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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0,2003

《對倒》的舞台美學/《對倒》

《對倒》這篇小說最引人注目的是其敘事手法。劉以鬯說他寫《對倒》的動機是源自「對倒」這個郵學名詞,指一正一負的雙連郵票。《對倒》的故事呈雙線發展的格局,一個緬懷過去的老人淳于白和一個憧憬未來的少女阿杏,兩條主線各無瓜葛並行發展。評論家一般都欣賞劉以鬯的新異敘事手法,而某些評論亦能指出,小說中對淳于白和阿杏的心理作出了細膩的刻劃,兩者均是小說出色的地方。在新域劇團的舞台版本中,創作者沒有銳然發展小說中固有的部分,在敘事手法和心理描寫兩方面,只大概勾勒出原著中的神韻,顯然這是創作者有意呈現小說中最突出部分,而無意脫離原著的結果,效果尚算平實。他們著力的,顯然是在如何利用舞台的技巧,表現現代小說的文字手法。

劉以鬯向被視為香港小說的先鋒,隨著現代小說文字的「非戲劇化」傾向,意識流的濫觴,劉以鬯順應著現代小說的路向,求新求異,推動了香港小說現代性發展。《對倒》中的意識流味道儘管不強,亦有著淡淡的現代性影子,因此,在改編舞台劇的過程中,如何利用舞台技巧來表達小說中的描述,就成為了創作者的一大難題。結果,創作者選擇了一個有趣的方法:不以傳統的戲劇敘事技巧,轉而利用道具和舞台效果來表達。譬如以兩個裸體玩偶比喻阿杏的性幻想,一雙鞋和鞋盒表演淳于白和阿杏各自乘搭渡輪等,這些多用於非敘事性劇場的手法,套用在劇中作為一種非戲劇性的敘事技巧,其效果是相當不俗的。還有一場令人印象尤為深刻,就是淳于白獨個兒乘巴士,投影機放映著一些倒退著的街景名稱,創作者選擇以「金舖」、「照相館」等文字來象徵景物,卻不以影像或物件來表達。畢竟這只是一種選擇,未必有好與壞之分,但這種選擇無疑顯示了一種對文字的迷戀,也是舞台與文字之間美妙的契合。不過,若然創作者能將大量的畫外音有效地轉化成這種契合,顯然會更理想。

另外,在這個舞台版本中,為了要向《對倒》這篇小說致敬,「對倒」彷彿成為了美學上的魔咒:對稱的舞台設計、跟演區中的椅子一模一樣的倒吊椅子、還有尾聲倒寫的文字等,這都是「對倒」這一意象的劇場性詮釋,但跟原著小說關係不大。如果我們認為劇場演出應該是對原著作出某種詮釋,這些劇場美學的建構,全都不過是詮釋了「對倒」,而非《對倒》。

舞台上剩下的,就只有小說《對倒》的外框,內裡的美學,都紛紛成為了創作者的實驗場了。

原載於《大公報》2003年5月14日

新域劇團
《對倒》
沙田大會堂文娛廳
19/4/2003 8:0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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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30,2002

生活公展會

前進進《i-D兒女》系列踏入第五年,今年的副題是「《咩嘢創意?!》生活 / 藝術創作計劃」,開宗明義從藝術回歸生活,三十位參與計劃的創作者在上環文娛中心舉行公開展覽,但是,主辦者高舉著創意與生活的旗幟,展覽本身卻又同時反映出他們的創意是單向而貧乏的。

展出者以一系列裝置的形式,表達對生活某些觀察和感受:收集左手筆跡、拍攝各地巴士站的照片、到不同的茶餐廳吃同一道菜、錄下人們的笑聲、展示一系列旅行的經驗……,不過,我們從各裝置的設計中,可以發現創作者大都只展出一些生活微細事物的收集過程和結果,而欠缺對事物更多的思考,「寶麗來」被大量使用,書寫個人感觸亦充斥著整個場地,對影像過份敏感,對書寫這種表達方式過份依賴,恰恰就是他們,也是一般現代人感受生活的過程,亦反映了他們的創意思維太過直接,而且單向。從生活中表現藝術,並不就是單單呈現生活這麼簡單,欠缺對生活過程的深化,對表達手法的創造,作品只可能是很個人的習作,難與觀者產生共鳴。

大抵,這次展覽其實不過是一項藝術教育,起碼能讓大部分年輕的創作者,產生一點觀察生活的意欲,這是創作藝術的第一步。

但奇怪的是,身為導師的,居然也讓自己的作品參展,那到底是要跟他們一起學習觀察生活,還是藉此搞搞個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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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6,2002

解構展覽美學,還是解構舞台記憶?

曾文通的「舞台空間消解構成裝置展覽」所展出的,不是舞台設計的模型或藍本。比起大堂裡的大會堂模型,展品缺乏指示性,但蘊含了設計師的創作回憶,是從概念進化到舞台,再從回憶退化到展覽的過程,據展出者所述,展覽是要呈現出一種「未完成狀態」。

這種未完成的狀態大扺是不對的,應該是由舞台裝置消解去一些「完成」的素材,再重新構另一種全新的展覽美學,從而形成今天的展品。如果從純粹展覽觀眾的角度來看,展品沒有舞台性,展覽觀眾沒有經歷舞台文本和演出,因此展覽的就只不過是一些全新的獨立展品。

我們從灰白圍板的縫間,窺伺到裝置旁邊不合舞台比例的射燈,也窺看到別的裝置的背部(一個不可能是舞台的視角),還有穿幫(故意?)的插蘇電線,全都表現出這「未完成狀態」其實只是一種偽裝,或是一種進化後的「未完成狀態」,而不是設計師最初的舞台設計構想。

但是,當觀眾還殘留著舞台記憶,展覽可能重組了他們的舞台經驗,把他們帶回劇場裡,因而忽略了裝置展覽本身的美學,這大概不會是展覽的目的。只是,灰白圍板躲在大會堂的暗角裡,這本身其實就是一件裝置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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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2,2002

劇場神話學:那一場關於奔月的故事/《故事新篇之奔月》

奔月的神話沒有西方古希臘神話的浩瀚悲壯,卻有著一份蒼涼和淒美。上個世紀之初,大文豪魯迅把奔月的神話改編成短編小說〈奔月〉,收編在《故事新編》裡,魯迅把大量對當代現實生活的諷刺和個人理想,以寫實的手法,熔鑄在新編的神話之中。今天,人類已經實現了登月的不朽創舉,也狠狠地踏碎了傳頌千古的奔月神話,現在劇場創作者再改編《故事新編》的〈奔月〉,修補了〈奔月〉的結局,也宣布了奔月神話的覆滅。

魯迅的故事是描寫善射的羿射下了九個太陽,射殺了封豕長蛇,最後把原野上的野獸「射得遍地精光」,只好在「無物之陣」上奔馳,天天跟妻子嫦娥吃烏鴉炸醬?。嫦娥終於熬不過生活,鋌而吞下金丹,飛仙去了。劇場裡《故事新篇之奔月》延伸了魯迅的文字,從盤古開天辟地說起,到上天派下羿射日殺蛇,然後嫦娥竊藥奔月,最後以人們蒼茫地登月作結,勾勒了一個完整的劇場故事。如果我們認為,魯迅的〈奔月〉是以小觀大,直指作者的宇宙觀,《故事新篇之奔月》卻有一種回歸神話美學的態度,演員身穿素白衣裳,紮著鮮艷髮飾,配以幾近荒蕪的舞台和大量群舞形體,構成了一個漫畫化了的原始群族的祭儀,簡潔生動地呈現出這些我們熟悉得過份的神話故事。有趣的是,他們把神話故事編排成一些集體遊戲,而不再是展現其神秘迷離的色彩:在天地一片混沌之際,開天辟地的盤古出現了,不是平地一聲雷,而是藉說書人之口溫婉地道出,盤古的身軀是一個又一個丁方的小燈籠,輕巧地運轉、分裂;十位演員飾演天神頑皮的兒子們,把大地照得「焦稼殺木」,羿走到他們當中,「噓」的一聲,他們便紛紛倒下;羿四出射獸,眾野獸居然在門外守候,極盡餡媚,務求博得羿的「賞識」,卻又是如此荒謬。神話在眾演員和導演手裡,全都變成了劇場的遊戲,生機勃現,妙趣橫生。

創作者選擇以「奔月」為題,除了完成《故事新編》系列,當然也是看到「奔月」本身的豐富意象。月亮是黑夜中唯一的光明物,但同時亦是夜黑的標記。神話裡沒有交代嫦娥奔月的意圖,也沒交代她的去向,因此能讓創作的人發揮無限想像。魯迅把「奔月」詮釋為逃避,而劇場創作者卻把「奔月」說成是隔絕。在劇場裡,嫦娥奔月之後,祖國的征月先鋒遇不到嫦娥,於是我們便只記掛著月亮,只記掛著中秋,甚至乎,中秋已不再跟甚麼嫦娥月亮有關,演員們從月餅盒裡拿出來的,都不過是自己想當然的物件,跟月亮沒有關係,跟別的人也沒有關係。最後,隱伏在暗角中的嫦娥提起了電話,跟那個毫不識趣、經常在觀眾席上打電話的人接上了,嫦娥問:「你是誰?」,觀眾席上的人卻說:「我是嫦娥。」隨即飄然離去,這一切都彷彿意味著月上、凡間,觀眾、劇場,總是隔絕一堵牆,正如神話相對於現世、浪漫相對於現實,永遠都在這堵牆的兩岸。

讓我們想想,人們愛聽編得動人的神話故事,討厭硬梆梆的太空船踏碎浪漫。弔詭地,我們卻正正活在這個硬梆梆的時空裡面,審視著月奔神話的消亡。

原載於《[牆/場]外音》卷二總第八期

深圳大學藝術學院
《故事新篇之奔月》
香港藝術中心麥高利小劇場
11/10/2002 8:0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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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6,2002

看不到,卻看得更多/《看不到的故事》

把一些當代的外國劇本翻譯過來搬演,號召力自然較弱,畢竟未經時間洗禮,難以堪稱經典,但有時仍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劇場空間將愛爾蘭劇作家Brian Friel的劇作Molly Sweeney翻譯成《看不到的故事》在港上演,居然是一次令人驚喜的嘗試。撇開劇場空間的演出成績不談,單看劇作本身已經是一個很富思考性的劇本。故事是關於一個自幼失明,但性格樂天的婦人,在深愛她的熱血丈夫和生活失意的眼科醫生的鼓勵下,施了可以令她重見光明的眼部手術。當大家滿以為婦人能在重見光明之後獲得新生之際,出乎意料的心路變化卻漸漸蠶食著她的生活。

劇中要表達的是:令一個慣於失明甚至樂於活在失明世界的人重見光明,到底孰好孰壞?這個用眼睛感知的世界又是否失明者所願意生活的世界?劇本中有透徹的討論,而我們從這個命題延伸,似乎可以牽涉到很多社會性和文化性的討論,如多數種族(視力正常者)對少數種族(失明者)生活的控制和干預,尤其甚者,劇本中亦滲透了不少宗教性和哲學性的問題討論,像對世界的感知方式、神的存在和性質等,這全憑受眾的感受而引發了。

劇本的敘事手法亦很有趣,它沒有直接呈現劇中三個角色(失明婦人、丈夫和眼科醫生)的故事,而是透過他們各自的獨白,娓娓道出他們的故事。在劇場空間的版本中,舞台豐富華麗的燈光音效佈景基本上被完全摒棄,在空曠的演區裡,只有三張椅子,供三位演員分坐著,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流,只是輪流說著自己的獨白和故事;演出沒有佈置任何音樂和音效,燈光只是一整場的House Light,如此的設計讓演員在近乎真空的舞台空間中盡情發揮,對觀眾、對演員都會是一次很有趣的舞台經驗。不過,獨白太多,演員在劇本的設計下無法直接交流,有些時候流於沉悶,但可幸劇本故事情節豐富,意境象徵深刻愜意,而演員(演員組A)的演繹不徐不疾,濃郁而不濫情,令如此一個看似淡然單薄的演出深刻動人。

原載於《[牆/場]外音》卷二總第八期

劇場空間
《看不到的故事》
香港大會堂高座八樓演奏廳
5/10/2002 3:0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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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3,2002

劍刃的三面:《鑄‧心‧劍》的結構、意象與調度/《鑄‧心‧劍》

《鑄‧心‧劍》呈現著很濃烈的武俠片色彩,不單因為故事是發生在古代,當中還牽涉了大量的同門鬥爭、朝延招安、仇殺、豹隱、圈套、迫害等元素,刺激觀眾的感官。同時編劇亦開宗明義說明《鑄‧心‧劍》的母題是以鑄劍喻人生,立題很大,也可看出編劇銳意把娛樂性和深度刻劃兼容並蓄的意圖。

外觀的裝鑲:劇本結構的失衡

劇本的故事結構似乎應該是承托一部長篇連續劇,而不是兩個小時舞台劇。如果我們試圖用三方兩語描述故事的內容,大抵就會是「二師兄周鐵臣鑄劍」的故事,而事實上從下半場開始直至結尾「鑄心劍」出現,周鐵臣始終是全劇的核心,「鑄心劍」作為全劇主題的象徵,周鐵臣這個角色負起了表達意象的責任。不過,照故事上半部分發展來看,「鑄心劍」似乎又不只是周鐵臣一人之力所能鑄成,正如大師兄王赤銅所言,要鑄成這把劍,必須要靠王赤銅的劍稿、三師兄方大石開採出來的隕鐵,再加上周鐵臣的鑄劍技術,方能大功告成,三者的力量彷彿是分庭抗禮。誠言,篇幅所限,要在舞台劇中發展這三線劇情相信不大可能,況且這也不是編劇的意圖,也沒有必要,周鐵臣還是主角,「鑄心劍」仍是最終的象徵。可是,編劇在上半場及至下半場初段花了很大篇幅去敘述人物關係和矛盾,周鐵臣這個角色也不見得最為吃重,而「鑄心劍」鑄成的伏筆更是少之又少。這樣一來,「鑄心劍」忽然出現便顯得唐突,跟它所要表現的意象亦失去平衡,落差很大。

對於周鐵臣、王赤銅、蕭菊三人的三角關係,劇本裡著墨不少,但由始至終都沒有顯著的演化,王赤銅是深愛著蕭菊,他明知蕭菊只喜歡二師兄,仍對她不怨不悔,反而周鐵臣對她卻顯得若即若離,令她意亂情迷。這種關係基本上一直沒有任何衝擊,直至蕭菊忽然答應王赤銅的求婚(王赤銅為何忽然求婚,劇情中沒有交代,亦不大合理,而蕭菊的態度改變也不曾經歷過甚麼衝擊,這無疑太過理所當然),周鐵臣因而遷怒於王赤銅,拒絕他一同鑄劍的請求,間接把他氣死,最後掌門之位意外地落入方大石身上,直接導致周鐵臣的出走。凡此種種,之間的矛盾未見鮮明,而由求婚、應婚、拒鑄、氣死直至出走,轉折雖一氣呵成,卻反而顯得之前的關係鋪排過於不足,尤其是劇本本身不是懸疑劇格局,一切的轉折觀眾清楚了解,這種「真相大白式」的推演,只會令這段三角關係顯得更加薄弱。

劇本所蘊含的故事是可以頗浩大的,只是情節發展的重點上的失衡,令這劇不會是一齣長篇劇的濃縮版,而像是一些隨意抽出來的剪輯片段,這種剪接的效果並不算成功。

劍刃磨鋒:提示太多的意象

劍是目的,鑄劍是過程,還是劍是手段,鑄劍才是目的?抑或是,鑄劍只是比喻,鑄心才是真正的意圖?

在《鑄‧心‧劍》裡,「劍」被描述成一種象徵符號,但它的意象並不是單一的,而是被賦予了幾種不同的意義,在情節裡不斷糾纏推進,幾乎成為整個劇本的主體。在劇中,周鐵臣說,鑄劍,是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而所謂的「有」,就是「劍」,也即是劇終才出現的「鑄心劍」。「鑄心劍」的鑄成經過千錘百鍊,從劍莊建立、師父蕭仲伯授技、到王赤銅繪畫劍稿、方大石精採隕鐵、加上周鐵臣巧技鑄劍,我們就明白「鑄心劍」不只是全劇的結尾,更是蘊含著鑄劍和鑄劍師的歷史,是整個故事的總結。可是,「鑄心劍」從無到有,而劇中的人物,蕭仲伯、王赤銅、方大石、蕭菊、周鐵臣,不論他們是自我犧牲還是含恨而逝,一個又一個終為鑄劍而死,用他們的性命來成就「鑄心劍」,這卻是生命從存在到滅亡的過程。「鑄心劍」的鑄成,到底是對「一將功成萬骨枯」的上佳詮釋,還是對生命無常的悲嘆?

不過,既然「鑄心劍」背負著亡魂,也似乎亦是肩負著鑄劍師的生命。歷史告訴我們,絕世之劍總要得鑄劍師之血來開鋒才能真正完成,當小嬋兒高舉寶劍,宣佈寶劍命名為「鑄心劍」,一切的亡魂彷彿都在泯滅中獲重生,他們的生命意義都成全了「劍」:讓「鑄劍」,鑄成了「心」,讓「心」鑄成了「劍」。

只是,基於情節結構的錯配,這些意象的表達有時太過著跡,例如啞師傅臨別時突然開口,直接道出「劍本無情,是人有情。劍本無心,是人鑄心。」這一警句。提示太多,就顯得有點露骨造作了。

賣劍者的功力:悅目的舞台調度

武俠片集的故事構造,卻是意象重重,導演便選擇了一種虛化和象徵性強的舞台調度,視覺效果也有相當不俗的表現。

舞台上基本上沒有一件佈置是完全寫實的,一張太師椅就是劍莊大廳,幾塊木頭、半籃礦鐵便是鑄劍房,但更多時候,舞台上都是沒有空間上的實質地方,演員也不是飾演角色,而是幻想中、夢境裡的想像,配合空洞的舞台佈置和迷幻多變的燈光,建構出一種深邃不定的調子,最為妙趣的是著演員在舞台的後方舞劍,既表現了充滿意象的基調,又甚具古樸之風。

另外,舞台後方建置了一條柵架狀的「死亡之路」,死去的角色都會沿這條路往上走,最終從舞台上消失。柵架狀的設計很不寫實,不同於舞台前方的半實佈景可以以小喻大,可是,它同時亦不夠幻想性,甚至有一點點的現代感,調子跟其中的設計並不配合。這架狀台子也是群眾演員部分的演區,當演員們踏上這台,「死亡之路」的意象便會消失,如果沒有更多的提示(如利用燈效)來重新定義這條「死亡之路」,這種設計的意象便會顯得模糊不清。尤其是「死亡」在劇本中也佔著個很重要的地位,這條「死亡之路」的規劃大概可再多加斟酌。

如果可以再鑄劍……

「鑄心劍」到底會是一把怎樣的劍?劇本沒有交代,但我們可以想像,如果它是來自王赤銅的劍稿,它就會是一把美輪美奐的寶劍;如果它是周鐵臣所鑄,它就會是一把見血封喉的好劍。《鑄‧心‧劍》也是一樣,編劇大概可以把它鑄得鋒利些,也可以多鑲幾片寶石。

原載於《藝評》2002年11月號

新域劇團
《鑄‧心‧劍》
上環文娛中心劇院
22/9/2002 8:0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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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6,2002

記得渥克咖啡劇場‧青春在發酵/《渥克咖啡劇場》

渥克咖啡劇場,是消失的場地,也是再現的演出;是少年輕狂的回憶,也是追逐劇場的酵母。

1995年4月,台灣渥克劇團在台北羅斯福路的巷子裡,建立了「台灣渥克咖啡劇場」,雖然只經營了兩年,卻已累積超過250場不同形式的演出,在當時造成一股小劇場熱潮。在這短短的時空裡,渥克咖啡劇場已在那一代人的身上植下酵母,任其發酵。多年之後,趁渥克劇團成立十周年之際,這群酵母繼續發酵,並以真實和記憶方式,在劇場裡演了一個《渥克咖啡劇場》,地點是台北中正紀念堂前的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編導張碩修說,故事是從以前「渥克咖啡劇場」一樣的事發展出來的。Flower、Heaven、婷婷和小霖四個年青人在荒廢了的地方開設了一家咖啡店,他們在店裡發現了一些以往的遺跡,似乎就是當年「台灣渥克咖啡劇場」,他們希望隨著的前人的腳步,再做一回那些人做過的事。他們在店裡弄一些表演節目,自己下海演出,一開始,表演的內容很形式化,有唱歌、跳舞、獨腳戲、洗頭、烹飪、雜耍、魔術……獲得了不錯的回應,漸漸吸引了其他人也來到這裡蹓躂:一同參與經營的上班族淳妹、身懷絕技但神出鬼沒的江湖賣藝人江湖明、還有留學台灣的日本女孩Mika。在「賀爾蒙」的操控下,咖啡劇場令人爆發青春,也叫人成長,先是小霖喜歡上婷婷,婷婷表現得若即若離,Heaven對Flower表白,Flower卻無動於衷,後來Heaven遇上Mika,跟她熱戀起來,但Mika最後還是從Heaven的生命中消失,只剩下一個問號。

從劇場的佈置我們似乎可以重新發現曾經出現的「渥克咖啡劇場」,對觀眾而言,這種重新發現不僅是回憶上或影像上的發現,更是對「渥克咖啡劇場」的精神的延續和再現。當觀眾進入劇場,首先要經過掛著羅斯福路(當年渥克咖啡劇場原址)牌子的小街、灰白色的大門,再進入咖啡店,最後才找到所謂的觀眾席。當然這只是劇場裡的佈景,但觀眾從進入劇場的第一刻,會赫然發現,他們不僅是來看戲,也是進入「渥克咖啡劇場」的集體記憶裡。

或者在記憶的驅使下,演出會分外醒神。上半場的多是純粹的表演節目,雖不是甚麼驚為天人的演出,卻充滿活力。他們會認認真真為一個咖啡室的顧客洗頭,也會一臉嚴肅地做一個裸體秀,甚至有一場Heaven走到觀眾席,即場找上一位女觀眾跟他合演一場,居然也是如此投入,來得熱熱鬧鬧,也不矯揉造作,演出著實迷人。他們有不少似故意非故意的「舞台錯誤」,角色會在不可理喻的地方出場、集體表演時不合拍(或者是合拍地不合拍)、戲服特多,卻不少是在觀眾面前更換,而無助於劇情,諸如此類,當然這可以說是舞台技巧不成熟的表現,但年青的荒謬性和不可知,竟就在這些「錯誤」中不經意地流露出來。

其實,演出不只是如此的。下半場的劇本發展漸漸磨掉了上半場的拼湊,變成了幾段脈絡鮮明的戀戀關係,似乎才是全劇的重心,其中Heaven與Mika的關係刻劃得尤為細緻, Mika的角色跟咖啡店裡的人物質感不同,宛如從天而降,隱隱卻帶著傷感遺憾,他們相知相戀纏綿別離,愛恨纏綿表現得如斯細膩,喝啤酒一場催化情緒,從互相斟酒到酩酊大醉,及至在雨中繾綣纏綿,推演轉折妙到毫巔,令人迷醉。但戲走至此,卻不意脫掉了要重現「渥克咖啡劇場」的套子,故事結構產生了斷層,儘管戀愛是構成青春的重要元素,既然要回憶「渥克咖啡劇場」的璀璨,又為何要墮入戀愛的迷思?張碩修說:「但老實說,劇中人沒有成就甚麼,卻發展出許多愛戀關係,這甚至變成了戲的主軸。」如果說,劇場是他們的成就,編導要讓劇中人尋找的,不過是青春年代的胡思亂想,而記憶中的「渥克咖啡劇場」,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但那應該就是如此的青春年代,充滿憧憬卻又充滿輕浮,挖掘不深卻爆得轟烈。我們不懂得,除了沒有那份集體記憶,那股爆發青春的衝勁,亦已給歲月狠狠地磨蝕了。

原載於《[牆/場]外音》卷二總第八期

台灣渥克劇團
《渥克咖啡劇場》
台北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5/9/2002 7:45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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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2002

成熟的喜鬧技法 /《女大不中留》

有一些東西,尤其是藝術作品,可以經歷時間的洗禮仍然歷久常新,以戲劇為例,重演莎士比亞作品大有人在,我們想的是,演一齣幾百年前的作品是為了甚麼?重訪莎翁的時空嗎?大概不是,不朽的藝術作品,總必然有一種特定的宇宙性,只要我們仍活在這個「宇宙」所包含的時空裡,它仍然有演出的價值。看《女大不中留》近日的重演,自然會明白,這個演出有一些宇宙性的限制。無疑翻譯者陳鈞潤的生花妙筆,把這個貝力吉侯斯(Harold Brighouse)的通俗劇的環境設定在前殖民時期的香港,對白編繹詼諧幽默,配上陳所鍾情的香港地道俚語,讓觀眾懷舊一翻,重演這齣中英劇團的「戲寶」可謂功德無量了。但這樣的懷舊算不算是媚舊呢?譬如有人說李鎮洲演何弼臣,風趣程度直迫「丑生王」梁醒波,年輕的觀眾大概沒有這樣的聯想,也許連梁對醒波的演出也毫無頭緒,更枉論是譯者善編的歇後語了,但事實上他們在劇場裡仍看得趣味盎然,這足證明《女大不中留》的宇宙性不在於其劇本主題,而在於可衍生的表演技法了。

是的,他們的技法明顯是成熟的通俗喜鬧劇格局。李鎮洲不論在導或演的表現都是俐俐落落,一氣呵成,不過最悅目的,還是演莫威的盧智燊,語調形態的設計均恰到好處,而在第一幕尾段開始,莫威被何美娟(邵美君飾)勾引(!)之後,逐漸受她調教薰陶,及至在第四幕跟何弼臣討價還價(雖然也許是得到妻子的指示),箇中的微細變化,盧的演繹也是細緻有度,尤其在第四幕中,他在人前傲氣不凡,但當人們別過臉,他隨即露出戇直之態,不禁令人捧腹。相較之下,其他演員縱有穩健的表現,卻仍略欠圓熟,尤其是戲份較多的邵美君,大抵是角色所限,正劇所需的細膩纖巧有餘,喜鬧劇的詼諧節奏卻稍嫌未足。

其實要重演一齣十六年前的劇作,一面倒的懷舊到底不湊效。舞台的設計不是寫實的鞋舖,而是一個粗硬線條交錯而成的斜台,機關佈置得很巧妙,斜台既是鞋舖和地牢的實景,亦是女高音如精靈般出沒的幻想空間,紮紮實實的幾何構圖碰上曼妙歌者,配以繞樑音韻,實是一幅優美的圖案。而以女高音飾演如同希臘悲劇中的歌隊,除了能表達角色情感之外,似乎隱隱能讓觀眾從詼諧搞笑的氣氛中冷靜下,從而達至戲劇上淨化作用,此設計實是神來之筆。至於貫穿全劇,以搭建鞋盒喻意鞋舖興衰,本來是妙趣的比喻,不過在第四幕中,鞋盒紛紛從天而降,拿捏不準劇情節奏,結果恍如技術上的錯誤一般,可真有點大煞風景。又如最後眾人群策群力砌成鞋盒牆,隨即將之推倒,情景美是美了,卻干擾了觀眾的想像,這到底是象徵鞋舖生意的沒落,還是純然是娛人技法?大概讓它僅僅成為謝幕時的玩意,或會更為合適。

原載於「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網頁網上藝評

中英劇團
《女大不中留》
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31/8/2002 7:3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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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7,2002

嘲諷還是尋找/《人人特搜》

開始時整個戲帶著強烈的嘲諷現狀的氣氛,戲名本身《人人特搜》的諧音毫無疑問會令人產生「反現狀」的聯想,佈景設計和第一場戲亦一直強化著這種氣氛:一個紙版人上投射了一個香港區徽,兩邊勾勒了三個一向被塑造成香港象徵的人物:李嘉誠、李麗珊和成龍,而編導故意藉一對造型相同的司儀(也表現了Twins式的倒模文化),以誇張和公式化的說話,大談幾個「香港象徵」的「豐功偉業」,使本來一向用在政府宣傳廣告裡像甚麼「靈活多變」、「顯赫輝煌」、「締造奇蹟」之類的四字詞語變成麻木得近乎阿諛奉承,不難令人想不論在戲裡戲外都充滿著粉飾太平的元素,而在編劇手中,就成為嘲弄的目標。

其實戲中要嘲諷的東西並不多,但一些片段卻令人看得很有興味:一個沒有百憶身家、只買了一個西瓜波給兒子的李嘉誠;一個甚至不懂游泳、只懂「游乾水」的幸福小女人李麗珊,嘲諷之中卻充滿溫情,亦同時能把氣氛拉回,為之後「人人特搜」(在每個身上找尋獨特的氣質)這個主題埋下伏線。比較失色的是「大哥」一段,跟之前兩段的溫情完全不配,大抵這段只為之後「人人特搜」的行動找尋素材(收集觀眾的個人資料),但如此單調卻甚為可惜。

我們可以相信,編劇建立「猛人館」除了嘲弄社會風氣之外,還為之後的戲劇行動立下動機。不過諷刺意味的出現亦過份明顯,這很容易令之後的戲少了回味空間,幸好編導的處理另闢新徑,藉執行者進行「人人特搜」的行動,把劇情集中在幾段好像沒有甚麼關聯的戲節上:兩個人在巴士站等待不會來臨的巴士;男女視光師喜歡和愛的猶疑不決;還有執行者參加公式化的政治卡拉ok。等巴士一場顯見是「果陀式」的戲,把處境設在巴士站令人想起高行健的劇作《車站》。但片段中不只是等待,還加入了「目的地」、「下車」、「揚」(張揚)等元素,突破了單純的「等待」命題,設計可見心思,而兩位演員亦演得有聲有色,是較精彩的一段;另一段視光師玩弄英文動詞時態,意念簡單而深刻,但演繹上稍嫌粗疏,第三者的出現亦顯得兀突;至於政治卡拉ok一幕,哄鬧成份居多,而且群戲表現混亂,反而顯得可有可無。

不過,這幾段戲節只是次要,「人人特搜」的行動才是真正的主題。那位飾演「人人特搜」執行者的演員沒有多少發揮的機會,但這個角色的象徵意義很濃,透過為戲節角色拍照,然後在最後的審判(?)中,把一些從角色中吸取的特質變為「猛人館」展品(執行者自己)的特質,「人人皆有其特質」這一象徵到此呼之欲出,
不過,執行者到最後仍穿著一身公式化的黑西裝黑呔,似乎顯示了編劇仍未能擺脫這個要被嘲諷的社會,那是一種潛藏是壓抑,令人覺得整齣戲好像仍欠缺了甚麼似的。


整體上調子是愉快的,但潛藏著一種不滿和嘲弄,其實對現狀的嘲諷可以發展得更多,而不只是單單提醒觀眾一些現實。而次要的元素太多令情節有時流於堆砌,而令整個只一個多小時的演出在主題不夠集中,這是較大的失當。

糊塗戲班
《人人特搜》
藝穗會Fringe劇院
6/7/2002 8:00pm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17:09回應(0)引用(0)

July 4,2002

評劇裡的張大民

作為一種觀眾不熟悉的戲曲類型,評劇相信會是頗易為人接受的劇種,我們姑且不去深究它的源流發展,觀眾大抵也能感受得到,評劇既保留了傳統京劇的某些唱腔和身段,同時亦吸收了現代的音樂編排,唱唸均以現代普通話為主,曲調優美,唱詞通俗,這跟介紹文章上所述的同出一轍。而《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以評劇的戲曲形式演繹一個現代生活的小故事,能夠同時在戲曲框架上加入一些話劇元素,構成一齣豐富的小品,對觀眾而言,那是一樁有趣的經驗。

《貧》劇繼承傳統戲曲以唱歌敘述情節的特點,但音樂編排上卻有著強烈的現代色彩,像主題曲《小螞蟻》,分明就是一首現代流行曲,一班群眾演員組成類似希臘悲劇的歌隊,藉合唱來敘述事情,或間中跟主角對唱以表達角色的情緒起伏,另外再加上一些以群演員組成的歌舞,譬如貧嘴一家建新屋、張大民下崗工作這些場景,顯然亦吸納了西方音樂劇的元素,這無疑是導演著意創新的功夫。最是令人覺得趣味盎然的,就是如此新舊中西互相滲透,居然沒有不倫不類之感,優美的曲目,配以普通話富節奏的聲調,令人看得舒舒服服、賞心悅目。

虛擬的情景設計也是《貧》劇的另一特色。導演不是只以虛景虛物來演戲,其簡約卻巧妙的動作形式設計,實是經過深思熟慮而佈置出來的,譬如張大民要結婚,跟家人商量如何重新佈置狹窄的房子一幕,佈景是半虛半實的家居設計,幾兄弟姊妹則分坐佈景之前,這已構成了一個非虛非實的場景,然後張大民一邊唱出他心中的想法,一邊用軟尺把兄弟姊妹圍起來,又把椅子逐張疊起,簡簡單單的就能把架床疊屋的行動表達出來,觀眾亦心領神會;還有張大民夫婦跟新婚的弟弟夫婦並排而睡的一幕,舞台上並沒有任何佈景,只靠演員的台位和表情,把屋著兩對夫婦兩張雙人床並排的尷尬和不便的處景,表現得恰到好處,樂而不淫,令人莞爾。不過也好些場面只著角色唱演出來,又或著來一些簡單得可有可無的歌舞來表達,似乎略嫌粗糙,這大概就是現代評劇立意拋開舊形式所留下未臻圓熟的地方。

《貧》劇改編自其同名小說,原著中的張大民是一個悲涼的人物,生活中充滿困苦和辛酸,在無助的環境裡,只能以自嘲自賤的貧嘴方式聊以安慰,是一種阿Q精神,但在這個評劇版本中,張大民的悲感給削弱了,也少了一份貧嘴自嘲的氣質,保留下來的反而是小螞蟻式的樂天知命。張大民不是一個甚麼崇高偉大的人物,只是胡同裡千萬個張大民其中之一,從始至終他只為搬家而奔波,他會因一兩平方米的地方跟鄰人大打出手,甚至他弟弟夢寐以求的居然不過是一隻床腿,令人捧腹之餘,卻又有一份我們沒有的純真情懷。整齣戲調子溫馨而歡樂(從佈景和服裝的五顏六色設計上也可看到這種絢爛),戲裡對張大民這個角色沒有嘲弄,沒有同情,只有一份敬意,敬重他對幸福的追求,就是「令身邊的人不辛苦」(劇中張大民語),這可能是老套舊式,但撇去我們之間的生活文化落差,簡單樸實的情懷,其實也能令人感動的。

二零零二年七月四日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16:18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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