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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6,2014

關於亞諾斯‧薩茲的《惡童日記》

 

  亞諾斯薩茲改編自雅歌塔克里斯多夫同名小說的電影作品《惡童日記》,充分利用電影的視聽表現媒介,演繹出有別於文字書寫風格沿襲下的一則戰爭悲歌。首先在影像的設計上(由《白色緞帶》攝影師克里斯汀貝格掌鏡),薩茲有意避開戰爭浩大場面的鋪排(可以是一種製作金費的有效控管,也可以是另一種美學策略的表現),而將鏡頭聚焦在雙生子面臨事件時的行為反應,產生一種既冷漠卻又緊繃高壓的精神狀態。戰爭阻隔人心,放大彰顯人心的醜陋自私面向,扭曲人性邁向非人的狀態,這些一直都是戰爭電影的主旋律。人性良知的喚回與一絲人性溫暖的保留,除了平衡敘事結構外,往往也是創作者對人性價值肯定的創作初衷。
  本片在視覺風格的展現上,「阻隔分離」成為一種敘事母題。首先,象徵敵對立場的納粹軍官初見雙子在堆材木籠裡玩耍,彼此的對視中,充滿不平等的視覺構圖。納粹軍官由木籠外觀視雙子,雙子一如置身囚籠,而雙子卻是透過木條間隙窺得軍官到來,彷如戰俘。雖然納粹軍官貪戀雙子俊俏臉龐而多有襄助,卻礙於雙方戰爭立場而不敢有所踰越。當戰火延燒至鄉下外婆家時,與人私奔的母親欲帶雙子一同離去,卻被雙子拒於門外,透過門窗簾幕驚覺母親在門外被空投炸彈炸死的鏡頭,再次透過影像彰顯雙子對母親背離父親的親情拒斥。片末,雙子其中一人跨越有形的國土邊界,鏡頭正反拍攝鐵網兩邊本是一體的草原,兩邊國土的空鏡彷彿同生雙子相同的面容,一如雙子分座大樹兩側支幹計畫最後分離一課時的影像構圖。一體雙分,國族邊界,以有形喻無形,薩茲成功運用影像美學的表達,道出世故繁雜人心最艱難的一道課題。
  在配樂的營造上(由《浮城謎事》金馬最佳電影配樂得主尤漢尤韓森製作),以壓抑低迷的配樂襯底,試圖營造全片整體氛圍。通俗的配樂形式往往以人物動作情緒的擴大渲染為依規,卻往往流於濫情與刻版印象的強化。影/音或可對位處理用以營造衝突美學(一如大衛林區的《藍絲絨》),亦可依照影像敘事節奏(一如艾森斯坦的《波坦金戰艦》)或整題氛圍的烘托而建立(一如羅普洛斯與伊蓮妮克蘭卓合作的所有作品)。本片刻意壓低音量比重的配樂旨在建立戰火下詭譎扭曲的變異人心,讓整體配樂有如環境音效使用而建立影片氛圍基調,如同上述成功的案例,是一種真正具有藝術自覺的電影配樂運用。
  薩茲除了透過電影專有的影/音美學來建立形式風格外,對戰爭折損扭曲人性的曲筆敘述亦有獨到之處。透過雙子所遇之人引發的自我訓練求生歷程,一步步喪失的人性價值,見證人類暴力的證據。影片開場,母親攜雙子到鄉下外婆家寄住以避開戰禍。這名鄰居稱為巫婆而從未謀面的外婆,讓雙子目睹獨善其身的冷漠與世故。其後相繼出現的兔唇女孩與飢餓凍死的逃兵,讓雙子深刻地體認到,唯有鍛鍊自身身體對疼痛與飢餓凍寒的忍受程度,才能在戰火燎原的環境下求得生存機會。在這個做賊的喊捉賊的險惡世道中,謊言遮蔽了真相,是非對錯已不再重要,求得生存才是唯一的真理。
  在戰火中求得生存所憑藉的不只是身體上的鍛鍊強大與求生意志的堅忍不拔,人性情感的逐一拔除,使冷漠無感的雙子逐步成為最冷血的行屍走肉。雙子首先學會對母親思念情感的克服,在一連串的死亡見證中,雙子發現,原來看似天使臉孔的人(美麗的教區女僕)也會因各種理由而殺害良善之人(女僕對猶太人的仇恨導致曾經同情雙子處境而贈鞋的鞋匠被殺)。於是,雙子開始學會徒手殺雞,將各種昆蟲青蛙製成大量標本,讓暴力成為習慣,邁向麻木不仁之初。與美麗女僕比對的兔唇女孩,前者死於雙子為鞋匠的報復,後者卻是因無知的性欲探索引來解放軍的輪暴致死。雙子協助兔唇女孩的母親引火燒屋致死的心願,直接引導至日後外婆二度中風託雙子以毒餵食的自殺遺願。外表與內心美醜的比對,被殺與自殺的死亡尊嚴問題,在此形成雙重交錯比對的敘事內容,豐厚了影片看似單一面向的敘事鋪陳。在母親與外婆的逐一死亡中,雙子目睹戰後歸來的父親也將跨越邊界離他們而去,生離死別的情感克服,便成為他們日後獨自面對戰後生活所要學習的最後一課。
  影片最末,薩茲透過雙子冷漠無情的雙眼,目睹了父親跨越邊界誤踩地雷而身亡,其中一子目送另一人踏過父親屍體跨越邊界的不捨情感,竟不是為了哀悼在一子腳下的亡父,而是自私的難以忍受自己的另一半的分離。在鏡頭反覆堆疊突顯張力的同時,影像的力量明顯強過於雅歌塔克理斯多夫原著小說輕描淡寫卻點到為止的收尾餘韻。同時呼應影片開場雙子側身緊捱的雙臉,看似單臉的倒影,卻是一體雙身的結合。父親初次返家曾對母親說過雙子在戰爭時期會顯得太搶眼而危險的警語,便成為全片貫穿劇情主軸以迄最後的「分離」考驗......透過雙子所遇之人而衍生的自我鍛鍊,這是曲筆描述戰爭殘酷無情的特殊敘事觀點,這或許是薩茲受惠於原著小說的啟發。但真正讓本片擺脫敘事窠臼而顯得不俗的卻是薩茲對電影影像美學與聲音運用的高度自覺。


 


Posted by tcyang1115 at 15:17回應(0)影片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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