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籃子書分類文章 顯示方式:簡文 | 列表

January 1,2009

寫文章的美學

(原載於《藝訊Artslink》(香港) 2009年1月)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寫文章的人以文觀心,一篇文章之偉大,自然在其內涵。可是重內容而輕形式,卻又是現代文章的一大趁勢。有人會怪責電腦科技和媒體文化,讓美文隕落;也有說法是,文章修辭只為奇技淫巧,精闢觀點才是正道。

我所受的是「正宗」殖民地中文教育,主攻背誦範文。教科書上範文之後,總是一大堆課文主旨修辭技巧,明白了起承轉合、排比對偶,加上背誦如流,考試自然無往不利。但我還是寫不出好文章,思想還未通達自然是原因之一,但更可能是我沒有寫好文章的方法。課本教的範文沒錯是好文章,可我明明知道了葉聖陶梁實秋寫得好,卻還是不知道「好文章」為何物。

賣文的人,如我,都知道文章框架最緊要。主題、觀點和字數,構成了一篇稿子的所有部份。但除此之外,人們都總是看輕寫一篇文章的美學。寫文章的美學當然包括修辭技巧,但兩者並不對等。文能載道,亦可示美,但之間卻非外表和內涵之別,而應是一個文章整體的兩面。教科書上總把主旨和修辭分開來教,只是「可教」的修辭有限,文章內容卻千變萬化,一般寫文章的人就只有千方百計往「內容」處鑽,以求在媒體領域中突出自己。最終文章之美在媒體中陷落,文字變成枯燥之物,人們敬而遠之。

近百年前,中國的魯迅提倡「硬譯」,希望引入西方語言的語法形式,豐富漢語的表達能力。日本作家谷崎潤一郎跟魯迅算是同代人,他眼前的日語卻並不特別需要面對「硬譯」,自明治維新後,西方語言早就滲進日語的骨子裡去了。谷崎的《文章讀本》寫於1934年,還未是媒體時代,他只是覺得,日語是一種相對貧泛的語言,但長處是有足夠的親和力去吸收外語。從明治時代到二戰之前,日語已有翻天覆地的演化了。那他所憂心的又是什麼呢?原來日語中的語言系統很複雜,據他所說,日語中有「口語體」和「文章體」之分,而「文章體」中又可分為「和文調」和「漢文調」,這種區分跟古典日語的演化有關。眾所周知,日語早受漢語深遠影響,再加上近代的西語,在谷崎時代日語之混雜,的確可見一斑。谷崎認為,日語演化至此,對於因不同語言系統相互糾纏而產生的雜質,已難以有效清除了。他不是要走「正統語言癖」的老路,他寫《文章讀本》,只要很單純地想討論一下,怎樣才是好文章。

谷崎早已作古,而他所論的又是日語,跟我們寫文章又有什麼關係呢?用譯者賴明珠的說法,谷崎既為日本唯美派文學大師,他對任何文章都有著敏銳的鑑賞力。而這正正是那些只囿於「觀點」與「修辭」二分法之輩所缺乏的,即使略過書中的日語例子,本書讀來也有裨益。谷崎首先提出,文章之所以是文章,是因為文章不是說話。「我手寫我口」不會是好文章,因為在說話的時候,我們可以感覺到對方的語氣表情和身體動作,而文章就沒有這些元素了。亦正因如此,文章才能是千古事,在長久之後還能感動人。

谷崎不談寫文章的修辭,反而大談寫文章的感覺。他說:「文法上正確的,不一定就是名文,因此,不要被文法囚禁。」不為文法所囚,文章便不致匠氣滿盈,逸意才能散發。所以谷崎重視感覺,對文章敏感,才不會拘泥於主題觀點和修辭技倆,用心琢磨文章之美感。多讀好壞文章,感覺自然敏感,效果絕非只背誦幾篇範文可比。

但要下筆如神,谷崎還向我們提示了六大要訣:用語、調子、文體、體裁、品格、含蓄。品文如品人,他沒有說明什麼樣的調子品格才是美,他只是說,不同人在不同情況下寫不同的文章,都會有不同的選擇。就日語來說,用不用古語西語、調子是華麗還是粗糙、品格是恭敬還是隨意,都是寫文章時的生死抉擇,不可不察。

寫一篇文章,不只要以文觀心,更是考驗寫文章的人駕駛語言的能力。現代漢語系統沒有日語般複雜,但當我們面對文白夾雜、書面語、廣東口語和粗話潮語之間的對峙、甚至是不同華文環境裡,文章調子和風格的差別時,谷崎觀照日語的在地經驗,我們仍能引以為鑑。


《文章讀本》
作者:谷崎潤一郎
譯者:賴明珠
出版:聯合文學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12:33回應(1)引用(0)

December 11,2008

陳雲之大論

(原載於《藝訊Artslink》(香港) 2008年12月)

「文化政策不是文盲政策,是文以化之,不是文而盲之。蒙蔽良知與公義來推廣文化藝術,劫貧濟富,以唾施捨文藝,是文盲政策,不是文化政策。」

此為陳雲在其新著《香港有文化——香港的文化政策》「上卷」中之結語。意簡言駭,盡是一位久浸官場之文化政策工作者之肺腑之言。乍一看來,陳雲之言彷彿行雲流水,踏地不穩,但只要你輕托此冊上卷,其沉重直透拿掌背;細意翻閱,其資料之詳盡,分析之用心,零散沉悶之「資詢文件」自無從追貼,而諸文化評論者之喧譁眾聲,也不能望其項背。

陳雲策論文化政策之精闢,早見於多年來之各大報刊,近年他卸下官服,潛隱於市,其中之功夫,正花在此洋洋六百頁巨著之書寫上。書本所寫,未必盡是新銳觀點,相反陳雲學貫中西,策論起來自是海納百川、沉穩嚴格。常言香港文化政策崩壞腐朽,但箇中來龍去脈為何,實非一眾以賣文為生之文化評論者,以及一眾安坐廟堂之立策者所能輕易釐清。洋洋大論,共分十章,嚴守學術論著體例,先以緒論為首章,然後三章直通古今,道盡回歸前後香港文化政策之前世今生,其中自然少不了史料報告之精細閱讀,今古之圖,盡現眼前;然後兩章走向世界,先參悟西學之用,以英、美、法、德等地之經驗為鑑,後接軌於世界潮流,觀照世界文化政策理論和實踐之得失;再次兩章回歸行政體系內核,檢討香港文化行政體系之來龍去脈,挖掘工程之大,無出其右;最後兩章投放願景,從文化政策發展和起動公民社會兩大方面,試探香港文化該當何去何從。由是陳雲以此為基,方能立下上列結語豪情,我輩讀來,無不掩書興歎:原來過去反思文化政策之種種,彷彿必定要在此浩瀚之論述框架中,才成紥實之斷言。

我早就讀過很多論者之言,總覺香港文化政策問題之龐雜,便如星羅棋佈,終難以一錘之音定之。原來我們所缺,還是一本宏圖巨著。陳雲少習文俗學,後身陷官場多年,學養經驗俱在。而他筆下文字,風姿綽約,且擅書古語,以古鑑今之態,足令其上通華夏先賢,下啟西哲雜論。由是內在本書之論述框架,似近足成一深紥於香港本土之文化政策理論,既在地切境,亦思辯深刻。

文化政策之辯,早是官民論戰之場域,亦為意識形態之戰地。陳雲向為論述戰地之能手,如今寫出本書,便如洗盡鉛華,不為意氣爭辯,而只為釐清一切曾遭商榷之論題,從而為香港文化政策路向,寫下既為綱領亦為法典之一巨冊。陳雲書中曾言道,在其論述框架中,前著如《我思故我在》及《五星級香港》等散篇短論,皆為「雜篇」,他仿古人著書文說之體例,以本書為「內篇」,以即將出版之「下卷」為「外篇」。古人向以「內篇」為方術之事,「外篇」論人間得失,此《香港有文化》之「上卷」,敘事為上,僅後兩章為承先啟後,夾敘夾議,是為尚未存世之「下卷」之前奏。陳雲此舉,既為學術論著之必要,亦暗合其以中華傳統為香港文化承傳脊骨之說。回歸之日雖久矣,唯殖民奴性未改,中華傳統云云,實非中央老爺子,而為夏華文化之固本真身。

陳雲早年曾被評為「has never been colonized」,而立於當世看似殖民之風已過,實為殖民之魂還在之秋,陳雲書寫千頁巨著,上書民間,足見其以一己身段,演示「未曾殖民」之作態:不爭朝夕得失,只論千秋風流。一般文化評論者之惡,在乎只爭朝夕,卻遺忘宏觀大論之大效,方為積壓文化厚度之唯一道路。陳雲論香港文化政策,力陳當今政策之內,偶有佳作,卻總欠宏圖願景,各門各派自掃前雪,終為官僚架構所敗。為官之惡,自是一種,但文藝工作者之惡,也非朝夕之間可以開脫:「香港很多文藝工作者如寄生於邪惡之上的花,美化邪惡,將之永續。追求藝術,也是追求獨立人格。振興一地文化,關乎政府猛醒,獎勵文藝,亦繫於文藝工作者覺悟前非,各行其是。」

是故,陳雲之論未完,亦已力足於文化政策之論題之間運轉周天,行氣活血,供我輩後進仰讀。


《香港有文化——香港的文化政策》(上卷)
作者:陳雲
出版:花千樹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0:05回應(0)引用(0)

November 3,2008

殖民地的現代藝術


(原載於《藝訊Artslink》(香港) 2008年11月)



韓志勳。香港畫家。他從出生到開始認真作畫,大概已經過了三十四、五年,那時是1956年,他在郵局裡當「幫辦」,一份殖民氣味很重的工作。韓志勳說,「那時我很苦悶,認真想繪畫。」殖民地的工作平穩刻板但輕鬆自在,這倒讓他可以專心創作。殖民地從沒鼓勵藝術發展,但就在這滯悶的城市裡,現代藝術正準備開花結果。

在香港和海外很多美術館裡,都收藏了韓志勳的作品。評論都說,他是香港畫壇上使用西方物料創作的重要畫家之一。可是,一個為了苦悶而開始創作的人,是絕不會以「弘揚藝術傳統」這庸俗的姿態,作為他一直創作下去的理由。少年時的韓志勳經歷過中式私塾的洗禮,也曾在九龍華仁學習西學。中西兼收的學習履歷,影響到他後來的畫風不拘一格,既有西方抽象藝術精髓,亦具中國書法遺風。他從未受過正式的繪畫訓練,他是典型的自學成才。他多看濫看,廣交畫友,亦用功甚勤,在三十多歲的「高齡」才下海作畫。人畢竟成熟了,他自知生命的方向。印證在藝術創作之中,正是如魚得水了。這是殖民地藝術家得天獨厚的成長生涯。



梁寶山。自稱十分一藝術家。她是韓志勳的晚輩,甚至是晚輩的晚輩,於是有幸能參與前輩這口述歷史的編輯工作,自然戰戰競競。《殖民地的現代藝術》是前輩畫家生平自述的著作,〈殖民地的現代藝術〉也是藝術界後輩的感念文章,邊述邊懷,指向殖民前後的香港藝術文化史。(著作見於書店;文章則刊於《字花》第15期,也是見於書店。) 梁寶山的文化記憶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那時是Fringe、進念、青文、洪葉、越界、打開、Mag Paper、E+E、進一步……然後就是西九。她寫出來的比我多,也比我完整,但她還是趕不及九十年代前香港藝術界的醉生夢死。看藝術的人總是往前看,身後除了幾已枯死的經典作品之外,什麼都不剩。

你知道什麼叫「鈎沉」嗎?在歷史汪海中,用細長易斷的絲線,把沉沒入海的歷史渣滓鈎回來。韓志勳已年過八十,他朝百年之後,我們再也聽不到當年盛極一時的「雅苑畫廊」、「現代文學美術協會」和「中元畫會」的種種事跡,亦不會知道那一代甚至那幾代藝術家的生活和精神面貌。梁寶山僅是稍稍整理,便一寫萬言,她為編好前輩史書,到處張羅史料,終覺「文學家對文字比較敬惜,編目井然,搜索便利,視覺藝術界實望塵莫及。」口述史書寫來平易近人,後輩讀來是隔還是不隔實未可知。但正如梁寶山所言,「因為遺忘,所以我們有太多的重複和就範。此處萬言補遺,是為我們歷史健忘症中的共勉提點。」她指向未來了,可她依舊回望,因為只有踏著前人的腳印,我們才能懂得,只有將藝術放在歷史洪流,藝術的真蹄才會顯現。她說對了,這一點,搞文學的人幹得比較像樣。



我。讀者,看畫的人,但甚麼也不懂。那是一句自認無知的話:在這之前,我從未聽過韓志勳的名字。那天梁寶山傳來文章,我才驚覺,原來香港藝術史的論述是如此貧乏,而不同文化界別之間是如此不啾不啋。殖民地之現代藝術,自有其精彩的前世今生,但其弔詭之處,正在於藝術界的殖民性,足以消磨掉人們說史論史的意欲。於是「鈎沉」和「鈎沉」,彷彿成為了搞香港藝術史的唯一動作。

曾經修讀藝術的一位朋友,也是一位普通讀者。我問她,韓志勳這本書還可以吧?她想也不想:好得不得了,一定要買。這算是硬銷了吧?是的,但這真人真事的教訓是:我這位朋友,想讀藝術史書已想得發慌了。


《殖民地的現代藝術:韓志勳千禧自述》
編者:陸鴻基
出版:York Centre for Asian Research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12:43回應(0)引用(0)

October 19,2008

躁動的行動者

(本文修改版曾載於《新京報》(北京) 2008年10月18日。[link])

香港書展剛過,鄧小樺一口氣出版了三本新書:散文集《斑駁日常》、訪問集《問道於民》、以及跟曹疏影合編的《是她也是你和我》,那是一本關於內地來港女性生活的訪談錄。當然,此鄧小樺不是彼鄧小華(殘雪),她是近年冒起得很快的香港年輕作家——不過,「作家」一詞可能已無法概括她的存在狀況了。她寫詩、寫散文、也寫專欄;她辦文學雜誌、在電台主持節目、也為各大小傳媒、出版社和書店串連了各種文化活動。她出身大學中文系,本就應該從出版文字創作開始她的文化人生涯,可在此之前,她僅僅出版了一本據說好評如潮卻銷情不佳的詩集《不曾移動瓶子》。在著作決定位置的思維之下,她只能是一位詩人。但像她這樣躁動的人,生活離不開書寫,而創作也脫不掉生活,對她來說,不論是「詩人」或「作家」,都只是有所偏差的描述而已。

在《斑駁日常》的序言中,她說道:「寫作者與行動者的二元對立是虛妄的,我保留自閉的權利,但已經放棄某種作家不涉政治的避世姿態;類似於把陌生大地變成自己最安心的房間,這的確是弔詭的願望,或稱接近譫妄。既然現實是沒有太多時間創作,乾脆把生活當成創作——就是以實踐去讓人相信其本來不能想像的。再弔詭一點——我覺得這是一種群體創作。」生活本身就是創作,以行動作為書寫,「書寫者」跟「行動者」便成了同義詞。鄧小樺是如此演繹,也演得很好。

以同齡的香港文化人來說,鄧小樺文字產量之高,少人能及,書中所收的僅是冰山一角。香港的文字傳媒是荒誕之地,文字曝光愈多,知名度便愈高,有了文化資本,人們自會爭相追捧。文字不值錢,寫稿的人已不再是「賣文為生」,而是以文章演練身價。所以很多人都說,現在報紙文章不耐看,因為寫稿者只爭朝夕,不計千古,流水帳式生產文字,所欠的就是深度。

但鄧小樺算是例外之一。私底下,她總為拖欠稿債而抓狂,朋友給她的評語是:「還有誰能比她更遲?」但讀她的文章,卻讀不出趕稿的痕跡。底氣不足的人,寫起稿來如同搾汁,竭力亂擠亂壓,還是水柔柔的糊成一團,虛張聲勢,卻言之無物;鄧小樺卻是生活的行動者,她愛死了民間智慧,她趕起稿來,就不是搾汁了。她疼惜日常生活的斑駁衍漫,她就能從生活細部中拼出智慧,挖出深度,寫來自然與別不同。

《問道於民》所收訪問,都是鄧小樺六年之間混跡文化江湖的見證。從文學家、藝術家、到學者、傳媒人、以至小市民和漫畫角色,她的一問一寫都不是隨手而為。她常自忖不是傳媒出身,寫起人物來總是文學先導,以致失落焦點,拒人千里。為此她發明了如何鍛練自己成為一個訪問者的方法:「通過瀏覽流行讀物、披沙瀝金參考優秀訪問,學問問題,增強作品的感官性,以流行的通俗快感,包裝深度內容。」以糖衣包裹靈藥,為的只是深信「道」在路旁。從她所問所寫之中,她不僅揭示了道在民間的真諦,更展示了一位傳道人的迷人身段:鄧小樺是香港難得可供讀者直接閱讀的訪問者,民間啟示、市井智慧,經過她的筆跡,便盡化繞指之柔,比任何傳媒人都看細緻。



這大概也證明了鄧小樺是典型的城市人。城市人敏感但膽怯,面對都市訊息金光燦爛,他們神經過敏,往往只能如自閉病患一般,封鎖訊息,拒絕回應。而鄧小樺的敏感,倒反是文學人獨有的創作動力。《斑駁日常》裡有一篇名為〈Ticklish〉的文章,「Ticklish」是她現在的部落格名稱,她也樂此不疲地用「Ticklish」來描述自己。「Ticklish這個字的意思比我想像中更好:(1)易被冒犯,神經過敏;(2),棘手,難處理的;(3)怕癢。「怕癢」這個解釋令人安心,一個愛好攻擊者的弱點是令他人安心的。我不怕癢,但遍身都是弱點。從來都任人譏笑。」她的神經比別人發達,幸好她有異於常人的發表慾,讓她超越了自閉病患的宿命,用發表來表現自己的自閉。她比別人都坦白,在任何文章的字裡行間,她從不矯飾,而是大量的窺視:從在訪問集中窺視別人,到在散文集中窺視自己——自己的自閉、Ticklish、和躁動。

還好,她不是裸著身子,而是處處羅織著意象和修辭——這樣的鄧小樺,才最是迷人。詩人樊善標說,鄧小樺的散文不算易看,大概由於她銳意開闢事理的新可能,以致意象驅遣頻繁,跡近寫詩。從《不曾移動瓶子》的詩作開始,讀者早就知道她是一個難得的詩人:因著她的偏鋒,她的詩幾乎注定跟建制的文學獎無緣。但從更宏觀的文字鑑賞來看,她是獨有的,甚至獨有得令人相信,她的文字是拒絕被徹底破譯的。從訪問文章到散文文字,她在意象上的經營層層推進,愈益豐富密集。拒絕刻板單調的意象鋪陳,深陷弔詭辯證的修辭格局,似乎就是鄧小樺對世界的接收和回應方式,這跟庸俗的堆砌意象不過是一線之隔,然而她卻拿捏得十分準確。

於是在她的文字中,我們通常只能讀到她世界的共生關係,而鮮少看到她對自身慾望的解剖。或許就正如她常引用的精神分析理論所言,距離慾望的真實太近,主體就會分崩離析。她任人譏笑,卻鮮有自嘲的力量,她把所看到的自己書寫出來,卻並未深挖靈魂內核,自我解剖,最終便呈現出躁動之態——這是她的存活狀態,而非取態。《斑駁日常》如私生活的躁動,而《問道於民》則是對世俗躁動的回覆,她的意象修辭辯證推演,成了她對內心紊亂躁動的展示——文字讀來有點猛意,卻絕非前朝文人的「感覺良好」狀。文人藉著書寫任意變色,可她的變色卻受制於個性,她躁動,寫出來的那怕是兇猛於虎或是翩若驚鴻,狀態仍是內心的躁動,萬不如沒脊骨的文人一般隨心所欲,口不對心。

這大概就如文學評論家葉輝對她的一句評語:「人文關懷」。她書寫、她行動、她自窺、她躁動,終後她好像仍不願直面赤裸的自己,或不願以文字呈現自身。反而,她更心甘情願當一個關懷世界的公共人,用文學、用理論、也用自身去穿通世界,參悟最世俗的深層智慧。海德格爾說,人的存在,是在世界中的「此在」,也是「向死之在」。鄧小樺的書寫,早就證明了她的「此在」。但她是否向死呢?她畢竟還是年輕,作為行動的人,作為書寫的人,她似乎尚未定型,也未有定型的意向。


《問道於民》
作者:鄧小樺
出版:藍天圖書

《斑駁日常》
作者:鄧小樺
出版:Kubrick

《是她也是你和我:準來港女性訪談錄》
編者:曹疏影、鄧小樺
出版:香港婦女基督徒協會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18:16回應(0)引用(0)

October 3,2008

陳智德不寂寞

(原載於《藝訊Artslink》(香港) 2008年10月)

在陳智德上一本以「愔齋」為名的著作《愔齋書話》中,他提及藏書家唐弢的《晦庵書話》,是他長置的案頭書。唐弢具有中國傳統文人的性情,談書話書也滲出陣陣酸枝香。陳智德應該是仰慕他的,還特別提到唐弢話起書來,得「包括一點事實、一點掌故、一點觀點、一點抒情的氣息」。不過真正上好的書話,還得要自由散漫,往來於知識和藝術之間,方能超越潮流,自成一格。這是陳智德說的。

當然,陳智德的酸枝味向來不算太濃,且有日漸散逸之勢。《愔齋書話》中的文章本就離唐弢不近,莽稱「愔齋書話」,也只算是對「晦庵」的丁點致敬,自也不是以此為他的書寫目標。畢竟,陳智德也有自己的身段。

他也寫詩,但用的是筆名。所以在飄泊流離之間,「陳智德」才成了一個書評人,或專業讀者。我覺得《愔齋讀書錄》才是陳智德的第一本書話,因為書中所收文章,終於洗掉了仍殘存在《愔齋書話》中,一點隨逐潮流之痕跡。陳智德說,《愔齋讀書錄》的文章大多寫在不穩定的生活裡,無可避免會留下一些刮痕。不過,這些刮痕卻正是書評人最實在的思想足跡,他記住了書評人的天職,就是吸引讀者找回原著來看。這種書評人的盼望是最淨純的,因為它不是為報刊專欄服務,而是發乎一位專業讀者向別人推介心頭好的心思。因此,文章哪怕仍是曾在報刊上刊登過,但陳智德既然自覺多了,他便敢於懷疑書評書寫的技術性,也開始有力駕馭書評的創造性。書評於是寫得篇幅更長,分析討論更為寬廣,也更具專業讀者的個性了。

《愔齋讀書錄》書分三部:「愔齋句讀」、「文藝浪人錄」和「香港故事承傳」。分部似乎純為記念邀他書寫的媒體朋友,但難道這不也算是另一種書寫刮痕嗎?陳智德說,好些書評以新書為主,而他格外在意從新書衍生出來的舊書憶記。我相信,這正是啟始於書評人身上的「逆向衍生」:文化承傳從舊到新,但藉著他借今論古,舊物重新獲得了另一種意義。在《愔齋書話》中,陳智德大都只能說說掌故小史,直至這本《愔齋讀書錄》,他才有力以一種文學鉤沉的情態去追蹤文化。至此,「陳智德」方能越過文學史研究者的身份,真真正正做一個「讓書評投向生命」的書評人。

由此,《愔齋讀書錄》才顯得格外落泊。陳智德找了一位朋友替他寫序,這位朋友是如此評論他的:「我讀陳智德的書評,會讀出他的形象:一個人沿著路軌低頭漫步,在草叢裡,甚至在泥灘裡搜索那些不入大評論家法眼的書本,以及它們在疾風中飛散出來的紙頁。」陳智德是念舊的,他深刻地感念來源,也真誠地思索勢將被遺忘之物。這就好像他在書評中常談到的舊日香港文學,以及種種歷史陳述,當別人連提也不願提起,他卻獨自在泥灘之中翻箱倒籠、鉤回沉積。所以這位朋友會說,陳智德知道這種寂寞。

但他其實是不寂寞的。正如這位朋友說:「大評論家下手越來越狠,現在的書太多了,所以他已經到了幾乎不同看書的地步。」我想,這樣的「大評論家」或許贏得了虛名,可卻被職業扭曲得匠氣纏身,甚至連享受閱讀的能力也失去了。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寂寞者。至於陳智德呢?他寫的書評,跟他提過的舊書一樣,不會有很多人讀,但最起碼,為他寫序的朋友會認真地讀,而我也會認真地讀。陳智德藉書寫「閱讀」來思考生命,讓書、閱讀跟書寫都化作他的血和骨。這樣以書為伍,又怎會寂寞呢?

或者寫序的朋友應當羨慕他,而我也著實羨慕。如此惦念舊書舊情,陳智德幹得那麼好,當我寫完這篇「匠氣」得很的書評之後,也不好意思說要效法他什麼了。


《愔齋讀書錄》
作者:陳智德
出版:Kubrick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2:44回應(0)引用(0)

September 3,2008

荒謬絕倫的建國之路

(原載於《藝訊Artslink》(香港) 2008年9月)

有一個說法是這樣的:當事情荒謬到一個程度,便沒有人相信。然而,關於荒謬事情的更準繩說法應該是:無論事情荒謬到什麼程度,也總會有人認真實行。我們可以如此設想:所謂荒謬事情,無非是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但若「常理」本就不合理,或根本無是否合理可言,那麼「荒謬事情」不僅毫不荒謬,有時可能令我們活得更好。

所以到民族主義日漸式微的今天,居然仍有很多人孜孜不倦發著「建國夢」。在《微國家:獨立建國的簡易操作手冊》(How To Start Your Own Country)一書中,作者要對我們說的就只有兩件事:一、要建立自己的微國家(micronation),原來比想像中容易得多;二、世界上正為建立自己的國家而打拼的人,也比想像中多得多。歷史上的開國者,既像野心家,也像大聖人,但這都是大國歷史的粉飾記錄。事實上除了輕度的野心和丁點的仁義之外,建國者更多是抱著遊戲的心態去建立國家,這跟我們沉醉於電腦戰爭遊戲差別不大。唯一不同的,可能是開國者必須認真地玩好這個開國遊戲,否則的話,賠上的可能是一個人或整個民族的性命。這種建國遊戲徹底荒謬,但歷史早就證明了,現在的世界正好是從這種「建國的荒謬」中一路走來的。

關於微國家的建立,自然遠不及大國崛起般悲壯莊嚴。但這位作者也意識到,跟玩電腦遊戲相比,這建國玩意也不是鬧著玩的。因此,要玩好這個比電腦遊戲刺激得多,但比建立民族大國的風險小得多的「遊戲」,我們必須謹記以下三點:一、增加像真度。這「像真」自然是相對於一般大國而言,為了獲得跟大國同等的地位,很多微國家的建國者都會以劃定領土、發行貨幣和護照作為國家合法的證據;二、簡化模式。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不過限於人力和資源,微國家的規模大多以建國者的個人能力為限,因此我們總能遇見一些「小得可憐」的國家。但當然亦有例外;三、降低風險。建國是玩命的勾當,很多有志建國卻又無意犧牲的朋友,便想出各種千奇百怪的方法,令建國行為看似無傷大雅,不致驚動既有大國,免得在過「建國癮」的同時,惹來一身蟲蟻。

綜合以上各點,作者在書中為我們精心設計了建國的五大方案:一、傳統主權式:學學歷史上的建國英雄,買齊武器,打場開國之戰;二、方便旗船:慢船到公海,便沒有人管得著你,任你為所欲為;三、訴訟:事先張揚建國大業,然後才跟政府打官司;四、弗努生活(Vonu):一言以蔽之,就是到政府「看不到想不到」的地方生活;五、模型國家:規模最小,租一個辦公室作「國家」,然後印製郵票、鑄造硬幣和頒授勳章。當然作者還仔細分析各個方案的成本、風險和回報,一覽無遺,好讓各準建國者認真酌磨酌磨。

不過操作歸操作,與其紙上談兵,不如參觀一下別人的建國之路。歷史上曾出現的微國家應該比作者所列舉的多,但書中的名單也絕對不可小覷。有一些微國家的名字到今天仍然是響噹噹的,也反映著過去某些人的生存方式和遺夢。例如著名的馬爾他騎士團(Sovereign Military Order of Malta),歐洲封建時代的遺民,領土早就失落,現在只剩下羅馬城內的一座建築物,但卻是國際承認的主權實體。在廿一世紀的今天,馬爾他騎士團更成為不少政治學家用以解決各地主權問題的範例。又例如「巴黎公社」,本是一群十九世紀左翼份子進佔巴黎街頭的「叛亂」之舉,失敗過後,卻迅即成為左翼世界中的神話,至今仍然屹立不倒。

很多微國家都好像空中樓閣,不過對作者來說,歷史上最成功的微國家例子可能是還未真正「滅亡」的「西蘭公國」(Sealand)。1966年,一名英國人佔領了一座僅560平方呎的海中防空塔,於次年宣布獨立,並在11年間發出了200本護照。本來管有防空塔一帶領海範圍的英國政府,也宣稱西蘭不在其司法範圍,間接默認了西蘭的獨立地位。直至上世紀90年代,西蘭因不受他國法律限制,漸漸成為跨國罪犯的避風港,還牽涉入時裝大師Gianni Versace的謀殺案,和1997年大量偽造護照流入香港的事件中,最終逼使西蘭當局宣佈所有護照不再有效。及後西蘭大火,防空塔付諸一炬,雖然有教會和財團願意伸出援手,重建西蘭,但至今尚未有下文。

這個建國故事荒謬了吧?它可是千真萬確的。不過更荒謬的是,在本書原文再版到這部中譯本面世的25年間,居然有比西蘭荒謬百倍的建國故事,都給編譯者發掘出來,以補原著不足。其中有一個在網上建國,以「笑」為建國宗旨的可愛地王國(Kingdom of Lovely);也有一個國民僅是一家四口,父親身兼總統、國防部長和「飛沙走石部長」,並擁有以三艘橡皮艇組成海軍的摩洛西亞共和國(Republic of Molossia);還有一個早於公元954已經建立,卻在千多年間一直為所屬國家忘記,再於1963年被一個普通村民重新發現和復興的塞波加大公國(Principaute de Seborga)。更更荒謬的,竟然還有一個芬蘭藝術組織YKON發起了一個《微國家高峰會》(Summit of Micronations),並拍成錄像作品《M8微國家高峰會》(M8- Summit of Micronations),還於2006年新加坡雙年中展出。

以上種種建國之路,可謂峰迴路轉,令人笑破肚皮。但正如《M8》的拍攝者嘗言以「幽默」作為微國家的建國價值,對於「什麼是國家?」這樣的問題,我們還是留給政客和政治學家好了。有志建國的朋友,別問太多「什麼」(what)了,還是多想「如何」(how)的問題來得正經。


《微國家:獨立建國的簡易操作手冊》(How To Start Your Own Country)
作者:厄文‧史特勞斯(Erwin S. Strauss)
譯者:謝佩妏
編者:毛雅芬、宋玉雯
出版:行人

(按:最近在網上發現了一個「滿州國臨時政府」,還有一位香港大學學生當溥儀的繼承人,或應說,他們的皇上還在香港大學讀書。這應也算是「微國家」之一例了。)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13:06回應(1)引用(0)

August 24,2008

詹宏志張望往事



(本文原載於《明報》「星期日世紀」2008-08-24,刊登版題為〈詹宏志尋索失落時光〉)

那時我讀詹宏志的《人生一瞬》,總覺他刻意讓記憶發酵,釀成一壺濃淡有緻的醇酒。我說過,他要卸去「文化人」的身份,用散文寫出了他的文人氣質,這是因為只有像他這樣的文人,才懂得精醇的道理。

書寫記憶,容易落入自溺的俗套。今天我翻讀著詹宏志的最新散文集《綠光往事》,方明白是怎樣一種記憶才不會沉淪人心。人說詹宏志的文章有著一份少見的明朗和簡潔,而我相信,只有這種清明淡雅的筆跡,才能承托出最真摰的記憶紋理。從《人生一瞬》到《綠光往事》,詹宏志正是如此寫得俐落,賺人情動。

《人生一瞬》的調子是鄉愁和蒼茫,他一直戀棧著故鄉與記憶交匯的時空,久久不肯放手。到了《綠光往事》,他終能把記憶看成是一齣綠光閃爍的電影,少了迷戀,卻多出了細味。他說:「電影有時候拍得好,有時候拍得壞,但既然進了電影院,不如就平心靜氣看下去……」如今他彷彿看得更通透了,面對記憶的時候,他不只是在回溯,更是在努力追尋。在書中的第一部,詹宏志超越了單純的鄉愁,試圖重寫家族秘史,他記起了阿姨們的約會和婚事、陪伴阿嬤的童養媳阿雪、跟著父親喝豆漿吃切仔麵,還有二姐神秘的抽屜,和二哥看重的大考。於是詹宏志向有的鄉懷,都化入家族小史中的枝椏末上,如同將卷縮的記憶重新鋪展出來,格外分明。

文人氣質既是一種愁懷,也是一種啟悟。詹宏志追憶過去,自然也忘不了他的啟蒙生涯。書中第二部記事記地,盡皆是他鍍成「文人」的黃金歲月。他偷看過脫衣舞孃,也潛進過電影院,直至一路成長,他終究無法忘懷那些在他生命中烙下印記的書店、文學、咖啡生活以及音韻歌謠。最後他成了出色的散文家、亮麗的文化人,而這些隱伏在記憶中的啟蒙烙印,也剛好在《綠光往事》中直透頁扉。

終於,他褪下了「人生一瞬」的半哲人身段,心安理得地做一個記憶的張望者:「人生來是個張望者,呆坐著,看著世界在他眼前流動……」。正因為他呆坐著,當剎時記憶,一湧心頭,詹宏志在輕盈的筆觸之下娓娓道出,他的視野於是更覺澄明了。

《綠光往事》
作者:詹宏志
出版社:馬可孛羅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11:51回應(0)引用(0)

July 31,2008

單行道上的掠影靈光

(原載於《藝訊Artslink》(香港) 2008年8月)

單行道,本為只許順行之道,但我們總能記起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意境製作。本雅明深諳走路之道,在世紀之交的城市中踽踽獨走,他所走過的單行道,琳瑯滿目,落英繽紛,可他只許往前直走,不容回頭。或許我們以為,單行道是空間操控身體的象徵,在另一個世紀之交的後殖民城市裡,汽車只能前行,電梯只懂直上,而你,卻被迫擠在人潮之中順流而下,城市的複雜度雖然遠比本雅明所看過的豐饒得多,但你就是不容觀看,更不許拍攝,「食焦」會把你驅趕。別回頭,只管走吧,身體就是空間的奴隸。

不是的,本雅明沒有對空間抱怨。不容他停留或掉頭的,不是規管之力,而是歷史進步的暴風。他邊走邊看,然後構置回憶,重建意義。在《單行道》(Einbahnstrasse)中所書寫的物件景像,俱為斷章殘篇,這不非因為他沒有訴說宏大故事的能力,而是正好相反,他已替城市說了一個更為龐雜巨大的故事。現代城市本是夢幻之域,在單行道上,我們並不知道,本雅明何時展開了拾荒之事,他一路收集,一邊隨意地舖陳,於是物件組成了星圖,星圖成就了城市之夢。本雅明說過,隨意讓事物散落,才能迎向真理的靈光。在單行道裡,他捕獲了城市的神髓,也讓理性結構散軼四濺,這才是城市景象的覺醒。

然後呢,麥海珊就把單行道的氣氛拍了下來。在《唱盤上的單行道》的封套上,印著了這樣的一句提示:「這影碟是一本可隨意『翻動』的互動影像書。你可自由選擇影片的播放次序。停在某點作長時間閱讀/觀看,重覆觀賞或跳過其中段落,是一個非線性的閱讀/觀看過程」。「過程」是經驗的來源,當我們變換閱讀的次序,「過程」亦勢將有所變化,我們就會獲得另一種閱讀/觀看的經驗。本雅明把《單行道》寫成片斷,我們仍得把書從頭到尾來讀,儘管他能窺探機械複製時代的謎底,文字依舊是構成這「世界星圖」的線和點。麥海珊生活於近百年之後,她充份發揮了機械複製的魅力,甚至利用影碟的數碼技術,消除敘事電影的靈光,將圖繪世界的權柄交回讀者/觀眾。這算是光影現代性的一種渡越。

這於是注定了《唱盤上的單行道》不再單純地僅是一個尋找身份的故事。麥海珊說,她只想講好「幾個我哋自己嘅故仔」,但既然所謂「香港故事」依舊深刻地腐蝕在一條線性的宏大敘事中,若要講好「故仔」,那就必得先讓故事懸浮起來。影片所拍的,俱是人物角色遊走香港城市各處的境況,我們看到官塘和美孚的新舊樣貌,維港、天星、旺角的熙攘景觀,就如本雅明時代的城市浮光。而麥海珊拿得最穩的,卻是「移動」(moving)與「根著」(rootedness)之間的辯證,「移動」和「根著」是影片中人物身份的基調,不過對麥海珊來說,兩者並不限於空間上的停滯與流徙,在唱盤的單行道上,我們彷彿聽到一條條用影像構成的聲軌,像音樂和弦:官方新聞片段跟個人自說旁白交織,兩文三語的聲道互接,還有陳舊的政治紀錄影像跟全新個人拍攝交替對照,再配上詩化的文字片段,彷彿是如夢之夢,我們甚至無法讀清楚其中「批判歷史」與「感懷身世」之間的分明涇渭。麥海珊依舊保持著她的批判氣質,但正如本雅明把物件舖展出來,就揭示了現代性的內核,《唱盤上的單行道》原來也是這樣的一首城市之歌,它純然地展示的,是詩意,是意象,是經驗,是氣質,是靈光,但批判之力和創傷之情,早就蝕進於其中,無需揭力釜鑿。「講故仔的人」的任務,也僅是把「故仔」直接說出來。

有評論者把《唱盤上的單行道》視作為公共身份認同的覺醒,也有人把影片看成是一首展示城市感性的光影詩。他們都說對了,因為最深陷於靈光中的歷史真實,俱是不能言傳,只可呈現。評論者之言往往都是後設之說,要抓緊箇中真相,只可用心地看,也唯此而已。


《唱盤上的單行道》
導演:麥海珊[blog]
發行:影意志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12:50回應(0)引用(0)

July 30,2008

精神病患的書寫,或書寫精神病患

(原載於《JET》(香港)Vol. 72 2008年8月)

書寫自己,是讓自己呈現出來,也是將自己置身於自己之外。傅柯(Michel Foucault)把這種狀態稱為「外邊」,他問道:如果我說「我在說話」,這個「我」到底是「說話的我」還是「被說的我」?當然邏輯家早已擬好拆解悖論的方式,但對於一個用文字書寫自己的人來說,任何邏輯命題彷彿都不再管用。我書寫,然後通過書寫,我經驗到在外邊的自我。這種在自身的邊界進出猶豫的狀態,正是構成了書寫的人的自我囚禁,或解放。

到底書寫,是囚禁,還是解放?在書寫的過程裡,李智良有時會把自己定義為「精神病患」,但他不一定喜歡這個說法。在一次對談上,他跟對談者點出了「我們都是精神病患」這一說法,如此說來,「精神病患」便不再是一種「例外」的標籤,這種自我定位亦因而馬上失效了。但事實並非如此。很多時候,「精神病患」都不是醫學名詞,而是一個空詞,當中所盛載的跟醫學本身毫無關係,卻充滿歧視和規管的姿態。李智良應該是傅柯的知心者,他切實地經歷著傅柯口中的規訓權力,被社會和科學規管加上一個「精神病患」的「例外」標籤。於是他開始書寫,也開始經驗到從書寫精神病患所衍生的自我囚禁和解放。

《房間》不是李智良的第一本書。在他前作《白瓷》的序言上,他就寫下了這樣的一句話:「我發覺所有語言都不是我的母語。」然而他還得依靠他所熟悉的中文和英文來完成整部著作,而他的文字,也因而失去了某種語言本身的剛陽性,變得陰柔不定。李智良大抵不是一個女性化的人,可他的書寫卻處處滲透著「反邏各斯」(anti-logos)的陰性意態:那即是一種失落位置的位置感,通過書寫,他使勁地抓住自身的位置,然後讓之崩塌。

到了十年之後的《房間》,李智良遭遇過生命中難以承受的病患、自殺與出走,卻一直沒有在日常生活意義下恢復過來。這是因為「恢復」不過是跟「精神病患」同義的反詞,他繼續服藥,繼續受醫生的規勸,但他終能衝出權力話語,走向「外邊」,以自身經歷記述「病患」的內部位置。這就正如他從沒有讓任何語言成為他的母語,他沒有醫學話語權,也欠缺理論批評家的風骨,他的書寫,從來都只是「關於自己」的記載,但就在這力圖突破自身邊界的「外邊書寫」中,他讓自己連同自身的書寫,演化成破壞機器,以比批評家更不可思義的力度,衝擊一切世上可能的話語。

《房間》的副題是「作為『精神病患』的政治、欲望或壓抑」,李智良的政治、欲望與壓抑,甚至不只於「精神病患」。在《房間》一書中,不難發覺他總是身軀疲憊,被綑綁在香港殖民性中的傾頹腐朽之中。他最常聽到的一種說法是,別人著他要過一種「穩定」的生活方式,然而從精神病患走出來,跟從殖民性中走出來一樣,都是讓他堅持「病態」生命路線的精神來源。「穩定」和「正常」都不人道,對於一個「不能痊癒者」來說,欲望就是病態,而病態,就是一種自身解放。

於是,病態的人只能作病態的書寫,而亦只有病態的書寫才能將自身帶向外邊。《房間》中諸篇文字,既非散文亦非評論,極其量只能說是一種思辯性的夢囈,滿盈著一份病態的反文學性。他的文字直面自身,也藉自身迎向他者,他為書寫現實的病態,立下了一道清瀝的血痕。


《房間》
作者:李智良[blog]
出版社:廿九几、Kubrick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23:48回應(0)引用(0)

July 17,2008

文化現場在香港

(刊登版給刪了一半以上的篇幅,但畢竟報章版面尺金寸土,無奈之餘,也能諒解。於此留下原文風貌,也算是一次對自身生存環境的高速省視。)
(本文刪節版曾載於《新京報》(北京) 2008年7月12日。[link])

《文化現場》是香港新近創刊的一本文化雜誌,以月刊形式出版,今年六月初已發刊至第二期。雜誌名稱點出了關於「文化」的一種解讀:既為「現場」,也就是說需要「事件」發生,才算是文化所在。至於是怎麼樣的事件,就正如問「什麼是文化?」一樣,可謂人言言殊。英國著名文化研究學者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曾經說過:「文化是生活的全部」,但在香港這個生活豐富多姿、卻總被人視作文化荒漠的地方裡,威廉斯的說法卻充滿弔詭,也恍若嘲諷。「文化」之於香港,就像一個飄泊不定的浮標,在人們人的精神結構飄浮著,看似不能或缺,卻無法固定下來。

然而更弔詭的卻可能是,當「一本文化雜誌剛剛誕生」的消息在香港文化圈中廣為傳播的時候,這本「文化雜誌」卻原來是受「藝術發展局」資助出版,這算是「文化現場」的第一個「事件」。「文化」跟「藝術」關係密切,卻絕不等同,但兩者之間的分野,卻很少被人認真注意。《文化現場》拿的是「藝術發展局」資助,編輯方針則是主攻藝術評論,取名「文化現場」,一則是「文化」一詞彷彿涵蓋性更大,也更具叫座力,但最重要的還是,這一名稱正好滿足了香港文化圈的慾望:我們需要一本文化雜誌,以證明香港不是文化荒漠。正如雜誌的發刊詞說:「如果每座城市都有一個夢想,香港的夢想該在《文化現場》。」

回歸以來,香港人早就「證明」了香港不是文化荒漠,最起碼,發掘香港文化內涵的活動一直在進行,且有百花盛放之勢。但作為「文化」的一部份,「藝術」卻又好像是談論香港文化時,不得不刺痛的一個隱疾患處。過去香港文化圈有一個相對溫婉動人的詞彙:「藝文」,即藝術文化,它是跟「文娛」,即文化娛樂,遙遙相對的一個文化概念。感覺上,「文娛」是官方話語,說的是百姓生活的小事情,像在遊樂場嬉戲,到公園看戲曲,或者打球游泳之類,只為生活添加悠閒娛樂,談不上什麼深度厚度。要真正體現文化中的厚度,藝術絕對不可或決,而「藝文」在概念正正是這種越過生活表層,鑽探文化深土中的神髓,而藝術作品,尤其是表演藝術,則成為了「藝文」的探土機。

現在香港媒體中的「文化」項目,如報紙的文化版,電視電台的文化節目,絕大部份都保持著這種「藝文情調」,以介紹和評論藝術作品來宣示它們的文化個性。所以《文化現場》中的「藝文情調」,其實是這種既有趨勢的延續。就以剛出版的第二期為例,在眾多評論文章之中,戲劇佔八篇、音樂佔四篇、舞蹈佔六篇、文學佔三篇、另戲曲電影各佔一篇,這些文章舖展出來,竟已佔了整本雜誌的大半篇幅。反觀作為封面專題的「文化藝術與城市政治」,卻顯得泛泛而談未見精細,更像拈來幾篇相關文章拉雜成軍。事實上,《文化現場》的定位鮮明:強大的藝評平台,編輯們顯然有意要將所有主要的藝術範疇都一網打盡,以圖打造出一幅包羅萬有的香港藝文地圖,於是我們才會在封面上看見「香港最強文化藝術評論雜誌」這種略帶庸俗的豪言壯語。不過,包羅萬有歸包羅萬有,無論是「文化雜誌」也好,「藝文雜誌」也好,「文化藝術評論雜誌」也好,《文化現場》在內容取捨上的鬆散雜亂也是相當明顯的。在以上所舉的文章當中,少則一千字以內,多則也不過三千字,以內地的標準,這不過是報紙的篇幅,卻居然出現在這本號稱「香港最強」的雜誌之內。事實是,香港的報鮮少容得下千字以上的藝評,也難有一星期一次的藝文版面,《文化現場》造成如此散雜的格局,似乎不應怪責編輯的放任取態,相反,這正正揭示了香港文化圈一個有趣現象:香港文化不是荒漠,只是刊登文章的地盤實在太少,當一個新地盤搞起來了,搞手本著同行道義,自然來者不拒,寫手一湧而上,為了平衡利益,只是忍痛割愛,那地盤切割成一小塊一小塊,好讓「人人有稿寫」。

關心香港文化發展的朋友都開始意識到,除了「藝術」,「文化」還可有別的深度面向,文化深土之中,也不一定只有「藝文情調」。因此近年香港文化圈的寫手書寫藝評,也愈益重視當中對文化議題扣連,而放棄只在藝術作品中打轉。但繼續弔詭的卻是,過去我們曾把「文化」約化為「藝術」,於是成就了「藝文」,如今卻又將「藝評」籠統地歸化為「文化評論」,「藝術」跟「文化」之間的千絲萬縷,卻依舊茫無頭緒。或者可以簡單點說,近年關於香港文化的討論,主要是座落「文化作為身份」與「文化作為藝術再現」這兩個面向之上。「身份」關係到人們的生活傳統、習慣和認同感等問題,也正反映在近年給炒作得火辣辣的種種「文化議題」上。而「藝術再現」則是一種藝術文本的呈現,我們往往以作品數量、創作空間和藝術性作為衡量標準。某程度上,在香港文化中,這兩種面向依然保持著一種相當割裂的狀態,基於一種「藝文情結」,文化圈基本上壟斷了「藝術再現」的創造權和詮釋權,而像《文化現場》這樣的雜誌卻在不經意間鞏固了這種壟斷狀態,它讓「藝文作為文化」的思維繼續保存下來,甚至為香港文化圈繼續製造神話。可是,香港文化巨輪並沒有停下來,「文化是生活的全部」已逐漸成為主流意識,但「藝文情調」卻令藝術仍被排除在日常生活之外。於是香港文化的隱疾仍沒有痊癒:藝術繼續高芳自賞,文化依舊厚度未足。

俗語有云:「塘水滾塘魚」,拿池塘水煮池塘魚,弄來弄去都是一般味道。以「藝文情調」辦文化雜誌,討好圈內人士,為圈子製造神話,卻無法迎向關心文化的「文化大眾」。香港人普遍不讀文化雜誌,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其中很重要的一項卻是文化圈的封閉意識。不少香港年青人都熱愛文化藝術,但文化工作者卻鮮有為這群「新生代文藝青年」和「準知識份子」開門引路的自覺性。如果人們常說香港需要一本文化雜誌,那應該是因為年青一代需要一本「文化啟蒙聖經」,進而因這部「聖經」之名,集結出一個「文化社群」,甚至「文化大眾」,這也是文字在文化中的威力。可惜,現在香港的文化雜誌版圖是,散兵游勇泛濫,編制鬆弛零落,既無力調校氛圍,亦沒法穿針引線,小小的「文化社群」也成不了,更枉詮是一個足以左右「生活的全部」之發展大勢的「文化大眾」了。老式藝評依舊是小眾趣味,卻並不合新生代的口味,於是他們都寧可在網路上閱讀和發表,或乾脆保持沉默,最終文化無從沉澱,荒漠格局依舊。

既然《文化現場》擺出了上佳勢頭,也得到一整個香港文化圈的殷切觀望,他們實在有幹得更加亮麗精采的條件和可能。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3:21回應(0)引用(0)
 [第一頁]  [1]  [2]  [3]  [4]  [5]  [6]  [7]  [8]  [9]  [10]  [最終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