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2009
像他這樣一個文藝青年
(原載於《藝訊Artslink》(香港) 2009年3月)
陳志華跟我很像,在某種意義上,我們都是半途出家,好端端的程式員不做,卻跑去搞文學。可是他的文藝青年氣息比我重,我只敢不計酬勞去辦文學雜誌,他卻寫起小說來。不對,他是先寫小說,然後才幹別的,如今他的文藝意態終於凝結在這本小說集《失蹤的象》裡,我依然看到一個文藝青年的典型形象:焦躁不安、內斂而略帶苦味。是什麼讓一個如此不安於室的青年,從恬靜而枯燥的生活中走進無法確定的文藝世界?
我實在慚愧,認識陳志華已好一段日子,卻從未認真對待過他的小說。根據很多一般性的說法,他的作品常呈現出一種相當明顯的內在統一性。本書點題之作〈失蹤的象〉,說的是一個上班族失蹤,或出走的故事,而這個主題幾乎貫穿了全書大部份作品,這明顯是一種存在姿態,而多於是一種命題探索。另一方面,電影的幽靈一直纏繞著所有作品,陳志華引用電影多是由聯想主導,看似沒有任何必然性,卻又彷彿是理所當然。於是當《失蹤的象》把這些作品串聯起來,我便清楚看到一個文藝青年囿於枯燥時的世界想像。董啟章說,這作品其實是揭示了陳志華如何築構自己的「阿根廷」,或是一個想像的家鄉。
想像總是溫柔甜美。陳志華從不為自己的想像而裝模作樣,他說起故事來,文字毫不矯飾,平實得看似沉靜,如不沾紅塵,卻悲喜難辨。像畸零人其實都不可憐,阿花跟愛麗絲原來也不悲苦,這些故事人物都是在平凡中帶點不平凡的狠勁,在不平凡的狀態裡卻又經歷著平凡的命運。他們彷彿全都是作者的自我投象,藉著個人想像隨意飄泊,掀起生活中的小躁動,只是躁動過後,終仍歸於靜寂。當然,陳志華不是那些無病呻吟者可比,因為他患了病,是真正文藝病,生活太過悲苦,世界太過庸俗,要想像一下甜美,才能吊吊口胃,過好日子。只是這份甜蜜淡得似有還無,乍看起來還以為是一份冷峻。
不過他倒是說過,他看愛情片時常常立壞心腸,希望故事不要那麼甜美。也正是因為這份壞心腸,他終於遭遇到他的想像家鄉、或阿根廷、或是對失蹤/出走的隱性渴望。比起那種文藝電影中的艷俗甜美,他的甜美倒是多了層次。
最終是,我讀起這些作品時,心如平鏡,卻終覺侷促。這不是跟陳志華的寫作狀態很像嗎?他總是說,全職工作讓他沒空醞釀靈感,結果,迅筆寫就的短短篇都是猶有不足,反而愈寫得長,侷促感愈小,也就更耐讀了。這種不難理解卻又彆扭異常的正比例,揭發了一位文藝青年的日常生活壓抑,也隱然透露了他所身處文學語境中的奇妙某種格局。
對於《失蹤的象》的出版,我總存有一絲幻想:這個用結集出版築構出來的想像家鄉,到底能否治療一個青年的文藝病?這種問題大概只有我會問,我甚至懷疑,陳志華拋棄從前為人熟悉的筆名「孤草」,不只純然如他自己所講,覺得這個筆名「造作」,也不只因為他終能擺脫過去跟文藝無關的工作,或是任何心理防火牆。更是藉著結集出版,他甚至連過去用心築構的文藝家鄉,也在無意之間拋諸腦後了。
書末附錄中收了陳志華的一次筆談,卻刪去了談論對將來寫作期望的部份。這也許是純粹編輯問題,可是我始終隱隱覺得,對於一個內斂自憐的文藝青年生涯,這本集子的出版,正正意味著生涯的徹底完結。他曾經用蜘蛛網困住了他的文學世界,就像一個上班族把自己鎖在電影院裡一樣。如今他出版了這部本應以「孤草」之名出版的舊作結集,在同一時間,他也狠然拋棄了昨日的我,然後從內向的想像家鄉裡來一次最後出走:外邊風大雨大,但天大地大。陳志華聲稱寫作不為明天,而只為今天,可是站立於今天的情勢裡,作為一個名正言順的「作家」,他又會為了什麼東西而寫下去呢?
對此,我還沒有正式問過他。
《失蹤的象》
作者:陳志華
出版,廿九几、Kubr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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