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3,2009

反讀文革身體史


(原載於《藝訊Artslink》(香港) 2009年4月)

《反閱讀》一書的副題,醒目地印刷在書的封面上:「革命時期的身體史」。對於任何革命的理解,一般局外人都只會看成是「事件史」,就是把各項事件的發生時序和因果關係背誦如流,又或者是「思想史」,即考察一切在左右革命生成和滅亡的意識形態流動。但對《反閱讀》的作者來說,革命時期的身體史之所以必須被書寫,是因為身體才是親證歷史的主體,卻總在歷史話語中被悄悄地消除了。

這位作者是祝勇,當今中國大陸裡一位甚具份量的文化觀察家,也是當代中國史中的遺孤一代,成長於文化大革命和改革中國時代的歷史夾縫之中。對祝勇來說,本書是直至目前為止最具挑戰性的一部著作。書中所述,超越了我們早已讀膩的文革批判史或回憶錄,祝勇透過對文革時代的藝術作重新觀看,再次切入幾乎已被歷史遺忘的革命身體,考掘在這個所謂革命時代裡,人的身體到底成了怎麼樣的血肉狀態,從而提煉出種種被隱藏已久的歷史遺骸。「反閱讀」之義,本是意味著要翻越既定的閱讀模式,而在祝勇的構想下,「反閱讀」既是重讀文革歷史的另一次航程,也是對閱讀革命文本的一次重新設計。在他的筆下,嚴格意義下的革命倫理,不再是任何一種意識形態的勝利復辟,而是要召回革命時期的身體回憶,作為革命歷史的原初見證。

祝勇書寫文革,也是動用了大量的個人回憶,但與大量文革回憶材料卻大大不同。這不只在於他並非文革的「受害者」,而是時代的夾縫者,同時更在於他能擺出一副充滿生命熱情的觀察家姿態,以個人回憶介入歷史,卻又後設地對自身的回憶再進行反向閱讀。於是,在局外人和在場者之間的身份擺渡下,他寫出了一部足以讓文革史書寫再次躍動的深刻作品。

書中描述了革命身體的十種狀態:姿態、飢餓、疼痛、恐佈、勞動、性愛、疾病、夢幻、打鬥、死亡,並大量徵引各種跟這些狀態相關的革命文本,像毛澤東的巨大雕像、文革時代的流行連環圖、文革意識形態文本如《紅岩》、《紅色娘子軍》等,又或者是陳逸飛的油畫、王小波的小說,甚至是金庸的《射鵰英雄傳》。

祝勇寫作本書之時,正蟄伏在美國,應還未認真讀到余華年前的小說《兄弟》吧?否則的話,以其獨到的觀察力,他怎能只引用《活著》而避開了《兄弟》?毫無疑問,《反閱讀》跟《兄弟》有著某種時代性的共振,不約而同地成為了重寫中國當代史的兩枝銳利無比的刺針,而祝勇也著實承受著余華一代中國作家的精神結構。但當然,兩書的著力點有所不同,《兄弟》是一部當代中國身體現代性歷史,旨在呈現千年難還的現代性劇變;而《反閱讀》則凝定在火紅年代的歷史痕跡裡,挖掘出從未被中國歷史認真探視過的赤裸身體。

祝勇說:「我們是歷史的在場者,又是歷史的多餘人,因為這兩個時代裡,我們都只能充當群眾演員的角色而沒有成為時代的主體——我們的身前是理想主義的兄長們滿懷豪情的正義面孔,身後則是現實主義的師弟師妹們在市場體制中如魚得水的矯健身影。所以,與其說這代人是歷史的參與者,不如說是歷史的觀察者。這培養了我們審慎的目光。我們的精神立場和對歷史的觀察角度,是歷史賦予的。可以說,懷疑精神,是這代人的天賦。當然,其中也包括對於自身的懷疑。」

或許像他這種已過不惑之年的中國知識份子,必須、亦只能以觀察者的向度,再次成為時代的主體。畢竟只有觀察者才能冷峻地把時代看得透徹,亦只有時代的主體方可親歷到時代的血脈。而從學術研究的角度看來,祝勇書寫身體,思考細密深緻,而理論用得略嫌急躁。但這份急躁不是正正展示出他的熱血賁張?他從自身一代的回憶中開始介入,又從時代的夾縫中出走,這比純粹的思想史強的地方正好在於:身體的記憶,只銘刻在作者身上,卻沒法被客觀研究。只有把自己裸露在人前,就如同本書封面上的那個不見眼睛的男子般,真誠地對待身體上的每一吋記憶,才算是一種真正有尊嚴的歷史書寫。

當一個時代忘記了身體的意義,就是這個時代不知羞恥的地方。


《反閱讀》
作者:祝勇
出版社:聯合文學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 │00:57 │回應(0)引用(0)一籃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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