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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3,2001

《煉金術士》心靈探索的呈現困難

把《煉金術士》從小說改編成舞台劇是一個充滿象徵的探索過程。在舞台上要呈現的絕不單單是文本,因為如果我們依照原著小說中的中心思想,不論是編作者改寫本文,演出者在舞台上演繹,還是作為純然欣賞演出的觀眾,劇場裡,所發生的也都是一個過程,就是我們要走的路。正如牧羊人要往金字塔的路,也是一個過程,能不能找到寶藏根本不重要,觀眾未必可以在劇場裡找到寶藏,而關鍵在於表演者能不能飾演觀眾的「煉金術士」,帶領觀眾探索自己的心靈。

當然,探索心靈是一件完全主觀的事,而舞台藝術的探索卻不免帶點客觀成份。《煉金術士》這個演出其實還有很多值得談的地方,讓我們集中看看舞台上所表演的是一種怎樣的意境。

原著小說裡所敘述牧羊人的旅程,穿越黃沙萬里,充滿強烈的魔幻寫實基調,因此要在舞台上展現小說中虛幻與現實互相滲透的味道,對導演無疑是極大的挑戰。據導演鄧樹榮所講,演出的格調是借用像中國傳統戲曲的一些意念,簡單的舞台設計,並利用演員肢體形態和音樂,風格化地呈現小說中的魔幻意境和角色的複雜內心。這似乎是比較可行的方法。

導演在設計形體時力求簡單,譬如牧羊人驅羊、眾人騎駱駝等沙漠,可以說,單靠演員們的表演尚能表達當中的情境。不過,似乎這是舞台藝術所限,小說應是最震撼的魔幻意境,在演出裡卻力有不逮,要以演員們個人和群體之關的表演力來展現角色和環境的關係以至內心的鬥爭,力量顯然不夠,例如眾人在沙漠中掙扎,沙漠領隊不住說進了沙漠,一切便不能確定,動作和隊形都顯得形式化,欠缺了一份無力感。而應是全劇高潮所在,牧羊人化作風的一場,只見演員不過簡單地吊「威也」,設計無疑使人失望,大大削弱了全劇觸動觀眾的力量。

要呈現魔幻意境似乎困難重重。《煉金術士》的故事充滿哲理性的敘述,小說讀者可以有充裕的時間和空間慢慢咀嚼,但改編成舞台劇很容易會流於堆砌,當小說中的敘事變成角色口中的對白,演員只能朗讀出來,令人覺得劇本改編得尷尬。另外劇場四周的紗布把觀眾困在劇場裡,希望藉以把觀眾也融合到舞台的環境裡,然而其效果卻不顯著,而且投映在紗布上,要模擬海市蜃樓的畫面模糊不清,破壞了整個舞台設計的和諧。較為令人愜意的應該是音樂設計,異域意味極重的音樂豐富了全劇的魔幻意境,現場演奏亦強化了音樂與演員之間的溝通,彌補了形體動作張力的不足。

《煉金術士》的演出仍在實驗的階段,能否藉舞台帶領觀眾探索心靈,似乎不能單靠演出者,還要看觀眾本身的造化了。


中英劇團無人地帶
《煉金術士》
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22/12/2001 2:3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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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16,2001

舊酒新瓶的錯誤選擇/《眾女尋他》

《眾女尋他》改編自王爾德的《理想丈夫》(An Ideal Husband),雖然王爾德的劇本沒有像莎士比亞、契訶夫等的劇作一般對西洋戲劇發展造成劃時代的影響,但他文采風流,其四齣喜劇反映扭曲人生觀而富諷刺意味,劇本裡字字珠機,顯示出王爾德的藝術天才和修養。更重要的是,像《理想丈夫》一劇,妙語如珠,幽默抵死,作為一個地區性藝術節的表演節目,應該會是一個老少咸宜的選擇。

或許不是藝術上的考慮而是要迎合觀眾的層面,《眾女尋他》一劇給改編成以香港為背景,還煞有介事地把主角的身份改為一位濫用職權的議員,若說不是以早陣子一件廣為社會關注的事件為改寫藍本,似乎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不過,如此一種令人聯想的改寫,的確是避免了王爾德的原著劇本中,一些因時代間隔而產生的脫節元素,面對著相當廣闊的觀眾層面(顯然觀眾大部分都是葵青區的街坊,而不是舞台劇的常客),這選擇也許是無可厚非的。問題是,改編者不敢對劇本大刀闊斧,改寫了人物地方名稱,加插了一些本土語言,但劇本中的邏輯仍是一百年前的邏輯,而不是現在香港社會的邏輯。例如在香港,一個議員應該不能藉假公濟私而獲得極豐厚的財富,甚至如同貴族般的社會地位;又例如,以現代人的愛情觀,似乎很難發展出像高俊和齊美寶的婚姻關係。而且,像「超人律師」、「立法會」、「懂先生」等元素,對觀眾而言太過切身,跟舞台上不符合現代生活邏輯的故事就變得格格不入,令人難以全情投入。

至於舞台效果和場景調度幾方面,也顯出這個演出似乎只局限在「演給街坊看」的階段。葵青劇院的舞台太大,演區只局限在舞台中央的旋轉佈景裡,在演區和側幕經常形成尷尬的時空,演員演得辛苦,觀眾看得吃力。而在第一幕的舞會中,群戲裡的群眾台位尷尬,演得有點像「歡樂今宵式」的處境劇,但喜劇感欠奉,舞台感也不足,到了之後只有幾位主角的場次,問題才有著明顯的改善,喜劇感也漸漸呈現出來。幸而幾個主要角色均有不俗的表現:魯振順演齊仲賢平穩中亦具壓台感,廖啟智演的高議員和梁翠珊演的郭懿德恰如其份,而演高俊的陳文剛喜劇感較為豐富,尚能帶起整齣劇的氣氛,反而演薛太太的廖愛玲,可能因為外形所限,總難予人蛇蠍美人的感覺。

作為舞台演出的搞手,除了為主辦機構和觀眾服務之外,也應該用心思考關於演出本身的藝術價值和層次。

原載於《演藝評論雙月刊》2002年1月號


第十五屆葵青藝術節委員會
《眾女尋他 - 理想丈夫一百分》
葵青劇院演藝廳
15/12/2001 7:3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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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8,2001

《大刀王五》要評價歷史嗎?

世人認識大刀王五大概都是因為他是譚嗣同的拜把兄弟。這種在歷史舞台上無足輕重的人物,往往不過有一兩件事跡流傳於世,這反而讓人有幻想和重新鑄造的餘地,尤其搬上舞台演出時,編劇和表演者如何詮釋這模糊的歷史形象,就成為了令人期待的元素。劇場空間的《大刀王五》就是如此的一個演出。

講大刀王五的故事可以有很多方法。編劇潘惠森說他的靈感來自李敖的小說《北京法源寺》,小說裡王五的故事大都是圍繞著譚嗣同發生的,作者藉王五來寫譚嗣同,王五不過是敘述譚嗣同故事的其中一個切入點。但《大刀王五》的切入點顯然有所不同,劇中所呈現的倒不是以王五寫譚嗣同,而是以譚嗣同寫王五、以賽小青寫王五,至於關於民族大義和江湖義氣等思想,也不過在戲裡蜻蜓點水的輕輕帶過,尤其是在處理維新運動和戊戌政變的驚世駭俗上,只用間場時的字幕交代,並以「她」這代名稱淡化慈禧太后在劇本的重要性,於是,觀眾難免會覺得劇力好像有點疲弱,欠缺了歷史劇應有的史詩式力量。但這顯然是編劇和導演有意安排的,評價歷史並不是編劇的意圖,像尾場以修補破鍋比喻中國傳統文化保守的觀念,其觀點也不過從《北京法源寺》擷取過來,編劇並沒有刻意著力深化這些討論,也沒有加入太多個人的思想。事實上,《大刀王五》只是關於一個人物的故事,歷史,不過是個背景,而不是劇中最重要的命題。

所以作為觀眾的,對這段歷史沒有認識對欣賞這個演出是沒有影響的,而且因為沒有包袱,反而能專注看其對人物描寫。舞台的大刀王五基本上是最複雜的,他出身綠林,有著傳統中國文化中的俠義精神,而一直以來的民族意識告訴他,身為漢人必須反清復明,這是無容置疑的。但他所信服的譚嗣同卻告訴他,我們不是漢人,是中國人,中國人不應反清復明,應該幫助滿清皇帝改革。他因而半信半疑,這是他內心第一重矛盾;王五仰慕太平天國反清的事跡,無意中救了淪落青樓的太平天國後人賽小青,但賽小青不要當英王陳玉成的孫女,她只要當王五的賽小青,然而王五卻要為忠義,他作不了賽小青的王五。情義兩難全之間,他有了第二重矛盾。

正如編劇所講,王五站在剃刀的邊緣上,如何取捨便成為推動全劇的動機。他思想簡單,不像譚嗣同般高瞻遠足,看不透真正的民族大義;但他又自詡是立於天地的大丈夫,不甘只跟心愛的女人困於田野之間;情義矛盾之間,他只好捨身成全譚嗣同的遺願------救滿州皇帝,雖然他認為這是有違民族大義的。他在江湖義氣、民族大義和兒女私情之間,選擇了江湖義氣,以生命換來生命意義。我們在舞台上能看到譚嗣同慷慨就義榮光萬千,但高潮所在似乎應該是王五在黑暗之中拯救光緒捨身取義。但在歷史的洪流裡,人們也許會記得譚嗣同,但王五卻注定會被人遺忘。

這就是舞台上大刀王五。角色的描寫是十分成功的,而虛構人物賽小青也能把王五的多重矛盾展現出來。反而在劇中譚嗣同這個人物卻顯的有點尷尬,全劇的焦點不應該在他,但歷史因素卻令編劇和導演不得不把他放在焦點上,變得高不成低不就。「我自橫刀」一場的確豪氣萬千,但卻逼得王五黯然無光。或許劇名改為《譚嗣同與大刀王五》會更為貼切。

劇場空間致力於開拓劇場內空間運用的可能性,雖然《大刀王五》這個演出偏向正劇,比起他們的前作《蛆》及《義海雄風》等,在舞台和劇場的探索沒有太大的突破,不過在編演舞台設計幾方面均十分出色。至於潘惠森在荒誕劇之外,似乎也漸漸探索出另一個方向。這齣戲本來是一齣歷史正劇,但全劇都瀰漫著強烈的個人風格:邊緣人的角色(王五)、抽離歷史背景的現代用語、對歷史不沉重的處理,而清官濮文暹以人為餌亦為人餌之,甚至有著荒誕劇的影子。若潘惠森繼續在正劇(歷史劇)中探求個人風格,其成果應該會是很可觀的。

劇場空間
《大刀王五》
葵青劇院演藝廳
7/12/2001 7:3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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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2001

執迷於蜘蛛網的弔詭/《在天台上冥想的蜘蛛》

有人說看潘惠森的戲不必太執著,尤其是像「昆蟲系列」的荒誕劇,觀眾從看戲的過程中所感所想的是怎樣就是怎樣,犯不著要向編劇導演尋根究底。譬如說在生物學上蜘蛛其實不是昆蟲,執拗於說《在天台上冥想的蜘蛛》大概不算「昆蟲系列」,因而減弱了看戲的興致,可謂無此必要。正如潘惠森也說他寫這個劇本時也沒有拘泥於邏輯上。不要執著,大抵就是「潘惠森式」的邏輯吧。

諷刺地,《在天台上冥想的蜘蛛》要說的似乎就是執著。

通渠的張天(陳曙曦飾)執意要走過對面的天台;而搭棚的阿督(梁祖堯飾)相信自己所搭的躉穩固無比,亦決不容許自己所搭的東西倒下;修練玄學的陳露(莫蔓如飾)堅持要引誘對面的蜘蛛過來,掛在牆上當壁畫;當替身的小燕(邵美君飾)從來好像無所是事,但當發現「主線」時卻拚命去抓。戲中四個角色或三或兩,在不同的情緒,不同的事件裡,仍執迷於自己的堅持,各人的執著就恍如蜘蛛吐絲般漸漸結成了牢不可破的網,緊緊困著各人。大概每個角色之間交流不多,總是自說自話、自我迷醉,但居然在不知不覺間作繭自綁,就好像在舞台上的阿督,在戲劇的過程裡搭建了自己棚架,隱喻了蜘蛛執意要結網,卻不明就裡的困住自己。

但《在天台上冥想的蜘蛛》又同時展現了另一種執著,就是編劇本身的執著。戲裡從沒出場的收買佬「祥發」,彷彿是凌駕戲劇以外的一股力量,也操控了故事裡行動的重心 - 張天的舉動,及至尾段「祥發」道出魚竿和風箏的道理,聲音居然就是潘惠森本人。如果我們抽離一點來看,難免予人編劇自己夫子自道之感,這也許又是編劇本身的執著。

如果再抽離多一點,我們作為觀眾,如果執意要為《在天台上冥想的蜘蛛》的劇情或編劇意圖作出一個合理的解構,卻又不免進入「執著」這個網的弔詭裡。

新域劇團
《在天台上冥想的蜘蛛》
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1/12/2001 3:0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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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6,2001

跨時代的生活抑鬱/《凡尼亞舅舅》

《凡尼亞舅舅》的故事的確令人有戚然之感。敦實的凡尼亞舅舅將一生的希冀和理想寄望在他那位當藝術教授的姊夫身上,到頭來卻發現姊夫原來不過是欺世盜名的庸碌之輩,一生的辛勞和信念彷彿都幻滅了。然而,生活沒有因此完結,他仍必須鬱悶地活下去,儘管生命的價值已經完全失落了,生命還未到盡頭。劇中人物的生活在契訶夫細膩的劇本裡,宛如被劇作家切成細塊,生活的鬱悶完全不會因經歷了百年時代的變遷而有所減弱,我們仍能輕輕地細嚼,這就是經典。香港話劇團公演這齣唯一未曾在香港演出的契訶夫四大名劇,不僅能讓我們重溫契訶夫的經典,也能一睹莫斯科藝術劇院(Moscow Arts Theatre)的傳統。

要重新演繹經典的翻譯劇,「距離」的拿捏是很考功夫的,既不能太遠離現今的時代背景和觀眾的品味,亦要在翻譯和導演上保留適當的「時空距離」,以免失卻了原著的風采。話劇團邀請莫斯科藝術劇院的班底擔任導演和舞台設計,實能重現契訶夫的自然主義風格,在舞台設計上,以四條古雅的圓柱和紗幕構成舞台的外框,再以不同的佈景設計代表不同場次的地點,恰能建構出一幢可觀的「俄式大觀園」,尤其是第一幕和第四幕的花園佈景,三棵蒼涼的老樹加上一個茂密樹林的背景,把一個深邃的樹林實實在在地搬上舞台,加上在導演出色的調度,的確能把一個「俄式大觀園」裡的生活片段呈現出來。印象尤深的是第一幕開場初段,醫生阿斯特羅夫(潘燦良飾)在花園裡踱步,老奶媽馬林娜(陳麗卿飾)坐著織毛衣,一段悶長的寂靜之後,奶媽才淡淡地說出一句:「喝點茶吧,我的好先生。」,彷彿角色的生活早就在開場之前已經開始,跟沙幕是否拉開完全無關。

毛俊輝和胡海輝翻譯的劇本相當不俗,對白貼近現代語言,而且刪減了不少原著中的冗長獨白和無關故事發展的枝節內容,除了遷就演出時間,亦令演出緊湊一些,又不失契訶夫劇本中的所要表達的生活厭悶,剪裁劇本的成績可見功夫。至於演員的表現也是一貫水準,在導演的帶領下,均是穩健中見用功,亦顯見他們都在揣摩角色和拿捏導演技法方面下了不少功夫,演得不慍不火,整體表現有目共睹。

其實,看《凡尼亞舅舅》這個演出還有很多面,畢竟是一齣經典名劇,演出或許會觸發觀眾重新(或者首次)細讀原著劇本,而劇本閱讀更是理解經典劇目的一大方法,甚至會在閱讀過程中,因比較原著和演出版本而看得更多。譬如在原著劇本裡,三個較不起眼的角色:馬林娜、泰列金(辛偉強飾)和凡尼亞之母瑪麗亞(秦可凡飾),劇作家賦與他們不同的道具:馬林娜織毛衣、泰列金彈結他、瑪麗亞細讀著來自大城市的小書,這似乎是劇作家刻意藉配角的道具展現劇中人物生活的消沉和滯悶,生活方向只寄情在道具之中,這就更強化了凡尼亞舅舅因生活意義幻滅而產生的無奈。不過在演出中這個意象卻沒有顯現出來,尤其是第二幕,泰列金忽然彈起結他甚至顯得突兀,無疑減弱了劇本的力量。

但不管是欣賞演出還是閱讀劇本,尾場桑妮亞(洪迎喜飾)的一段獨白,也是令人無限悵惘,觸動著生活的鬱結。

香港話劇團
《凡尼亞舅舅》
香港大會堂劇院
25/11/2001 7:3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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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0,2001

戲劇史上的《大建築師》 - 兼談近年香港上演易卜生劇作概況

早陣子香港戲劇協會演出易卜生的經典名劇《大建築師》(The Master Builder),或者因為宣傳不足,而同期也有其他具吸引力的製作,聽說票房不算十分理想,我看的一場大概只有一半的入座率。不過奇怪的是,演後座談會的出席比率卻出奇地高,觀眾亦十分踴躍發問和發表意見。我參加了劇協主辦關於易卜生和《大建築師》的演前座談會,也是座無虛設。這其實反映了一個現象,在香港,演出經典戲劇仍然有其生存空間,觀眾(儘管也許只是小數)顯然並不滿足於純粹為娛樂而看戲,他們也希望接收其他戲劇資訊和戲劇知識,從而提高觀賞能力和品味。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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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6,2001

蔡元培的暴雨驕陽

《幸遇先生蔡》這齣舞台劇大概不可算是《蔡元培傳》,因為在葵青劇院舞台上所呈現只是蔡元培在北大短短幾年的點滴生活。不過從《幸遇先生蔡》的演出,我們彷彿窺見這位被譽為「古今完人,現代孔子」的偉大教育家的氣度,這也許就是戲劇的力量。

舞台上沒有演繹蔡元培如何對學生循循善誘,卻集中表現他如何在風火狂瀾的大時代裡仍堅持自己的教育理念:「思想自由,兼容並包」。他善對待旁門口的和送飯菜的,卻不賣大總統和大軍伐帳;他骨子裡是新文化的倡導者,卻又能包容像辜鴻銘這樣的老學究;他在外國權貴面前不卑不亢,維護民族尊嚴;他痛心於巴黎和會的喪權辱國,但仍心繫北大學生的安全。這一切一切深深影響著在當代的學生,舞台上沒有說他如何教育他們,但身教力量更大,其高尚人格與情操,真正能把北大變成一片「精神的聖地」,恍如舞台上最尾一幕所呈現的一般,照耀著千萬世人。

比起大時代的大是大非,現在我們所面對的社會問題似乎顯得瑣碎。現在我們生活無憂但精神枯竭,或者只有面對著大時代,儘管生命變得脆弱,精神才會偉大。我回望過去,如果連九七回歸也不是大時代,能喚醒偉大心靈的波瀾時代,彷彿注定跟我們無緣了。

「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在當世好像已沒有像蔡元培的巨人讓我們仰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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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4,2001

舞台評價下的蔡元培/《幸遇先生蔡》

歷史劇的功用不是呈現歷史而是評價歷史,因為歷史史實早已記錄在厚厚的歷史典籍裡,巨細無遺,犯不著在這小小的舞台上表現出來。《幸遇先生蔡》這個劇名以從前北大校歌歌詞為名,顯示了劇作家希望藉舞台評價蔡元培這個人物,尤其是他在北大期間所堅信的教育理念:「思想自由,兼容並包。」

評價一位歷史劇可以有無限的角度,劇本裡嘗試試以兩個角度展現蔡元培:上半場的擔任北大校長時的辦學風骨,和下半場面對五四運動波瀾所展現情操。上半場講的是蔡元培新任北大校長,如何糾正歪風,堅守自己的教育理念,但史料記錄載的事跡如恆河沙數,如何取捨便反映了劇作家對評價蔡之功過的態度了劇作家。舞台上的蔡元培堅持自己的教學理念,骨子裡支持新文化運動,卻容得下辜鴻銘、黃侃等的老學究,為正校風而辭退外國教授,毫不賣高官權貴和外國公使的帳,但偏偏禮待身份低下的守門人和送飯小二;他對妻子呵護備至,對朋友熱情豪爽,面對改革北大的艱鉅之中,如同談笑用兵、指揮若定。當然,歷史永遠沒有公論,蔡元培到底是否如此神化的人,沒有人知道。但在劇作家筆下,短短幾段事跡就能勾勒出一位「古今完人,現代孔子」的鮮明形象,我們也許可以批評他們過份神化蔡元培,但不容否認,舞台上被神化了的蔡元培形象是鮮明立體而能震撼人心的。

說蔡元培的故事,當然不能不說五四運動的事跡。劇中雖是差不多半場的時間來敘述五四所發生的事,可是劇本只集中交代五四當日所發生的事件,相比之下就比上半場薄弱得多了,尤其是觀眾心理上期待著看蔡元培如何面對五四運動的波瀾,但舞台上只匆匆交待了他努力營救學生,亦顯得他孤軍作戰,少了五四年代新文化浪潮的群情洶湧,本來應是高潮的場面一下子變得無力。雖然仍有在拜訪孫寶琦一幕展現了蔡的決心,但卻有點於迂迴了。

或者,劇作家要說的並不是評價五四運動,而是要藉舞台為蔡元培建立一個不朽的形象。全劇高潮所是被救學生分別向蔡敬禮致謝,他的位置被升高拉遠,背後榮光萬象。顯然是劇作家要對蔡歌功頌德,這是劇作家本身的歷史態度,在這個大前題下,如此歌功頌德也無損全劇藝術層次。

最後必須說說演蔡元培的古天農。古天農久未再踏台板,加上他儒雅的氣質和外型,由他演蔡元培毫無疑問是不二之選,但其演法似乎未廣被觀眾所接受,尤其是在開場初段,他以一種輕柔自然的方式,演繹蔡元培內斂低調的氣質。以葵青劇院偌大的劇場,用這種平實的表演風格的確會比較輸蝕,觀眾偶不集中,舞台上就會失去焦點。但就正正是因為這種輕柔,才能顯出劇本裡說蔡元培談笑用兵的內歛,那股書生的氣度隱隱從背景裡透出,這種處理似乎比演繹一位豪邁激昂的蔡元培更佳。況且,以古天農的經驗和功力,平實內歛的演法仍收壓場之效,儘管毀譽參半,卻是一大驚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某些同場演員,譬如江毅、盧偉力、或者盧智燊等,演出風格上似乎太過用力誇大,跟古天農碰在一起便顯得格外不和諧了。

原載於《[牆/場]外音》試刊第五期

中英劇團
《幸遇先生蔡》
葵青劇院演藝廳
3/11/2001 7:3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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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4,2001

從典型角色看都市眾生/《飛越愛河橋》

演戲家族創團十年,期間有著可觀的發展,今次重演其創團作品《飛越愛河橋》,雖然演出班底已有所不同(首演時的演員包括張錦程、彭鎮南和廖淑芬,但當年彭鎮南演的是Milt一角),但演出本身仍然是令人拍案叫絕。劇本本身是六十年代美國百老匯的著名舞台劇。這種描述都市人際遇與愛情關係的劇本永遠也不會過時,尤其是在香港裡,我們總能在三位角色Harry、Milt和Ellen身上找到自己的一些影子。劇本裡對角色的塑造相當細膩,像Harry 的懷才不遇,弄至生活潦倒;扶搖直上的Milt像很多中產階級的男人,生活安逸,但卻又用情不專,見異思遷;Ellen則是一個典型憧憬婚姻的女子,丈夫沾花惹草,她卻獨守空房,常常緬懷著昔日的溫柔。這大概都是某些現代都市人的寫照。

劇中三位角色都分別要求別人問他們相信甚麼,但三位的答案均各有迴異,這個設計相當有趣。Harry說:「無。」似乎隱隱透露出他的顛簸經歷,對社會的不信任,而從他往後對Ellen的態度來看,他從來只會沉醉在自我幻想之中,永遠只會追求像小鳥、夕陽、小教堂之類虛無飄渺的東西,就連他所奉獻的愛也毫不實際,可以說Harry象徵了都市裡的一些異數,孤芳自賞,在社會上並不懂得實實在在的生活,命中注定失敗;Milt所答的是:「愛。」但他追求的大概並不是甚麼崇高的愛,而是對性的慾望。他看不慣如「黃面婆」的妻子,愛上了漂亮的情婦,後來發現情婦好吃懶做,又不禁想起了妻子昔日的好處------大概只是她把家務打理得整整有條。Milt志大才疏,卻能飛黃騰達,除了本身努力之外,還有點點的運氣,這跟Harry成了強烈的對比,是在都市裡各走極端的人物;而Ellen的答案卻是:「婚姻。」這又顯然是很多女人的答案。她聰慧過人,博學多才,卻居然成為她婚姻的障礙。有一段時期,她熱切追求真愛,跟彷彿頗具情才的Harry遠走高飛,但到最後她仍是受不了生活的壓力。婚姻,似乎變成了一種契約,保證婚後生活安穩,保證性生活和諧,但並不保證「愛」,這似乎反映了城市人對婚姻的看法。

將如此三個人物放在一個處境裡,卻變成了一種喜鬧,甚至喜鬧得近乎荒誕,也許這意味著都市愛情就是如此可笑的。劇本裡(或者是導演)對場景的設計十分絕妙,那是橋上的黃昏,是城市裡最不熱鬧、最幽靜的時空,而處境則涉及死亡------不論是Harry要自殺、Milt要殺其妻Ellen、還是後來Milt和Ellen要設計合殺Harry。在大城市裡,死亡已變得兒戲,這與現今香港時有人為情自殺或殺人的情況不謀而合。

上下半場舞台設計的對比也成為呈現故事處境的上好元素。上半場的舞台是一個冬日的黃昏,幽暗而冷漠的背景城市,配上昏黃的夜燈和禿樹,瀰漫著空虛的氣氛,與劇中三角為自己尋找出路,活在自己鬱結中的劇情十分配合;而下半場故事發展漸漸變得明朗,同是黃昏的橋上,但因為已經過了四個月,夏天已經來臨,舞台上已變成了和暖的色調和佈景設計,切合了劇情發展,亦合乎常理。

演Harry的彭鎮南經過多年的磨練,演出可謂更臻成熟,他演一個潦倒的流浪漢,表現恰到好處,毫不過火,而他演繹「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有口難言」的形體動作更是令人難忘:姚潤敏在演繹上下半場的Ellen時顯然有點不同,上半場她演一個寂寞怨婦,而下半場則較為開朗,這亦切合劇本裡Ellen的形象和全劇氣氛,加上服裝設計之功,Ellen這個角色亦變得立體;梁榮忠演的Milt也相當不俗,他那種略帶浮誇的表演方式,尤其在開場時與Harry的落泊形成強烈對比,想不到梁榮忠近年專注在電視台發展,也仍能保持如此水準,實是難能可貴。

劇本裡沒有起承轉合的豐富情節,而且演員只有三位,佔戲亦差不多,如果三位演員的份量不同,或水準參差,會大大削弱了全劇的可觀性,幸好三位演員表現平分春色,把劇本裡寫得細緻的角色演的精彩,當中亦擦出不少火花,像劇末三人同坐在長椅,一言不發,只靠動作和身體語言表達,是其中一段令人回味的場景。另外劇中無數「笑位」和對白,演員們也揮灑自如,全場笑聲不絕,絕無冷場。結果,演員的精湛表現成為了全劇最引人入勝的地方。

原載於《[牆/場]外音》試刊第五期

演戲家族
《飛越愛河橋》
沙田大會堂文娛廳
13/10/2001 8:0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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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8,2001

《好人難做》太鬆散

一個關於「好人難做」的故事會是怎樣的?做好人是否很難?為甚麼現在社會的總是提不起勁去做好人?是怕好心冇好報?還是怕「蝕底」?正如場刊裡所講,這次戲無休寺演《好人難做》就是「為當今的都市人帶來反省的機會」,不過成績只屬一般。

劇本是以四段互有關連,卻又沒有因果關係的故事組成。其實四段故事是以四個不同方向去探討「好人難做」這個問題,觀眾大可以當作四齣短劇來看。第一段是「地鐵篇」,選擇地鐵這個場景其實是很好的設計,因為地鐵裡的人互不相識,卻又因緣際會地要困在斗室之裡,人性往往就此無所遁形。這場戲講的其實不是甚麼故事,只是不斷呈現地鐵裡人們的自私行為和途人反應,像在車廂大吃大喝或者是「霸位」等。這場戲沒有故事情節,只有事件,我們不會期望這段會帶來思考空間,因此娛樂效果便很重要了,但演繹方面卻出了問題,導演處理上稍嫌累贅,節奏毫不流暢,而且同一時間人物太多,焦點太散,浪費了一個本來可以帶起觀眾情緒的開場戲。

至於第三段的「銀行篇」的問題就更大了,這場戲雖然企圖以一個臨盤在即的孕婦為兩個打劫銀行的雌雄大盜帶來兩難式,可是情節發展卻十分單薄,雌雄大盜為幫還是不幫孕婦事件上顯得完全被動,而兩難式也不見得十分「兩難」。至於回帶再演的設計也算神來之筆,可惜無原無故又加入了外賣仔和孕婦一同來決擇,又是分散了焦點。這也許他們太過貪心,想塑造更多有趣的人物,但在一個短短數十分鐘的片段,如何能包含如此豐富的人物,豐富的情節呢?

反而第二段「鄰居篇」和第四段「完結篇」的效果就較為突出了。三姊妹疑神疑鬼害怕被鄰居打劫,情節相對集中得多,令人看得較為舒服;而最後一段打電話一場也是十分不俗,尤其是演失戀女人的演員,差不多獨挑大樑也不失戲味,比起某些大夥兒的群戲更令人看得趣味盎然。之後一眾居民為失戀女人跳樓而齊心拯救,似乎有意反襯前後三姊妹對鄰居的不信任態度,這種設計也著實可圈可點。

大體上整齣戲探討「好人難做」這個心理矛盾並不深入,大多只是在情節上演了一些「好人難做」的小故事,而且結構上有點鬆散,對這個主題的挖掘供獻不大。劇本本身出了亂子,儘管演員演來落力也無補於事。

戲無休寺
《好人難做》
沙田大會堂文娛廳
7/10/2001 3:00pm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8:23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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