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2009

寫文章的美學

(原載於《藝訊Artslink》(香港) 2009年1月)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寫文章的人以文觀心,一篇文章之偉大,自然在其內涵。可是重內容而輕形式,卻又是現代文章的一大趁勢。有人會怪責電腦科技和媒體文化,讓美文隕落;也有說法是,文章修辭只為奇技淫巧,精闢觀點才是正道。

我所受的是「正宗」殖民地中文教育,主攻背誦範文。教科書上範文之後,總是一大堆課文主旨修辭技巧,明白了起承轉合、排比對偶,加上背誦如流,考試自然無往不利。但我還是寫不出好文章,思想還未通達自然是原因之一,但更可能是我沒有寫好文章的方法。課本教的範文沒錯是好文章,可我明明知道了葉聖陶梁實秋寫得好,卻還是不知道「好文章」為何物。

賣文的人,如我,都知道文章框架最緊要。主題、觀點和字數,構成了一篇稿子的所有部份。但除此之外,人們都總是看輕寫一篇文章的美學。寫文章的美學當然包括修辭技巧,但兩者並不對等。文能載道,亦可示美,但之間卻非外表和內涵之別,而應是一個文章整體的兩面。教科書上總把主旨和修辭分開來教,只是「可教」的修辭有限,文章內容卻千變萬化,一般寫文章的人就只有千方百計往「內容」處鑽,以求在媒體領域中突出自己。最終文章之美在媒體中陷落,文字變成枯燥之物,人們敬而遠之。

近百年前,中國的魯迅提倡「硬譯」,希望引入西方語言的語法形式,豐富漢語的表達能力。日本作家谷崎潤一郎跟魯迅算是同代人,他眼前的日語卻並不特別需要面對「硬譯」,自明治維新後,西方語言早就滲進日語的骨子裡去了。谷崎的《文章讀本》寫於1934年,還未是媒體時代,他只是覺得,日語是一種相對貧泛的語言,但長處是有足夠的親和力去吸收外語。從明治時代到二戰之前,日語已有翻天覆地的演化了。那他所憂心的又是什麼呢?原來日語中的語言系統很複雜,據他所說,日語中有「口語體」和「文章體」之分,而「文章體」中又可分為「和文調」和「漢文調」,這種區分跟古典日語的演化有關。眾所周知,日語早受漢語深遠影響,再加上近代的西語,在谷崎時代日語之混雜,的確可見一斑。谷崎認為,日語演化至此,對於因不同語言系統相互糾纏而產生的雜質,已難以有效清除了。他不是要走「正統語言癖」的老路,他寫《文章讀本》,只要很單純地想討論一下,怎樣才是好文章。

谷崎早已作古,而他所論的又是日語,跟我們寫文章又有什麼關係呢?用譯者賴明珠的說法,谷崎既為日本唯美派文學大師,他對任何文章都有著敏銳的鑑賞力。而這正正是那些只囿於「觀點」與「修辭」二分法之輩所缺乏的,即使略過書中的日語例子,本書讀來也有裨益。谷崎首先提出,文章之所以是文章,是因為文章不是說話。「我手寫我口」不會是好文章,因為在說話的時候,我們可以感覺到對方的語氣表情和身體動作,而文章就沒有這些元素了。亦正因如此,文章才能是千古事,在長久之後還能感動人。

谷崎不談寫文章的修辭,反而大談寫文章的感覺。他說:「文法上正確的,不一定就是名文,因此,不要被文法囚禁。」不為文法所囚,文章便不致匠氣滿盈,逸意才能散發。所以谷崎重視感覺,對文章敏感,才不會拘泥於主題觀點和修辭技倆,用心琢磨文章之美感。多讀好壞文章,感覺自然敏感,效果絕非只背誦幾篇範文可比。

但要下筆如神,谷崎還向我們提示了六大要訣:用語、調子、文體、體裁、品格、含蓄。品文如品人,他沒有說明什麼樣的調子品格才是美,他只是說,不同人在不同情況下寫不同的文章,都會有不同的選擇。就日語來說,用不用古語西語、調子是華麗還是粗糙、品格是恭敬還是隨意,都是寫文章時的生死抉擇,不可不察。

寫一篇文章,不只要以文觀心,更是考驗寫文章的人駕駛語言的能力。現代漢語系統沒有日語般複雜,但當我們面對文白夾雜、書面語、廣東口語和粗話潮語之間的對峙、甚至是不同華文環境裡,文章調子和風格的差別時,谷崎觀照日語的在地經驗,我們仍能引以為鑑。


《文章讀本》
作者:谷崎潤一郎
譯者:賴明珠
出版:聯合文學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 │12:33 │回應(1)引用(0)一籃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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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社會倒有個怪現象,好像有很多人認為歐化語句才是專業,反而令文章變得累贅奇怪。

報刊文章不比網誌文章文句鏗鏘,除了社會較著重作者的觀點,也由於編輯水平不高。
Posted by 查斯特 at January 1,2009 2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