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5,2009
知識分子的徬徨

(原載於《藝訊Artslink》(香港) 2009年7月)
看起來,「公共知識分子」一詞實在有點語意重複,這是因為,「知識分子」一詞本來就包含著「公共」的意思。我們總覺得,「知識分子」所指的不過是飽學之士,只有當他們將自己的識見和思考運用在現實關懷之上,並付諸行動,他們才真正背負著時代,配得上「公共」之名。但思想英雄跟公共英雄往往是不相容的,公共事務總是不斷逼迫著知識分子,要他們馬上作出反應;而對歷史和真理的承擔卻又如夢魘般纏繞著他們,令他們不得不以最不合時宜的方式反省時代。於是在現世與歷史之間搖擺不定,就造成了知識分子的徬徨感。
余杰這本文史論文集定名為《徬徨英雄路:轉型時代知識分子的心靈史》,其中的「轉型時代」本來專指從戊戌到五四的一段風雲時期。李鴻章曾經說過,那是「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但意想不到的是,李鴻章這一名言彷彿成了魔咒,足以描述往後百多年來中國近當化歷史中的任何一個時期。作為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大陸公共知識分子代表人物之一,余杰暫且放下了針砭時弊的銳筆,深沉於百多年前轉型時代的思想領域裡,並歸結出「徬徨」這種知識分子的精神版圖。而這一說法,也正正蘊含著以古鑑今的觀照性:近當代中國歷史中的任何一個時代,無一不是千年難遇的大變局,在回應時代跟尋索歷史之間,知識分子總是舉棋不定,自然也注定必須承受著這份難以排遣的徬徨感。
當然,余杰的徬徨感遠不及他所論及的譚嗣同、梁啟超和魯迅等人。他自忖地說:「我個人的『現實關懷』就遠遠重於『歷史好奇心』……我的『歷史好奇心』是在『現實關懷』的驅動下展開的。」他正陷於一種典型知識分子的精神結構裡,從對現實的關愛中,他看到了反省歷史的必要性:無法了解歷史,就無法承擔現世的苦難。因此余杰依然是一位公共知識分子,他寫出這樣的一本思想史論著,不是要對學術界貢獻什麼,而是要為他火力勇猛的批判身段,添回某種歷史濃度。
余杰治史的切入點是近年一個愈發清晰的看法:中國近當代思想文化並非發源於五四運動,而是可以上溯至晚清甚至更早。康有為、梁啟超和譚嗣同等戊戌一代知識分子是余杰關注的對象,但他同時也對一些傳統士大夫氣息濃厚的清代知識分子深入討論,例如晚清時期著名外交家、曾國藩的兒子曾紀澤,甚至是上溯至乾嘉時期的文史名家章學誠等。在余杰筆下,知識分子的思想版圖可以呈現於三方面:其一是知識分子批判文字,如曾紀澤和慈禧的對話裡對洋務運動的反省、譚嗣同的《仁學》對中國文化和政體的批判等;其二是知識分子如何以文學作為思考工具,余杰既深入討論了劉鶚《老殘遊記》和蘇曼殊《碎箸記》中的文學情態,也對比了梁啟超和魯迅等人對西方文學東漸的種種看法,正好突顯出文學作為思考時代的工具的獨特性;其三則是知識分子的社會行動,書中大篇幅地收錄了余杰戳力研究康有為、梁啟超維新派創辦《知新報》狀況的碩士論文,文中鉅細無遺地敘述了這份在晚清時期極具影響力,卻在歷史研究中名氣遠不及《時務報》的重要報刊,如何建構出晚清知識分子的知識空間。
畢竟,余杰不是正宗的學者,論史分析未見特別綿密,且動輒有從歷史文本直接滑入思想探索的傾向。但這正是他讀史論史的意圖:他對歷史的好奇心是次要的,在他筆下,歷史不必鉤沉,他只希望從這段思想文化發源期中把握好箇中精髓,用作關懷現世的理論資源。難怪當我們把這本書放在任何書評框架之內,都會顯得格格不入:它遠不及《火與冰》等批判性論集般擁有廣大的讀者群,卻又不足以在學術上成一家言。之不過,這都不是余杰書寫此書的意圖。曾有不少以評論精闢狠辣見稱的公共評論家,一直忙於回應時代,卻始終無法進入大規模的沉思和長篇幅的寫作裡,終究局限了評論的深度。余杰刻意回到思想史的洪流裡,正是要擺脫「公共知識分子」與「思想家」的截然劃分:這應該只是兩種形態有異的思考方式,而不是思想者必須二擇其一的自我身份。通過重組歷史,知識分子可以在急躁冒進的評論生涯中減慢下來,以某種不合時宜的沉思方式來超越現實的帷幕,進而在公共知識分子和思想家之間找尋一個更為完整的思考位置,對現實作出更立體的判斷和介入。當然,其中過程勢必令人徨惑不安,甚至深懷絕望,這正正是對承擔世界的必然代價。
《徬徨英雄路:轉型時代知識分子的心靈史》
作者:余杰
出版: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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