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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4,2005

我的Diaspora

追流索源,這個字背負著民族的流徙命運。伊琴納島人被雅典人流放;猶太人遭受神喻式咀咒,放浪千年;遺傳著草原因子的吉卜賽人,更深以流浪為其民族性。這種離開家園的生活形態,基本上只有兩種形式,被動和主動。被動的流放是消亡,主動的流亡則是重生,因為流放是一種逼迫,但流亡卻是一種生活姿態。薩伊德(Edward Said)也說,真正的知識份子都是放逐者,充滿著流亡的姿態。

我不知道在所謂的文化理論中,Diaspora這個字到底有多少重意義,但於我而言,Diaspora代表產生和消亡,一場擁抱和背棄身份的永劫回歸。

身份認同早已不是地域性的事。你已經無法不藉著流散在社會四處的小點來編織自己,我曾經很想相信,社會總會賦予你一種「天命」,讓你落入一個身份之點中,好好生活。譬如說,有人是扭橫節曲的律師,有人是教壞細路的老師,有人是假仁假義的衛道者,亦有人是專說大話的批評家。你也許不以為然,但所謂「好好生活」本身並沒有道德批判,只要你認同了這種「天命」,站在道德高地與自甘糜爛墮落,同樣是「好」的生活。

但我的「天命」一直在變化,正確的說法是不斷的產生和消亡。我的Diaspora,一種努力找尋,卻無法覓得下榻之地的生活狀態。我曾經相信幼稚園道德,曾經相信基督教上帝,曾經相信青春,曾經相信科學,曾經相信過份世故的成熟,也曾經相信「去xx化」(de-xx-ize)的批判姿態,但相信是有代價,那就是:你必須承受信仰幻滅的痛苦。

她說,空中小姐的生涯不能長久,因為沒有著陸的感覺會讓人糜爛。我明白她的意思,沒有下榻之地,做一隻沒有腳的鳥,這不是浪漫,而是糜爛。

而我,正正是要在身份認同上做這隻沒有腳的鳥,繼續糜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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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2,2005

崇高與淺薄

懂得思考的人,總會對崇高有一種想像和追求。因此,所謂「知足常樂」這一類至理名言,僅僅是用來騙那些不想思考的人,以為快樂就是崇高,甚至忘卻他人的崇高和自己的庸俗。改寫馬克思的話,快樂是人民的鴉片。

追求崇高,不一定不快樂,因為兩者之間沒有太大的關係。我曾被人恥笑為對崇高有「潔癖」的人,終年唾棄庸俗。我沒有唾棄庸俗,我只是將崇高和庸俗分得清清楚楚,庸俗屬於世界,而崇高則是屬於我的。又或者,只是我屬於崇高,而我並不知道。

但崇高根本是一個庸俗的陷阱,你愈走向崇高,便愈發覺自身的庸俗。正如我愈去從跟別人的戀愛關係中找尋愛情,便愈發覺自己跟愛情的格格不入,又正如我愈去辱罵世態的庸俗,便愈顯得我作為一個批評者的犬儒式淺薄。

從前蘇格拉底說:「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的無知。」他把智慧視作崇高,當他愈去追求智慧,唯一得到的,就是他根本沒有智慧。這是蘇格拉底的淺薄。

但蘇格拉底還是崇高的,因為他找到了智慧的終點 – 面對著神明,他永遠無知。那就是真正人類智慧的崇高性。只是當崇高和庸俗互相指涉,追求崇高變成一種淺薄,所謂思考崇高,也是注定徒勞。

也許,我只有兩條路可走:一、努力思考庸俗;二、以「知足常樂」作為墓誌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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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0,2005

懺悔錄

我懺悔,為了個很後現代的理由。

學者們說,網上是一個超真實的世界。我相信這個論點在未進入現實社會前,並不存在道德批判。但我總以為,生命體驗必須在物質世界和自我精神之間交劃才能產生,面對虛擬世界,只有精神與符號的交流,欠缺豐富的物質基礎,我有一種莫名的失落。

也許,在這個層次上,我是一名馬克思的追隨者。

但崇高正在消亡,現代性英雄在奧斯維辛之後已經死亡,甚至一切大寫理論也盡數無效,執迷於大哲學的追求,你仍是可以當一日英雄,可惜,時代並不需要你。

已不能再有一條公式化的真理之路,當彌賽亞再次降生,祂已不再是救世主,因為祂只是你的彌賽亞,與別人無涉。

於是,為了一個沒有真理的理由,我進入了網路世界,好讓虛擬世界去洗滌骨髓,使我懂得如何喊罵時代。

雖然我還背負著淡淡的悔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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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30,2002

水點的力度

從充滿腐臭味的市政大樓走出來,凝立在屋簷下的空間與昏暗的街道之間,我看見了雨。

雨點比平常的大,但並不算密集,在淡黃色街燈照射下,十分顯現。身旁一位年輕的婦人拉著她的丈夫,厭惡地爆了一句:「下雨了!」我沒有看他,把風衣的拉鏈拉至領上,邁開大步便走到街上。抬起頭,雨點無情打到我的腳上,我的風衣上,我的頭髮上,也打到我的臉上,我奮力地睜大眼睛,粗大的雨點如流星雨般從頭頂的正上方向四方八面射出,出奇地,雨點顯得比平常落得慢,慢得彷彿是飄下來的。四周行人很少,也沒有車輛,街上只有街人路旁淒迷的路燈和少量未收的店舖燈光,裝飾著飄下的雨。我閉上眼,臉上感覺到雨的力度,恍若一絲清新的香花味,在臉上和眼角流動。

一邊走,我故意不走有瓦遮頭的路,好讓後黃昏的雨洗刷著隱伏在室內多時的臉龐和身子,有時候,臉和頭會感覺到一兩滴力度不同的水點,我就知道,那是來自城市瓦上的臭水,雨水從天而下,還沒有下去地面,便讓城市的瓦片吸收去了。我感到神傷的,不是給臭水沾污了頭臉,而是本來是給我洗臉的清新花香,居然變成了一顆令人生厭的臭水。我沒有在意不同的力度,但路人卻不然,因為他們根本受不了水點的力度。

從市政大樓走到地鐵站入口,我穿過了不下數萬顆雨點的軌跡。雨點大多已然流走,但有少部分仍留在臉上和髮絲之間。迎著雨,我回首觀賞在地鐵站入口避雨的人群,大多沒有帶著任何雨具,卻多數拿著幾個袋子,我暗自嘲笑他們,不是因為他們沒有雨具,而是因為他們大多都不明白,雨不是用來「避」,而是用來「嗅」的。

然後,在紅燈路燈仍然亮著之際,我越過馬路。汽車在遠方正高速駛過來,我沒有嘗試估計它們到達的時間,只注意到雨點的力度漸漸變弱,還在一些留在路旁等候綠路的人,全都是提著一把沉旬旬的雨傘,我開始感到身子正自上飄,一直飄到馬路的對岸,這時候,一輛汽車在我身後高速刷過,紅燈急轉綠燈,提著雨傘的人都急不及待便要移動。

最後我來到酒樓的大門前,讓風衣的袖子在臉頰上印了幾下,故意留下髮絲上的水滴,並沒有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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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9,2001

不浪漫的流星雨

流星是永恆的浪漫象徵。因為它不可預測,總是在最預計不到的時候劃破星空,古人嘗以為這是上天給人們的祝望,因此便有向流星許願這種浪漫韻事流傳下來。而流星雨既是千百顆流星在夜空出現,豈不令人有著更浪漫的聯想嗎?

略懂天文學的人都知道,流星雨是可以預測的,至少在某程度上,我們可以知道何時是流星雨的高峰期。獅子座流星雨每三十三年一次極盛期,這除了是古人的經驗累積,也是近代天文觀測進步所帶來的計算結果。現代人都知道今年是獅子座流星雨的極盛年,如果流星雨的表現比預期中差,也許大家都會大失所望。於是,流星雨開始不浪漫了。

我觀星已有十年,跟熱愛觀星的摯友們一起看流星雨,必是器材盡出,嚴陣以待。有時一顆璀璨的火流星掠過,大家總是七嘴八舌說個不停:「我拍到了!這必是一張精采的天文照片!」「我看它應該橫跨百多度的天空!」「也許比最亮時的金星呢!」那不過是熱愛天文的興奮省躍,卻不算是浪漫。但當我與深愛的人相偎而坐,靜靜地細味著流星雨,把甚麼攝影機望遠鏡,和那些流星雨預測數據全都拋至九霄雲外,流星雨對我們而言才會變得不可預知,才會變得浪漫。

那幾個晚上,很多人都慕名擠去欣賞流星雨,彷彿已變成了如同新年放煙花的慶典,流星所象徵的浪漫更加蕩然無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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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7,2001

我的第二故鄉

澳門,彷彿是我的故鄉。

我一直都是在茂密的私人屋宛裡長大,不會像屋孩子般結伴,更沒有三五成群在街上蹓躂。回想起來,天真瀾漫的童年就只有困在家中,跟比自己年長得多的哥哥一起渡過,除了在澳門小住的日子。

母親是澳門人,我記得小時候每年總會有幾次到澳門外公家中小住兩三天。外公家在下環街,算是澳門街的舊區了,一條大街,兩邊蓋的均是兩三層的石屋(甚至是木屋),地下開滿了店舖,賣菜的、賣日用品的、賣小吃的、也有賣小玩具的,街上永遠是人頭湧湧,騎單車的也不少,偶然駛來一輛汽車,也會引起途人的注目,儼然是鄉村裡的市集一般。

外公從前是開洗衣店的,結業以後,一家人也住在地舖裡。每當我住在那裡,我總喜歡坐在地舖的大門口旁,靜靜地看著那條只有小平房而沒有高樓大廈、只有純樸人群而沒有營役汽車的街頭。好些時候,姨母舅舅攜著表兄弟們來探訪,我們總會歡天喜地的結伴走到大街上跑跑跳跳,有時在街角的玩具舖買下幾把塑膠刀劍,然後你一把「倚天劍」,我一把「屠龍刀」,便在下環街頭「華山論劍」去也。

直到長大以後,每當跟別人談起故鄉,我只會想起澳門,而不會記得那個從未去過的「鄉下」。近日我重臨澳門,儘管已經滄海桑田,但在澳門的街頭裡,我彷彿嗅到母親的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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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4,2001

澳門……

我常常以為自己是一個被動的人,不管在行動上或者是思想上,總是不能自動自覺。記得自己曾經說過,拋開一次生活,就會尋回一次自己,所以我總渴望離開些已習慣得近乎僵化了的生活,不論是工作崗位,甚至是這個生活的地方。雖然這可能只是逃避的藉口,但我總希望可以尋回自己,令自己能成長一些。

近日的待業生活令人百無瞭賴,適逢朋友請我相陪往澳門小遊幾天,我自然十分樂意。澳門,對我而言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母親是澳門人,從小往澳門的次數不下二三十次,那些大三巴牌坊、媽閣廟、主教山、葡京等也到過不知多少次,但這幾天我總是興緻勃勃帶著她到處遊玩。澳門街地方雖小,於我而言已不是一般香港人眼中的「賭城」或者「旅遊勝地」,我彷彿回到故鄉似的。

小時候跟父母遊玩的記憶已經全沒有了,似乎只剩下來澳門的記憶。我記得從前外公外婆生日總會到來小住兩三天,我們會住在外公家裡,哥哥跟我會跟差不多年紀的表弟表妹一起走到下環街的大街上嬉戲。下環街在外公家附近,是澳門的舊區,汽車極少,反而單車和路人很多,儼然是鄉村裡的市集一般。我自然沒有去過鄉村,但心中對鄉間的印象總是如此。

後來我們長大了少了時間,而外公也過了身,每年也鮮有再去澳門,而父母之後在新區置業,我們甚至再也沒有住外婆家,那種鄉思開始失落了。跟她來的時候,我們沒有回到下環街去,一來那並不是甚麼旅遊區,二來跟外婆和姨姨她們少了來往,也好像生疏了。

反而我忽然覺得應該趁帶她遊玩的同時,再去好好認識這個地方。

我問她想去甚麼地方,但她顯然也不清楚有甚麼好地方,由於時間不多,結果居然選擇了遊覽博物館。原來我已經不知道,澳門近年開放了不少新博物館,跟她一起去,不僅是她在看,也是我在看。我想起了從前在巴黎羅浮宮和慕尼黑的畫廊看名畫,博物館的氣氛彷彿使我洗淖了俗氣,感染著高雅的品味,但那時我孑然一身,有一種旅途上的孤獨,但現在跟她風花雪月,顯然更有味道。

有時我太過灑脫了,好像總不想去記掛著自己身旁的人和事。我會很慚愧,一向視為半個故鄉的澳門,我對她認識竟會如斯貧乏,回想起現在生活,家庭和朋友,我對他們的付出好像不夠多,這也許是我不成熟的表現,但我似乎正在努力成長。

我很感激她給我一個對生命反省的機會,儘管對她而言我並不是一個好導遊,但我也希望能為她帶來一點得著、一點靈光。

我想,生命的目標是應該自己去爭取,縱使也許到頭來只餘悔恨,但試過之後後悔總比沒有試過而後悔來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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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9,2001

天狗夜遊

天氣總是如此不穩定,對我們來說無疑是個詛咒。

也許這就是我們的宿命。我們生活在香港,卻愛上了天文。香港位於亞熱帶,臨近南中國海,地理學告訴我們香港命中注定要有永恆變幻天氣。春天潮濕而霧氣重,夏天卻是雨季,而且常有颱風,秋冬的天氣較好,尤其秋高氣爽時分,可惜秋夜絢爛的星座寥寥無幾,這又是一個詛咒。

有朋友到過外地觀星,外地觀星的地點往往離市區甚遠,交通雖不方便,光害、空氣污染卻又極少。在香港,要找一個遠離市區的地方已經很難,要既沒有光害又透明度高的地方就難上加難了,石澳是我們一向的選擇,但在石澳只有看東南方較好,西有高山,北有將軍澳人工光害,那不是觀賞西面發生的月蝕的好位置。

為了這個新世紀第一個月全蝕,石澳給放棄了。新地點是摩星嶺。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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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2,2001

街頭的藝者

某日走過銅鑼灣記利佐治街行人專用區,已分不清行人路和馬路,路面闊了許多,儘管行人熙熙攘攘﹐仍有不少讓人輕鬆走路的空間。在本來是馬路的地方,聚集了一群路人,出於好奇,我擠進了人堆中,原來人們正觀看著一位賣藝者的表演。賣藝者似乎有拉丁血統,他一邊彈著結他,一邊吹奏著掛在頸前,用長短不一的竹筒製成的樂器,演奏拉丁民歌El Condor Pasa,而在他身旁地上的結他盒子裡,除了有他的唱片,還有路人投下的金錢。我心中泛起一絲驚喜,難得在香港街頭有如此藝人,我也不禁駐足觀賞了好一會。

記得曾經在歐洲一些大都會的繁盛街頭,總會遇見各種街頭賣藝,藝人來自五湖四海,表演各具特色:音樂、默劇、雜技、舞蹈,應有盡有,為繁囂的街道平添了不少藝術姿采。在香港,我絕少能見如此現象,偶而在行人天橋、隧道和街頭幽暗角落,看見風燭殘年的老頭拉著二胡,無人問津,有時有人經過,投下一元半毫,擲地鏗鏘有聲,卻顯出老頭可憐兮兮,跟外地藝人的賞心悅目、路人掌聲雷動,簡直是天壤之別。

香港人總覺得街頭賣藝有如乞討,但我看那拉丁藝人的表演神采飛揚,觀眾看得如痴如醉,心中不禁雪亮,街頭賣藝也是崇高藝術,只是香港欠缺而已。近年中環、旺角、銅鑼灣一帶愈來愈多假日行人專用區,有更多屬於行人的空間,會不會吸引更多賣藝者在街頭獻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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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8,2001

春日物語

春天,似乎是城市裡的奢侈品。在石屎森林之間,難得看見一絲的嫩綠,當大地回春,大自然間生機盛放之際,街道上仍舊如斯熙熙攘攘、營營役役,況且現在世界變了﹐三月天仍是忽冷忽熱、乍暖還寒,時而煙雨矇矓,時而風高物燥,令人難以投入春日的氣息。難道我們要等到看見櫥窗的春季時裝,才能發現春天的來臨?

不是這樣的。春天縱然是悄然而至,應該還有丁點蛛絲馬跡。

我下班多數已六時多,每逄冬天,當我步出辦公室,天色已是昏昏暗暗。但由隆冬直至初春時分,下班時的天空,會漸漸由黑色變成深藍,或者是昏黃色,再變成魚肚白。從街道上的大廈縫間窺視蒼天,我彷彿聽到春臨大地訊息。縱然沒有綠葉,沒有鳥聲,單靠一雙眼睛,仍可在石屎森林中,窺視春光。

日落時間的差落,也許是城市裡唯一的春報。可惜城市人大都缺少這一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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