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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0,2009

讓我忘掉那世界孤兒吧

(原刊於《秋螢》第71期(2009年5月))

讓我忘掉那世界孤兒吧
——看Steven Soderbergh的《Che》之後


那時,我對哲者的傾慕,勝過了不少東西,
也不及更多事物
我知道那艘剛出航的戰船,橫渡不歸之海
他的眼睛比我迷人,還有雪茄煙圈、煙硝味、
和多少天沒脫沒洗的夜行軍衣。我當然無法忍受
這種流離失所的生活

為光影感動是災難性的,因著無知之故。
可我,從不是他和戰友的親密同志
原來世界才是孤兒,他知難而行易,
把世界托孤給戰友,然後讓自己死去。
然而世界卻不屬於我,我懂得,可我不敢
將偷安看作苟且,叫世界和我,繼續腐敗。

一個革命戰場,並不是殘酷之地
那時,我看見了一條開闊壯麗的
加勒比大街,雪白小屋如婆娑樹影
怎料得,死亡不過是槍響一聲,
噗哧一下便倒在地上,乍看起來,
就如電影橋段一般,實在自然不過

當人成了鎂光的傀儡,人便不再
是人,而是反抗層級的欲望。
為何要我休息十五分鐘?欲望正燃燒著啊!
但欲望,根本就是不歸直奔的革命之路
只有鎂光圈外的孤兒,才甘心將之結束
那仍然是欲望一場,我一刻都不敢忘記

半場之後,便是魔幻。這是欲望的條件
那時,我再一次記起那條已然抵達的小艇,
八十二名壯士不剩一人,除了他,直入黑暗之心。
再沒有人看得見了,他套上資本家的狼牙,
還剃掉無產者的鬍子。而他的槍管
滲出了污水。一切都在我冷眼旁觀

僅一年光景,就已耗掉三十九年的一半
甚至比想像的還多。
同志們的激昂慷慨已不管用
他的同志愈戰愈少,他的敵人持續增加,
便如情報表上的弧線,窘得他必得
扔掉貼身的輕機槍。敵人已漸近了。

有一個神話是這樣的:人死的時候
聲音突然消失,僅剩世界邊陲的鳴音
那時,我看見螢幕一黑,便失起明來,
然後倒下,同是噗然一聲。
至於那雙給剁下來的赤手,我幾乎忘記
已給製成T恤一件,還有馬克杯子

我跟他的幽靈說:別鬧了,安息吧。
鬍子在他臉頰上再長出來,但見灰中滲白,
雪茄也飄出了甘蔗香,然後便是經濟起飛。
難道這就是不斷革命了嗎?當然不,於是我又看見
他的冷峻,和冷漠。從此再也沒為他魂繫夢牽了,
除了那輛摩托車,正是在昨天晚上。

2009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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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4,2008

字之非道

是一撇一捺的狂數,我便心浮意躁
水鏡無墨香,盛花彷彿是枯槁
那算是詩的真身嗎?沒有風骨,也無氣節
只剩載滿單字們的靈柩,眼睛合不上來
我始終懷念筆桿的體重,鉛製的,也是
人詩分裂的水鏡階段,如出竅之魔魂。
據說先知造妥了字,人們才製詩,還借來
一個深諳長锈之道的粗工古硯。墨汁像
乳香,也如欲望封印,一直傲然翻騰
濁白濃煙便轟上雲霄,字再次誕生了。
從此詩,再也不為我所製所認。癱化枯白
鏻火茫然頓生,焦躁終非,詩之本原
然後我便死,用字粒算著,咽喉之,寬度。

2008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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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1,2008

路上的安那其

原載於《字花》第十四期(2008年6月)

一、上路,人云亦云

哪裡來的沮喪,我不記得了
調子沉鬱,似是衰敗之象
聽起來很是失魂落魄的
石屎路上龜裂著,一個走著的人
還有另一個走過的,不願相視而笑
擴音器高唱著壯烈的歌,空氣給緊箍著

扔掉了聽覺的輕盈
連著歌聲拼成複製的版畫
路上的人和人,跟一個高挑的紅色路牌,
對,那是一條通往路口的路。沒有十字架
也聽不到駁雜的喧囂。我沒有聽錯吧?
人大概不會明白。他們什麼都一樣

眼睜著。心閉著
一個相當愜意的走路狀態
我展開了記憶,原來什麼都怕得要死
怕給路上風塵直撲,也怕
裝出一副大模斯樣的路人架式
最後弄得貽笑大方,或受盡景仰

只有路口前的牌子才是真實
不過寫下了修路的規條,人跟人
便開始說起話來。是的,我到底沒聽清楚
再沒有歌,也沒有畫了。那對沒閉合的耳
閒來便傾聽車水淙淙,讓眼瞼緩緩垂下
可算是人云亦云吧?


二、人和人的走路生涯

為何說「摩肩接踵」才算得上華麗?
紅日既是暴烈的,我便甘心死在路上
有人的路便不再是路,人群
是一種莫大的媚惑,輕描淡寫的,便挖起了
瀝青磚瓦,就像真實荒漠
人總不願葬身於此,讓身心俱裂

「起程了!」便抬起了莊嚴的腿,和腿
那是每隔數秒的指定動作,怎算不知所云
但走路的人竟畢是主子,奴役著
同途的夥伴。你愛笑便笑,要哭就叫
人和人的社交距離仍是數米
才稱得上是萬里同行

人和人的走路生涯,要麼千錘百鍊
否則便是百般不願,或萬念俱灰
我注意到那堆如熱窩螞蟻的腳印,還都是
交叠的生鐵路軌,或天藾蹤跡,應合天道
彆扭得可笑的說法,跟狂情吶喊渾成一塊
是路人們的恥辱,不言而喻了。

人又說:走下去吧,大夥兒!
然後他們放歌,他們叫囂,他們擺著架式,傾慕著
集體走路者的狂喜。我實在聽不入耳
路仍得走下去的,到底是一場奴役之旅
還是天底下最光榮的朝聖,或革命?
終於,聲色俱滅。但路人從未死得干淨


三、抵達之迷

記起了前輩先賢的話語來:
「路要走好,必先看路。」堪稱至理名句
但每當走到路口,總得是非議滿地
一條人走的路,既由人走出來的,
也是給人走垮掉的。
泥爛處處,屍橫遍路,到底有何好看?

先行者是走路的解迷人嗎?
他走在最前,先於那群慘遭奴役的朝聖者
人人望其項背,說是背著十架的安其兒。
安其兒懂得背風飛翔,不是如是說的嗎?
但路上只有腳印,跟那道幾不可辨的
車輪痕跡。既沒十架,也沒安其兒。

我大概看錯了吧?「安其兒」只是路牌上的符號
只有,安那其,才堪稱道路真理生命啊!
還記得那浩瀚澎湃的壯景嗎?
據說,起初,一片曠野空空蕩蕩
人和人走著走著,浹背之汗彷彿永恆甘泉,潤澤著蒼生
沒有道路,只有生命和真理。僅此而已

我實在厭倦這邁向聖地的生涯,不管走到何處
「安那其」跟「安其兒」都是先賢,只懂抵達之迷
至於走路嘛,雕蟲小技一道
跟刮腳皮一般容易,也一般俗庸。不足為道
可我寧願學好這種手勢,刮去腳板底下的風塵,
低哼著情歌走在最後,好領悟走路之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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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9,2008

肉身流態

我沒看見那道鮮嫩的肉體,橫陳在
虛空濃澀的黑色房間。是原初的慾念
也近乎終極的救贖驅力,凝視之力已失掉
因為沒有光,我便褪去衣飾和枷鎖,任由
骯髒的香水流弋在皮層之上,還有下體
還有別的性器吧?便像慘遭供奉在案的聖物
你不要多說話了!肉身之沉重,從來就是
無法言喻。只有預言以外的應許地、
沼澤荒原、和聖體的墓園,方合乎
陌生體液交溝的光榮法則。於是,我跟你
如同花街路上的獸兒們,把呻吟的嫵媚
狠勁裝出,假惺惺的。這才算是偉大的愛情

20080709


Pablo Picasso, Les Demoiselles d'Avignon, 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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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9,2008

四川地震之後,我不眠不哭

原載於《秋螢》復活號第六十期

拂曉之時,仍然依賴著那些雜嘈之音
桌上的燈亮成一小點,雙眼都痛得乾了
那是一個攔道哭叫的畫面,多年罕見
我把脆弱的記憶小心放下,手便開始翻動過期雜誌

突破了渴睡時限,終嘗失眠之樂
新聞反覆放著那件大事,應該會寫進歷史了
我可不是歷史學家,只願關心當下時事
和那段勢將流盡的愛情。淚好像又要流下來

別再重複枯燥的統計數字了。當巨廈都紛紛塌下
只有探測器的響聲,才值得長篇大論
突然瞥見漂亮的女主播,居然也倦容滿面
不敢聯想到她冷漠的哭眼。我到底不是麻木不仁

誰說眼淚沒有意義?那災民對著鏡頭
冷靜地訴說埋在瓦礫裡的至親,便恍如
傷痕文學裡的老土橋段。或者換一個說法吧
不哭下去是壓抑,心神終被扭成一團,是為感同身受

舊雜誌翻了一半,瘡痍的片段還得繼續重播
數據、瓦礫、哭臉、屍體,還有那依舊美麗的上鏡俏臉
我又記起了那些甜蜜和狠心。終怕回憶下去
便會相信災民們的不幸,原來是微不足道

當桌燈關掉,鳥叫蟬鳴,天算是真亮的。
女主播退到鏡頭之後,災民也終究安睡下來
但失眠是幸福的,沒有閉眼的一刻,我
便不用看見一片廢墟和她,夢境迴盪,不用淚來裝飾

新聞有播完的一刻,雜誌也給翻得破爛不堪
車聲轟隆意味著另一個失愛的天,我可以不用睡了
真想奔赴災場幹那善心勾當,以示生命崇高
可誰能關掉惱人的電視,用寧靜撫我安然入眠?

2008-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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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6,2008

憶詩成狂

終於,把詩剪得粉碎
詩便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滴進空虛的詩早就折斷
滑入了黑洞,是恐怖。彷彿

雕刻刀沾滿紅色墨汁
詩也給雕破。我舔得細膩

我忘記,故詩在。是定言律令嗎?
成立不了。更似二律背反

紅刀子進,白刀子出
流乾了一首長長的詩。也沒啥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三生萬物。萬物忘於詩

據說詩是唯一凶器
給埋葬了。我遍尋不獲

沒有詩的所在,不是悲哀
是無奈。好像一種崇高氣節

2008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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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6,2008

魚魚者言

(原載於《月台》第13期(2008年2月))

銅氣很臭,在黏稠的濕熱空間裡
混著恍如隔世的腥味,濃度幾乎過了臨界點
我實在無法忘記那魚販剖腹的手勢
粗暴的、冷峻地起勢劈下
沒有半分猶疑和生澀,那些鏜魚人的罪過
魚血便濺到碎冰上,濕漉的灰色地磚
爆開了一朵紅色櫻花,是我親眼看見的
那花的莖部,也櫻紅如血
跟我手背上的青筋十分相像
算便宜一點給你吧。魚販說得很冷淡
配上命令的語氣來調調味,應該會很鮮甜
把魚蒸熟好嗎?我是認真地問的
魚販卻笑了,齒夾不留魚鮮味
我提走紮魚的霉水草,還有包裹的廢報紙
魚的鱗自行剝落,露出慘白的魚肉
混合了墨臭的血水,一滴,一滴的,拖出了
一條從魚檔通來的魚腸小徑。我愛死了這樣子
如果腐爛也曾是一種價值的話
沒有魚販的溫馨提示,我拿來了鐵鑊一個
撻火便蒸。心中卻惦念著
白晢涼水洗刷魚內臟的恩情
魚身是劈頭破開的,血乾如涸
血液不動了,然後眼珠爆開,同樣的櫻花紅色
我便使勁舔乾塞滿魚腥味的蒸氣
味道猶在舌背上,卻沒有魚肉的鮮味
大概是忘了下蒸魚豉油吧?
半熟鮮魚猶在鍋子裡翻滾,燙得發熱
我終於聽到魚鱗刮嘴的怪聲,就好像
魚的輓歌,跟蒸魚生魚一樣永垂千古
一條魚的魚鱗是不可刷淨的
正如魚販不曾吃魚,我也不懂蒸魚
這是關於魚的最後遺言
至於,魚鰓的清洗方法
食譜上倒沒記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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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3,2008

裂變

豎起一枝鋼筋來閃出那攝氏幾百度的醜陋榮光
太陽穴的赤痛比得上一次準確的性高潮
我折斷記憶還有長出壯碩雄根的完整衝動
踏不實荒地一片算是原罪一種就連罪者也無從稽考
當鋼筋刺破了任督二脈血凝固起來成足足二千多塊
那場勃起嘛確實自然得如想睡便睡一般理所當然
沒有隨風擺動的筋刺始終要被焚起再消滅自以為堅如磬石之志
然而我實在拔不出那陽具模樣的鋼筋此乃是之為無能為力
從頂上貫下醍醐穿透三五個剛遭廢置的腐爛器官
於是精液便展開了倒流之旅最後來到百會穴尖如古藉上說的
我給勉強分了屍還倒在血塊骨髓跟鋼屑的兩旁
真如六根沒淨的佛陀居然妄想末日來一次最後交溝
比生物學上的細胞分裂還要繪影繪聲上三千大千界次

2008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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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9,2007

我在兩個城市的快樂旅程

(原載於《字花》第十期(2007年10月))

結束的時候,我沒有想過那是一次未完成的實驗
你幽幽打開那張腐爛的古地圖,馬上指出
這兩個不能同日而喻的美妙黑點
告訴你吧,那個曾經稱作南京的地方,遍地金戈鐵馬
不過是一種假惺惺的歷史感,我早就知道

旅程的身段,總是堵在時間和空間的大倒錯裡
「回歸」不是感覺,而是一次城市之間的遊歷
北京曾是六朝之都。史書是這樣說的,所謂氣勢
早已蕩然無存。你茫然若失,為了那些傾倒掉的胡同瓦片
那一場華麗得庸俗的典禮,好像提早開始了

在幾個聽到叫賣聲的焦躁早晨,我終於發現
像蟻窩般的汗水漬,就在那舊式的被窩裡
而你,背負著浪跡時空的慾望,居然還嚐得出
餃子、雲吞、啤酒與性愛的內在差異。這才值得
大書特書。一種最踏實的流浪生涯,終究令人懷念

我不是早就說過嗎?為了建造,才會拆卸
那絕不是城市的任務,而是一種氣質
從沒有人知道,當「浮城」降臨的一剎那
不論壯闊波瀾,還是繾綣纏綿,什麼都沒有發生
正好是一場毫無徵兆的嘲諷

從沒有一個城市可造出如此規模,你再一次
幽幽地讓回憶退化,剩下了歷史誤會
終於,我們展開了尋根之旅,也帶著憂鬱
和淡淡的銅綠色。那不是一場偉大的革命工程
多餘得很,就像把兩條城市的命脈,綑綁起來

終於,「回去」跟「滅亡」被當成了同義詞。
兩個城市的味道,將你愚弄得像一個空心稻草人
把一半的青春賣掉吧!說起來也沒精打采
城市之旅尚未開始,便攜手走向消亡。當我們看見
一條只有集體回憶的大街,實在亢奮無比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18:37回應(0)引用(0)

July 15,2007

一個戀書癖者的意外死亡

他稍微擺弄一下姿勢
就能把書寫成詩
但貪戀晦澀不明的斷句
從不是磊落之舉
古書上說 大智慧應該是聲音的一種
只有懂愛情的人才能聽得真切
這大概就是一種生死攸關的美學

他記得並不清楚
那是否算得上是轟烈愛情
戀人寫不出彆扭的詩
只有慾望 一種肉身以外的頃刻敏感
才足夠造就 所有的愛情體驗
別告訴他那算是怎樣的「永恆」
跟死屍一樣都不可靠

看見那具發黃的屍體
他開始了解 這才是最實在的愛情生活
文字終究發揮了效力
將情與慾上昇至最華麗處
於是書山紛紛倒下
壓著一片屍蟲滿地
他居然覺得疼痛

「主體」只是枯萎已久的名稱
他好像清楚記得
戀書癖到底是如何消失
僅餘下來的愛情方式
就是把書徹底寫成一首 長長的詩
但所謂詩 已經死去多時
根本不是一場意外

原載於《秋螢》復活號第四十九期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17:59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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