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usic Sea Rover

本名Evangelos Odyssey Papathanassiou的范吉利斯靠幾部令人印象深刻的配樂聞名全球，但若僅將之以電影配樂家來看待，則無法綜觀范吉利斯多元的音樂成績。拒絕上鋼琴課而自行摸索各種樂器的范吉利斯，和許多無師自通的音樂創作者一樣玩樂團起家，二十五歲時范吉利斯因為政治因素離開希臘，前往巴黎發展，七○年代初期正在製作紀錄片【動物啟示錄】（L'Apocalypse Des Animaux）的導演佛德列克羅西夫（Frederic Rossif）相中他的才華，范吉利斯自此開始接觸電影配樂的工作。

離鄉背井的范吉利斯繼續將觸角伸向倫敦，在當地成立錄音工作室以電子設備創作，在縝密的音樂設計之下，通常居於流行音樂伴奏地位的電子樂器，一躍成為作品的主角，Heaven and Hell（1975）、Albedo 0.39（1976）、Spiral（1977）等接連問世的唱片讓普羅大眾體驗到電子素材的節奏與音色美感。Albedo 0.39專輯屢被引用為廣告等背景音樂的開場曲Pulstar，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范吉利斯並未在這五分半鐘有太多的旋律著墨，它不過是一段不斷反覆的旋律，少數的停頓、轉調，結尾處做一些變化；然而憑著緊迫盯人的急促節拍與音色效果，依然讓它成為經典。

這位沒有受過正統音樂訓練的電子音樂大師其作品精彩之處，並不在於古典曲式嚴謹的呈示、發展與再現，而是對於音樂質感與音響氛圍的掌控，讓聆聽者獲得嶄新的聽覺經驗。一九八一年讓范吉利斯一舉奪下奧斯卡最佳配樂獎而舉世知名的【火戰車】（Chariots of Fire），傳達了這樣的現象；當中最被人熟知的Titles，結構十分簡單，僅靠著一個上行曲調的「起」、「承」，與下行曲調的「轉」、「合」反覆再三，就撐起了旋律的大片天空，而電動機般的節奏，加持的效果卻不同凡響，提供了這個描寫徑賽選手練跑的主題源源不絕的動力。這樣電子音響魅力，讓約翰威廉士（John Williams）的傑作【法櫃奇兵】（Raiders of the Lost Ark）也退讓。

打響名號的范吉利斯隔年除了替柯斯塔加華斯（Costa-Gavras）導演的政治良心電影【失蹤】（Missing, 1982）譜寫配樂，與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導演合作的【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1982）表現更為讓搶眼，Ｃ小調下行音階曲調與強烈緊湊的打擊節奏，對比出讓人難以忘懷的End Titles。一九八三年日本導演藏原惟繕（Koreyoshi Kurahara）的【南極物語】（Antarctica），將兩隻樺太犬在氣候嚴酷的南極昭和基地奇蹟生還的故事搬上銀幕，范吉利斯也以【火戰車】似的動力節拍來搭配下行曲調，反映冰雪中的生命力。

九○年代，傳統的管絃樂與電子合成器融合，加上人聲、合唱後的音響，在好萊塢配樂製作圈蔚為風氣，當時崛起的漢斯季默（Hans Zimmer）等新秀積極往這方向嘗試，身為電子音樂大師的范吉利斯當然未在這股潮流中缺席。與雷利史考特再度合作的【一四九二】（1492: Conquest of Paradise, 1992），范吉利斯即以古今複合媒材譜出了哥倫布的航海樂章，我們甚至可以猜測，悲壯Conquest of Paradise主題，為日後漢斯季默譜寫【神鬼戰士】（Gladiator, 1999）時提供了不少創作思考；只是在此之後，依舊活躍於音樂舞台的范吉利斯未曾再有好萊塢的電影配樂作品，直至二○○四年的【亞歷山大大帝】。

論電子音樂的創作經歷，范吉利斯絕對是當今許多配樂新貴的前輩，在季默等人於好萊塢叱吒幾年後，這張早電影上映一步推出的原聲ＣＤ，聽來卻有跟不上後進腳步的感覺。與【一四九二】一樣，范吉利斯採用了結合傳統與現代的綜合媒材，藉由管絃樂的齊奏效果來開展音樂的氣勢，繼而以人聲推波助瀾，過渡到配樂的主題Titans，在這個段落音樂的節奏感被增強，殖入范吉利斯早年建立的個人標記，可惜的是，范吉利斯執意加入那種用電子合成器模仿管絃樂的老氣聲響，而不願將表情全然放給交響樂團，使得音效充滿廉價感。Titans的旋律鋪陳不多又過於嘮叨反覆亦如無病呻吟，相較之下，末尾彷彿加冕儀典，又像是葬禮進行曲的Eternal Alexander就顯得情感深刻，言之有物。

Roxane's Dance，Bagoa's Dance等幾個段落應用了多樣的民族素材，東歐等地的傳統樂器以及特殊的音效，增添了聆賞趣味，想必這些音樂也在電影裡扮演表現稱職，只是此類好萊塢配樂界時興的手法，換做是其他音樂家八成也做類似處理，整體而言，【亞歷山大大帝】少了令人難忘的音樂原創，亦即欠缺讓大眾有像當年聽到【火戰車】那樣耳目一新的感覺。

音色的表現力在范吉利斯的作品佔有重要的位置，【火戰車】、【銀翼殺手】、【南極物語】的旋律一旦離開范吉利斯的調色盤，將變得平淡無奇。【亞歷山大大帝】裡的不少時分，向來擅長經營效果的范吉利斯成了一位不突出的旋律作者，可能會對已經熟悉他過去風格的樂迷，造成一定的失落感。旋律的隻字片語如無窮動（Perpetuum mobile）似的反覆而未能適切發展，單打獨鬥，常讓范吉利斯為同一部電影製作的樂曲彼此關連性不強，使整張原聲唱片聽起來像作品精選集一樣；也因為如此，在聆聽范吉利斯為數眾多的真正「精選集」時，全然沒有完整性不足的問題。或許是為了改善聆聽觀感，這些在【亞歷山大大帝】中並非比鄰而居的音樂段落多數以無間段的形式串接在一起，這些精心的剪接卻因為唱片公司在正中央插入由小提琴手陳美演出，編曲氣氛與音響空間感與其他音軌有相當落差的Roxane's Veil，腰斬了整張ＣＤ的編輯布局。

這個不高明的商業操作，還是不及發行電影的華納兄弟台灣分公司脫線，一反國人的語文習慣，自作聰明將電影片名簡譯為「亞歷山大帝」，少了一個「大」字，這種「文盲翻譯法」，堪與【銀色獵物】（Sliver, 1993，片名被誤認為Silver）、【魔鬼總動員】（Total Recall, 1990，片名的「回憶」被誤解為「召回」、「動員」）的笑話並列，台灣片商的文字能力與特殊的行銷品味，讓人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