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話

翻譯劇永遠都有一個難度，就是如何將異國的文化思想帶給本地觀眾，尤其像《義海雄風》這樣的題材，儘管香港觀眾已曾經看過電影版本，軍人尊嚴國家光榮這樣題材總是難以令香港觀眾有太大的共鳴。不過劇場空間這次製作著重的不只是如何去詮釋這陌生的命題，還要大玩舞台效果，套用導演張可堅的話，是「希望能夠探討劇場空間運用的可能性。」

由於劇本的題材極度美國化，涉及軍隊和法庭，翻譯上最困難的顯然是一些關於軍隊術語和文化。上半場講述賈輝(歐錦棠飾)和祈袓兒(凌紹安飾)如何展開查案，由於牽涉太多軍事上和法律上權力與階級的概念，舖陳上難免有些紊亂，不過這是劇本和觀眾的限制；下半場法庭戲漸入佳境，場景和人物關係已被定位，氣氛開始投入。這個劇本的確不好演，導演和演員的表現已經難能可貴了。

另外是有關翻譯劇本的問題。觀眾之中有好些人認為劇中似乎太多不必要的粗口，但我關心的反而是翻譯粗口的問題。原著劇本也有粗口，這是切合角色當時情緒而作出的設計，粗口是無可厚非，不過導演有意將美式粗話轉成港式粗話。當然，粗口涉及地道文化，難以直譯，可是一個美國軍官說極地道的港式粗話，說得琅琅上口，似乎有點格格不入。這又好像劇裡角色的名字有中文譯音也有英文原名，這是刻意模擬港式談吐，不太切合劇中的氣氛。

文化中心劇場很適合作舞台空間運用的新嘗試，本劇尤為突出。在一個三面觀眾的舞台上設置固定不動的佈景，雖可省卻換景的麻煩，但舞台上效果會變得單調乏味。全劇配樂和音效不多，卻利用了大量創新的燈光效果和場景調度，如使用light curtain效果和對白交錯過場的方法，極富電影感，還有法庭上角色台位的變化，配合全劇都是灰調佈景和冷酷情節，是個不俗的選擇。

《義海雄風》據說票房不太好，儘管有點婉惜，可是劇場空間已漸漸開拓了自己的風格，亦贏了口碑，相信很多觀眾都會期望他們下一個演出。

劇場空間
《義海雄風》
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24/3/2001 2:30pm

何冀平替香港話劇團編寫的新作《明月何曾是兩鄉》一改她以往的編作風格，以一個今天香港社會生活為主線，並在劇本裡留下空間，配合演員的排演創作。何冀平既非士生士長香港人，寫香港生活難免有所偏頗，加入演員的生活元素的確是一個合適的選擇，亦突顯了香港話劇團在新藝術總監毛俊輝的帶領下，創作出一個較開放的局面。

新局面需要探索，而何冀平這種編作新手法看來也要時間探索。《明月何曾是兩鄉》講的是傳統與新潮流的矛盾，龍鬚麵店慘淡經營，Pizza店生意不絕，象徵了在香港這樣一個環境裡，不順應潮流就注定失敗。不過全劇似乎主要著力於龍鬚麵店的興衰，引伸出新移民在香港社會裡的處境，反而兩店的競爭只是輕輕帶過，張力不足。而象徵香港潮流文化的天娜(龔小玲飾)永遠只給人市的感覺，對比起象徵傳統的龍鬚麵店一群的多面性，似乎只是一些旁枝，我總覺得這樣的比較有點不太平衡，全劇也未能完全帶出兩種文化的互相衝擊。雖然演員編作小組顯然努力加入了不少具本土味道的元素，卻只能強化戲劇氣氛，對主題推展幫助不大。劇末意大利人馬可(陳淑儀飾)將Pizza店和龍鬚麵店合併，似乎只是權宜之計，全劇的腔調從頭至尾都是尊龍鬚麵店而抑Pizza店，這樣處理只為營造皆大歡喜的結局，無疑是一廂情願。

幸好演出仍保持一貫香港話劇團的水準，眾演員中尤以馮蔚衡和秦可凡的演出最為深刻，馮蔚衡飾演的垃圾婆角色戲份不多，但每次出場都能引起注意，節奏拿捏得很準；而我最欣賞的是秦可凡飾演的惠嫂，這個角色並不突出，但她卻演得很內歛，富立體感，相對其他較單一化的角色，她能夠帶出角色的層次，尤為難得。其他導、演和舞台效果也恰如其分，偶然只有一些小砂石，如衛生幫和屋宇署調查員調查龍鬚麵店一場，衛生幫演得平實，調查員卻演得卡通化，雖能博得觀眾一輪笑聲，卻跟全場的腔調不配。另外佈景設計繽紛，本來並無不妥，不過有兩場「天娜家」的場景，只是在Pizza店前擺設家具而成，可是背景太突出，令觀眾難以從一個一向極為寫實的佈景中，想像那是個家居佈景，這也是另一點腔調不配。我不是吹毛求疪，只是香港話劇團一向水準穩定，這類腔調不配的小問題，在觀眾眼中，很容易給放大了。

香港話劇團
《明月何曾是兩鄉》
香港大會堂劇院
17/3/2001 7:30pm

佘家義守袁崇煥墓三百七十年的故事，其義之所在，的確震動人心。這次致群劇社演出《袁崇煥之死》，向佘家傳人佘幼芝女士致敬，甚至請得佘女士夫婦親臨香江，貫徹了致群劇社一向的戲劇風格。

《袁崇煥之死》的編劇企圖提出兩個問題：何謂「忠」？又何謂「義」？袁崇煥鞠躬盡瘁，到頭來落得凌遲酷刑，到底其「忠」的根本是怎樣？佘家義守袁墓三百多年，佘幼芝歷盡艱辛，也要堅持祖訓，到底其「義」又是源自甚麼？但劇中著墨顯然側重於佘幼芝的故事，她歷盡文革的洗禮，世人的白眼，甚至丈夫的不量解，也不背棄祖訓、背棄袁將軍的英靈，這是否表明了中國人的「義」充滿悲劇性？值得深思。

編劇用了差不多一半時間來鋪陳出袁崇煥的歷史，藉此為佘家義舉建立原因，甚至連袁崇煥也從來沒有出場，這是將袁崇煥高高置在全劇一切之上，儼然上帝的位置，以展開佘家義舉的事跡，不過，故事的軸心仍以佘幼芝為主。這種安排顯見編劇野心非淺，以崇禎煤山自白與會群鬼的場面，探討袁崇煥之忠，到底是忠於崇禎？忠於國家社稷？忠於百姓？還是忠於自己？這是一個很大的課題，但本劇故事既以佘幼芝義舉之骨幹，探討袁崇煥便給輕輕帶過，結果只有隔靴騷癢之感。當然，這可能是編劇故意提出問題，留給觀眾思考空間。

演出方面，由於全劇頗多時間交錯，導演利用了一些較不寫實的手法，尤其在時空轉換的時候，像從文革一幕轉到崇禎自縊一幕，以一個小紅衛兵舉出一個年份牌交代時空轉換，可是在有關佘幼芝生活的場景，又十分寫實，利用虛幻和寫實交錯來表現現代和歷史是一個不俗的選擇，但有時卻略嫌紊亂。而飾演佘幼芝的歐燕文和飾演焦立江的馮祿德亦能刷出火花，整體演出也配合得宜。

演出之後的座談會請來了佘幼芝夫婦，的確生色不少，而大部分觀眾亦罕有地留座，一睹義人的風采，我有幸亦能為座上客之一。劇名改得好：《袁崇煥之死》，《袁崇煥之死》一劇雖然完了，但還有佘家義人，永存忠義於世上。

致群劇社
《袁崇煥之死》
西灣河文娛中心劇院
9/3/2001 8:00pm

到底莎士比亞因何偉大？有人說莎士比亞的劇本 - 尤其悲劇 - 無與倫比，號稱史上四大悲劇家之一；也有人說莎士比亞開創現代英語的文法，是現代英語的先驅；亦有人覺得莎士比亞文字極富詩意，乃英國文學的桂冠。當然，莎士比亞的戲劇，在西方、甚至世界戲劇史上舉足輕重，或許這就是他偉大的原因。

我曾經聽說過，戲劇不是一個人的藝術，而是集體的藝術，沒有劇作家，成不了戲；沒有演員，成不了戲；甚至沒有觀眾，也成不了戲，因此，我有時會覺得，其實莎士比亞並不特別偉大，因為人人都可以成為莎士比亞，或者應該說，每一個人都可以作為莎士比亞戲劇詮釋者，甚至建構者，偉大的，是曾經建構過莎劇的人(當然包括莎士比亞本人)。

這個想法不是無中生有的。根據考證，莎士比亞戲劇的形成，可能經過以下階段：

譬如在中古時期，意大利發生了一件殉情事件，經過多番的傳揚，慢慢演變成意大利民間的一個殉情故事。或許有人會將故事寫成小說，又或者編成劇本，於是故事便漸漸流傳開去。好了，到了十七世紀，英國有一個劇作家莎士比亞，偶然讀到這個淒美殉事故事的劇本，深受感動，於是便將之改編成《羅密歐與朱麗葉》，供他的劇團演出。

當時英國劇團演出的方式是這樣的：劇作家為了保障劇本的版權，當寫成劇本大綱後，便按角色的需要分發部分劇本給演員，除了劇作家本人，沒有人會得到一份完整的劇本。由於當時的戲劇並沒有所謂的導演，演員演出有很大的自由度，臨場「爆吐」屢見不鮮，而劇作人有時也會根據演員的發揮而增刪劇本，因此同一個劇，今天演可能跟昨天演的已經不同。莎士比亞到底有沒有為《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劇本定稿，根本沒有人知道。

那現在我們讀到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劇本，又是何以得來的？原來，由於當年莎士比亞的劇團廣受歡迎，盜版事業自然應運而生，有人在劇場裡偷偷將演出的對白和場景一句一句記錄下來，然後加以湊拼整理，盜版劇本便開始流傳於世。然後又有人將之修改，再搬上舞台，大銀幕，卻仍舊掛上莎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名號。這時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到底有多少是莎士比亞本人的創作，也就無從稽考了。

當然，在非英語的社會裡，這種莎劇的過濾過程還涉及翻譯者的工作了。我國曾有多位名家曾翻譯過莎劇，像田漢、梁實秋、朱生豪、徐志摩、卞之琳等，但各家才學、翻譯目的有異，對莎劇的詮釋也有所不同。以梁實秋為例，他曾將以「莎劇」命名的三十七個劇本全部翻譯過來，他的英語根底很厚，能將莎劇裡的博大精深譯得頭頭是道，但由於他力求「忠於原著」，譯本艱澀難懂，讀起來索然無味，一般人很難領略莎劇美妙有趣的地方。反而有些譯本，就正正因為不「忠於原著」，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像朱生豪的譯本便是一例。據說朱生豪在抗戰期間，在嚴重缺乏資源之下，整整花了十年時間翻譯了三十一部半莎劇，後來因積勞成疾逝世。朱生豪譯本不同之處，就在他並不忠實地翻譯，有所取捨、有所增刪，不拘泥原著字句，著重保持原著神髓，當然這或許對翻譯的本意有所違背，不過這些譯本的可讀性甚高，因此比梁實秋譯本更流行。我以為，莎劇本來就不是莎士比亞一人的創作，只要保持原著神髓，參與成為莎劇的「作者」之一，又有何妨！

事實上，從十七世紀直至現在，莎劇一直在演變著，儘管如此，莎劇的藝術地位是無可置疑。時至今日，詮釋莎劇已成為一個廣義的課題，有人會從舞台演出的角度，在舞台再現莎劇；亦有人純文學的角，演繹莎劇的文字美；甚至有人從學術的角度；企圖發掘莎劇藝術性以外的素質。但無論如何，莎劇永遠是莎劇，不會因不同的詮釋而變質，永恆不斷的建構、詮釋，也許就是莎劇不朽的原因。

二零零一年一月三日

後記：文中的觀點主要來自周兆祥博士主講的「十七世紀莎士比亞戲劇」的內容，於我而言，這些觀點令我對戲劇、對翻譯有新的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