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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9,2014

關於賈樟柯的《天注定》





                          
 

   1994年昆汀塔倫提諾以三段式錯置時序鋪排的暴力奇詭名作《黑色追緝令》在坎城影展奪得最佳影片金棕櫚獎,同年大衛林區擔任威尼斯影展評審團主席,協同前輩大島渚與法國導演阿薩亞斯等人,並分兩極品味,讓蔡明亮以深掘人之存在的空寂感與渴望與人建立關係的極簡傑作《愛情萬歲》,與曼徹夫斯基巧奪天工建立循環敘事結構的典範之作《暴雨將至》並列最佳影片金獅獎。至此,以多段式人物際遇串起共通敘事母題的電影風格蔚為流行。雖然奇士勞斯基早在1981年的《機遇之歌》便充分展現個人意志與命運不可抗逆的辯證關係,同時也不以時序的錯置操弄觀影奇趣,而是以更宏觀的視野檢視人之存在與所處際遇彼此默默牽引的關係。在華語電影裡,直到2013年賈樟柯的四段式電影《天注定》的出現,多段式電影敘事風格才從單純的形式美學拓延至更深刻的敘事內涵,呈現人類長久以來彼此傾軋的暴力結構。此類以宏觀視角切入人類共通命運為題材的影片在歐美國家較為常見,但在亞洲國家並不多見,而華語電影多半是以個人經驗或單一歷史經驗為隱喻,卻鮮少直接以人類命運此一龐大議題進行劇情上的編排與深究。《天注定》的出現無疑為華語電影拓展了電影在內容表達上的深度與廣度,尤其是在近年台灣商業電影普遍獲得票房成功而罔顧商業電影也應具備最低限度的品質當下,一批又一批逐年跟風之作,與其說是電影創作,倒不如視之為純粹的商、業、影、音、產、品(提供簡單而快速的消費情境用以純商業性的消耗,與電影創作發展藝術完全無涉!),台灣電影的前途著實堪慮。

 

 

  《天注定》全片以四段看似無關的人物暴力際遇串連人類行為的彼此侵軋。首段敘述礦工欲投狀鎮長貪瀆之舉,未料官僚體制相護陳腐,遭毆打重傷的礦工憤而挺身以暴制暴,弒除一切共犯結構。第二段敘述,返鄉浪子回鄉途中遭人搶劫威脅,無可預測的暴力事件引發浪子舉槍射殺三名歹徒。第三段敘述,鄉鎮姑娘在城市色情三溫暖工作,內心孤寂無依勾搭人夫求取溫暖,卻在嫖客以金錢踐踏人性尊嚴而強求賣淫之際,憤而失控殺人。第四段敘述,初入城市求存的青年無以適應跨國企業對人性的壓榨與奴役,受囚一般的生存狀態與對現實社會的失望與理想的錯落,跳樓自殺便成為他對這個無望社會的一種背棄宣誓。片末,第三段女子來到首段鎮長生前以貪瀆之財在異地城市開發飛行事業之地,看著戲台搬演明朝蘇三含冤被陷的戲曲,蘇三一句句:「我....................................」女子熱淚兩行,飽飲人世間的無可奈何......

 

 

  在四段不同時空背景的敘事裡,賈樟柯無意營造時序交錯的觀影驚奇,反倒專注在四段人物際遇所形成的暴力宿命的因果關係。首段礦工代行天理式的以暴制暴,可以視為其他三段敘事的最終結果。當微小的個人力量無以撼動大型企業逐利營商剝削壓榨底層人民求生的基本人權時(昔日是以體制與禮教作為吃人的工具),從集中營監牢式的工廠社區跳樓自殺,是對現實社會徹底失望的一種表態。當然,這一切看似毀滅性的彼此殘殺(奴役壓榨他人正是現今文明的殺人手段),其來有自。首段敘事貼合聖經典故「報應不必在我」,亦是托爾斯泰的經典神作《戰爭與和平》對暴力因果循環的最佳註解:世間萬惡叢生,覆滅我者,不必由我施行報應,陷入暴力的循環只會摧毀彼此,天理自有昭彰。所以報應不必在我,礦工之舉雖是受壓迫者的反撲,卻也似上天注定。一槍擊斃與貪瀆無關而在路邊反覆鞭打馱車之馬的路人,正是暴力終結的象徵,馬兒自此重獲新生。這看似首段隱含希望的收尾,卻見日落時分劃過天際的魔幻時刻竟是工廠林立排放黑煙的一幕,這除了作為順勢轉接第二段搭船靠岸的場景外,同時也呼應了末段工廠勞工受壓榨的生活圖像。

 

  第二段浪子返鄉過年途中遭劫,在毫無預警看似隨機出現的暴力時刻,浪子舉槍擊斃劫匪三人,為全片開啟序幕。浪子離去的身影與首段礦工交錯,敘事本身盤錯交結,彼此互為對照,一則是代行天理的暴力,一則卻是暴力因循的永恆宿命。返鄉浪子曾以三支香菸弔祭遭他槍殺的三名劫匪,他既不明白命運何以走向如此,也不知那三人何以亡命於他。一切正如他所言「去問問老天爺吧!」浪子對生命去處的茫然無依,體現在他買了三張不同方向去處的車票,看似隨處都可去,卻如同困在過年返鄉的人海中,哪裡也去不成。新年夜空,煙火燦爛,轉瞬即逝。人生如同短暫劃過天際的煙火,存在未及消逝恆久。暴力的因循宿命,見證在彼此搶劫殺害的惡性循環中......在浪子騎車逃亡之際,公路貨車上待宰牛群與他的眼神對望中,一股悲憫之情竄升,卻分不清是誰在緬懷傷悲?是浪子?抑或牛群?這是賈樟柯用以轉場的形式安排,也是「物傷其類」的敘事母題展現: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透過外遇人夫與浪子同乘公車錯身交集的場面調度,敘事從人夫到站下車牽引至本片第三段敘事核心。鄉鎮女子夾縫求生,委身色情三溫暖,是向殘酷生活妥協的最後底線。外遇人夫與她相互取暖的道德難題,歷來難解,亦是人類亙古既存暴力相向的遠因。一把人夫無法帶上快速列車的水果刀,竟成為女子飽受嫖客以金錢踐踏人性尊嚴時的暴力反撲。積累的壓抑並非單一因素,求生底層邊緣的無奈與尋情未果的拳腳相向,暴力看似隨機不該出現的那把水果刀,卻是隱隱存在的因果循環。一身血紅徘徊在無人道路上的女子,彷彿迷失了方向不知該往何處,對比第二段浪子置身車站人海中的迷惘無措,都是環境迫使人走向最極端也最孤單無助的歧途。在此,賈樟柯利用相異的場景對比(日景人山人海的車站對比空無一人的深夜道路),再次強調人心迷惘無依的敘事母題,同時,物傷其類的母題亦透過深夜牛群之眼(彷彿是第二段待宰牛群重獲自由與首段馬兒重獲新生的呼應),與受縛猴子和一身血紅女子的四目交接,再次流露出賈樟柯對人類相殘宿命的悲憫情懷。



 

  天災可以是人為破壞後的大自然反撲;橋斷列車毀,越大的人為傷害越是強調現代化進程的後果。女子在電視上目睹重大的交通事故,為的便是此事;而在廣播中聽聞動物也會自殺一事而不得解,卻是為末段早逝的青春預留了伏筆。共通的人物背景(第二三四段),都是鄉鎮之人的城市求生記。異地之人遠赴他鄉找尋工作機會,卻都落得滿身是傷,不是如同浪子流落四方的迷惘無措,便是像女子委身色情場所夾縫求生。末段,賈樟柯將焦點鎖定在看似社會新希望的年輕生命上。同樣的城市求生,跨國企業的血汗工廠以對青年生命的壓榨,作為自身事業版圖擴充的逐利工具。象徵希望的年輕一代被困鎖在這難堪的現實處境無以翻身,青春過早折腰,不是選擇出賣身體,便是選擇自殺用以拒絕這遍地殘破......賈樟柯看似聚焦在中國現今重商發展的社會描摹,卻是貫通古今中外皆可參照的人類相殘宿命。人類的暴力相殘從來都不曾因為文明的進化而有所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文明手段。生命或許不會逝去,人性尊嚴與生命自由的徹底剝削,讓生活成為比死亡更痛苦的存在,那便是彷彿集中營圖像所隱喻的血汗工廠的重要象徵。

 

  明朝戲曲「蘇三起解」講的是名妓蘇三與銀兩散盡的王公子之間的姻緣。趨炎附勢的老鴇計將不願再賣身的蘇三賣予富商為妾,怎料其妻與人私通毒害富商而嫁禍蘇三。貪官收賄問審蘇三,昔日王公子赴考得中八府巡按,誓為蘇三平冤昭雪......全片收尾以第三段女子目睹戲台上蘇三解押喊冤聲聲唱,人世的滄傷與無奈竟在此中,異地時空的人生彷彿背負相似的命運,女子在人群中看得熱淚兩行,而全片物傷其類的敘事母題至此亦攀至巔峰: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吾與汝皆是各洞之主,往日無冤,何故害我(引自《三國演義》第八十九回)?人類暴力相殘的歷史宿命盡拓眼前,戲台上,蘇三聲聲唱「我………………………………」。

 

  本片以環環相扣的敘事技巧成功演繹人類暴力相殘因果暗自循環的宿命,在結構上,首段「報應不必在我」的主題,可以是其他三段的結局,也可以是另一段天理循環的開始;其餘三段彼此對照兼以「物傷其類」的母題敘事轉場銜接,成就一部結構嚴僅而敘事飽含張力的不凡之作。縱然第一、三段的演出痕跡與表現形式與第二、四段貼近生活樣貌的如實呈現或有參差,又或是第三段銜接第四段的轉場設計明顯不及其他段落轉場銜接的細緻安排,些許的形式失衡並不影響全片突出的觀點呈現與美學價值。賈樟柯無疑是中國九O年代已降最優秀的作者導演之一!


 

  






  
  




                            

  



  
  





 

Posted by tcyang1115 at 19:26回應(0)影片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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