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3,2009
那時,我讀到了陳傳興……

(原載於《藝訊Artslink》(香港) 2009年5月)
我認識陳傳興這個名字,是在一本叫《道德不能罷免》的書裡。那時台灣的倒扁運動正鬧得熱血沸騰,我雖然關注,但身在海峽對岸,只能停留在被各種傳媒阻隔著的地方上,好好地隔岸觀火。那段時期,在書店的暢銷書架上,琳瑯地放著很多台灣氣息極濃的時政論著,對於這些書名和作者,我都忘記得七七八八了,唯一記得曾經隨手翻過一本以政論來說算是薄薄一本的鮮紅色著作。《道德不能罷免》的書名擲地有聲,就連我這站在語境以外的人都有電擊之感,台灣學者陳傳興就是抱著公共知識份子式的萬般熱情,以十天的時間一揮而就,寫成相對時下報刊政論深厚得多的一百四十多頁。書中旁徵博引,以其深厚的當代西方理論根底切入台灣狀況,真誠而深刻。我半懂不懂地飛快讀完,讀完後也自然是半懂不懂了,可是這位作者的寫作身影,便這樣一直留在我的心坎裡。
那可能是我近年閱讀生涯裡的一次奇特經歷。陳傳興的本行是精神分析,師承法國電影理論大師Christian Metz。他於大學任教電影和精神分析,論著多與台灣的視覺藝術有關。寫這種公共知識份子式小冊子(pamphlet)只是偶一為之,真正能反映他近年的文字成績的,反而是在理論輸入和翻譯出版兩方面。《銀鹽熱》和《木與夜孰長》同時出版,所收的都是1992年《憂鬱文件》出版之後的各式論文。《銀鹽熱》以台灣視覺檔案與歷史再現之理論關係為全書縱軸,重新審視台灣歷史中攝影的深層意義。陳傳興回到銀鹽仍未被數位取代的時代,回看日治時代和美麗島事件這些台灣歷史轉型的關鍵時刻,銀鹽如何為台灣歷史製造焦慮,以影像展示台灣的主體性。而於收錄在《木與夜孰長》中的文章,寫作的跨度時期更長,主題也更見寬廣龐雜,既涉及中外藝術,也包括各種文學評論。「木與夜孰長」出自墨家與名家爭論的著名悖論,陳傳興說,書中文章像寓言多於時評,是一種「黏滯社會的寓言」,黏滯系數愈大,社會動力就愈少了。他覺得這些文章是一種「哀悼」,正好與十多年前的「憂鬱」並舉。
我也是飛快讀完了《銀鹽熱》和《木與夜孰長》。沒有想像中的黏滯,反而在略帶生硬的學術措辭和推演之中,我又隱約看到了那個知識份子的身影。這身影隱藏而暗啞,看起來卻又如此巨大。陳傅興的文章並不易讀,他也故意讓艱澀的法式理論輕鋪在外,表面看來更覺故弄玄虛。但我寧可相信,他在文章的理論騎劫和故作苦澀的文筆,想必是一種知識份子對大眾的新式啟蒙。知識份子典範人物薩伊德(Edward W. Said)曾這樣說過:當理論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旅行,它原來的意義可能會被簡化、抽讀甚至誤釋,但難道這不是也能以一種別出心裁的理論思路,對另一個文化傳統進行更新和改造嗎?陳傳興以學者身份研究台灣視藝,所走的也是一條背負「尋回主體」重擔的崎嶇道路。他寫《道德不能罷免》,以難以匹敵的理論精準度判斷台灣狀況,而從17年前的《憂鬱文件》到今天的兩本新書,我不僅讀到一個思想進步的學者如何走來,也看到他跟其他為數不多,卻同是思想進步的華文學者一樣,以當代理論觀照文化文本,以文化文本細讀現今世情。理論到了他手裡,難澀依舊,卻蘊含著激盪我們思維的巨大力量,跟捧讀《道德不能罷免》時的電擊之感同出一徹。
出版兩書的行人出版社,正是由陳傅興創辦,剛過十年。「行人」之名取自法文詞「flâneur」,陳傅興當初成立出版社,並不是要在出版界闖一番事業,而只是為了翻譯法國精神分析巨著《精神分析辭彙》,希望能在出版過程全面掌握品質。後來摸著石頭過河,十年來交出來的出版書單不僅豐碩無比,更是必屬佳品。初期出版社以翻譯當代西方理論著作和前衛文學為主,近年更開始策劃出版了好些優秀的華文學術著作,如2006年陳光興的《去帝國:亞洲作為方法》,算是我近年的心頭之選了。而於去年出版,夏傳位的《塑膠鴉片:雙卡風暴刷出台灣負債危機》,以及剛剛出版,藍佩嘉的《跨國灰姑娘:當東南亞幫傭遇上台灣新富家庭》,在台灣也大獲好評。
我的書架上放著大部份行人近年出版的書,這些書甚至構成了我近年的某種閱讀面貌。剛剛把《銀鹽熱》和《木與夜孰長》放回書架,跟其他行人出版物並排在一起,心裡便開始默想著其中的意義:讓嚴謹而深刻的新銳思潮流入平凡生活,也是知識份子所為之事,而香港之貧乏,也正在於此。
《銀鹽熱》
《木與夜孰長》
作者:陳傳興
出版社:行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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