是導演個人情感的投射(畢贛出生於貴州),但就影片文本來說,這是片中男子的返鄉之旅,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軸線,依片中人物而生,不應插入非片中人物的觀點,即便是代表導演個人凝視的觀點。當鏡頭追隨至蕩麥時,一個騎車下坡的跟拍,攝影師抄巷弄直線小徑,適時拍到繞彎道下坡的男子。這段毫無必要的空鏡頭跟拍?所暴露出的是攝影鏡頭的強烈存在,這在顯示導演對此地的熟稔嗎?這個明顯不屬於片中人的觀點鏡頭段落,與之後另一處由攝影師單獨上樓(空鏡頭)捕捉二樓片中人物的聊談段落,都是暴露出不屬於片中人物的觀點鏡頭。這兩處的安排若非炫技,便是導演強加賦予的導演視角,作為片中人物的過去現在未來的呈現,無疑是一次錯誤的觀點示範,同時讓我們一次又一次的被拉回現實,意識到影片自身的拍攝過程。

    至於這段長拍鏡頭的刻意性,則是落在一名女子渡船跟拍的段落。如上所述,此段長拍應是建立在片中人物的觀點視角,女子上船後對著鏡頭介紹蕩麥此地的地形氣候,無疑是觀點混淆又一例。作為導演的首部作品而言,本片有太多導演的個人觀點想表達,往往卻造成影片文本上的觀點混亂。那段四十分鐘的長拍鏡頭,除了多次暴露技術上的不足與炫技的痕跡,就全片影像結構來說,無疑是突兀的、失衡的;縱然有其形式憑藉,卻絕非唯一的形式表達方式,尤其是技術層面尚不足以支撐的同時,更顯得沒必要。

    整體來說,本片對敘事時間的大膽嘗試有破格的潛能,可惜導演對全片的形式掌握(不只那段長拍鏡頭),並未能作出全面而完整的風格呈現,外加執行能力明顯不及創作企圖,終究是部失敗的野心大作。但較之於諸多中規中矩的新進導演來說,畢贛卻更令人期待,說不定來日創作與技術層面的雙重提升,或許會有真正令人驚豔的破格之作。


Posted by tcyang1115 at 21:09回應(0)電影短評

November 17,2015

《一個人的美學》短評選(2015/11)──《深海光年》導演:古茲曼/2015





評價:值得一看與年度必看之間

 

    旁白作為導演敘事觀點,片中所言對海洋的「敬畏」與「恐懼」,正是片中兩段敘事的主題。影片開場,一塊三千年前的琥珀所封存的一滴水,是生命存續的象徵,亦是記憶的封存隱喻。導演從生命的起源開始述說「水」的神秘,接續以巴塔哥尼亞原住民依海而生的生存型態,帶出智利這個全球海岸線最綿長的國家,一段即將被遺忘的歷史。

    十九世紀白人入侵對巴塔哥尼亞原住民的迫害殘殺,致使現今智利境內的原民所剩無幾,直到阿言德總統上台,才還原民一個歷史道歉與當初侵占土地的釋回。兩段歷史因對生命的不同態度而巧妙銜接,導演順勢帶出七O年代另一段智利史上的政治悲劇。

    1973年皮諾契特將軍獲美援助所發動的軍事政變,導致總統阿言德被害,上千人被丟入大海,更有上百萬阿言德的支持者被迫流亡國外,本片導演古茲曼便是其中一人。當初是白人對原民的迫害,如今卻是智利人的彼此殘殺;人類始終無法從歷史中學得教訓,悲劇因人性的貪婪不斷翻新。

    導演從生命的起源一路拓展敘事至此,從「敬畏」到「恐懼」。當初被投入大海所尋獲的亡者衣釦,同第一位被送至英國學習仕紳文化的原民所換取的珍珠鈕釦(白人對原民的侵略,從第一位原民交易後被遣返回國開始),作為兩段敘事縫合的象徵物,正是本片英文片名的由來《The Pearl Button》。這兩種衣釦所承載的,是兩段人類暴力的證據,海洋既孕育生命,也同時記憶生命;一如影片開場那顆封存一滴水的琥珀,是生命存續的象徵,亦是記憶封存的隱喻。如此循環呼應的結構,一如人類悲劇的無境循環;兩段歷史,以兩顆衣釦彼此扣合;無怪乎,本片以紀錄片之姿勇奪柏林影展最佳劇本獎,可謂實至名歸。古茲曼對影像疊合、銜接的詩意展現,與無處不在的水聲暗示,同樣不容忽視。

Posted by tcyang1115 at 18:40引用(0)電影短評

《一個人的美學》短評選(2015/11)──《烈日灼心》導演:曹保平/2015

                


評價:可以一看與值得一看之間

 

        本片結構約莫三分,片名字幕出現以前,作為序場篇章,以辯士說書講古的形式道出昔日兇殺懸案,為影片奠下詭譎不安的氛圍調性。可惜,片名字幕的庸俗設計,徹底地破壞序場所建立的氛圍營造,這說明導演對影像美學的經營並不擅長,或可以《踏血尋梅》作為相反對照。但真正的問題,卻是序場辯士的敘事風格與影片整體調性不搭,此一風格既無延續,又非貫穿全片的敘事手法,單獨放置在影片序場實無必要,亦是全片風格上的明顯瑕疵。

        影片中段為全片的敘事主軸,以罪與罰的人性道德掙扎為核心母題,在善惡之間的辯證,幾經翻轉,透過警匪電影所擅長的鬥智過程,形成高壓緊繃的情緒張力,無論是演出上的張弛有致,抑或是敘事節奏的高度掌控,導演無疑證明了自己是警匪類型電影中的佼佼者。

        影片收尾,在人物處決後的處理,雖有還原當初凶案真相的必要(因為在整個中段敘事中,犯案人物並不是那般兇殘),只是,導演的處理只求一昧的善惡形象反差,反倒落於過度的言銓而有畫蛇添足之憾。整體而言,影片中段主體敘事表現得十分精采出色,但劇情上過多的巧合安排卻足以致命。新調任的警司是當初凶案偵辦人員的巧合,尚能接受;有竊聽癖的房東安排,已見編劇之技窮;及至警司的妹妹與其中一人巧遇相愛的佈局,已是致命。縱然全片問題不一而足,佔影片敘事主軸的善惡掙扎與鬥智角力過程,仍是值得一看。


Posted by tcyang1115 at 18:35回應(0)電影短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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