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話

(原載於《字花》第十六期(2008年10月)‧「踩場」)

有一個說法，每次聽到都心有戚然：別用看電影的方式來看劇場。鏗鏘有力，而且政治正確。剛寫劇評不久，我常讀到一些資歷比我深的人所寫的文章，滿紙盡是影評述語，說什麼故事結構呀、人物刻劃呀、導演手法呀、場面調度呀之類，若不是文章最後寫了演出資料，實在分不出那究竟是電影還是戲劇。師父教落，以戲論戲，要評好一齣戲，自然要對劇場藝術有所認識，著它演得好和演得壞的地方都論說一番。電影跟劇場不同，若把劇場看成電影，就證明你不懂劇場。

我心仍舊戚然，卻不是因為我也曾犯過這樣的過錯。影評比劇評易寫，因為影評從不要求觀眾懂得電影。懂得，意味著科班出身、明瞭技巧運作、知道歷史源流。但我們想讀的影評大都是直觀式的，你只需要告訴我這是否好看，哪裡好看，和如何好看，就可以了。驟眼一看，這不就是評論庸俗化的典範嗎？不是的。我心還是戚然，為的是評論人愈來愈不解溫柔，不理觀眾的直觀感覺。藝術之為藝術，首先在乎「美」，而如何審美，則是藝術評論的第一步。那些直觀式影評都是消費性的，但它們卻正確地解釋了為何觀眾總是熱愛消費電影，和消費影評。我心繼續戚然，是因為愈來愈少供人消費的劇評，好讓我去了解觀眾的溫柔。

有時我會覺得讀書誤我，對消費性東西總是條件反射般嗤之以鼻。我寫劇評，常常心魔鼓動，寫出來就是滿紙分析解拆，然後到我身在劇場，也逼迫著自己忘懷自我，化身成分析機器，眼睛細看，心卻從未安靜下來。我曾經以為這是愛之深責之切，看得躁動，寫得仔細，拆得精闢，自能潤澤蒼生，為高雅的劇場藝術推波助瀾。誰知我卻忘記了劇場的歡愉，有時相約朋友去看一些商業劇場，朋友看得開懷，而我卻鬱鬱寡歡。這些演出我已很少看了，不是不屑看，而是不敢看，也怕看了不罵不痛快，真罵起來卻嫌浪費筆墨，反而消磨了青春。

研究戲劇的人，跟創作戲劇的藝術家一樣，都是科班出身，或有著科班的潔癖。他們所追求的只有一種東西，就是戲劇的本質。據說自從電影發明之後，製造現實幻象的責任也落在電影身上。戲劇作假不成，也只好作真，所以自二十世紀以來的戲劇流派，大都是跟「真實」有關的哲學。布萊希特批判社會真實、貝克特揭示荒誕的真實、波瓦面向真實的民眾、葛羅托斯基把握身體的真實、布魯克則直指戲劇的真實。但我並不創作，我只是一個微小的觀者，大師理論印證演出，於是我才有足夠的理論資源去分析解拆，可是從來沒有一套戲劇理論能夠切切實實地告訴我，我為何會喜歡這齣戲？又或者，我為何會在劇場裡獲得快感？

法國傳奇性電影理論家麥茨(Christian Metz)曾經說過，「為了成為一個電影理論家，最理想的是人們不再愛它，然而，人們還是愛它：太愛它了，就只能通過從另一個終點重新接納它，並且通過把它作為批評的目標而使人們把自己同它分離開。」愛得太深，你便會麻木，為了看得真切，你只好站遠一點。但這是否意味著你不再愛？麥茨將電影說成是一種「想像的能指」(imaginary signifier)，電影既是一種想像的技術，也是想像本身。然而想像不是虛妄，借用精神分析的說法，想像能勾出了我們的慾火。所以麥茨並不關心電影技術如何製造幻象，而是關心電影如何作為一個想像能指，指出觀眾的慾望所在。這就是對電影之愛。

當然麥茨已清楚區分了電影跟戲劇的內在差異，就是銀幕分隔了觀眾與被再現之物，讓觀眾只會把看電影當作偷窺。於是，當我們以看電影的方式來看劇場時，這觀眾的窺淫癖，難道不就是現代劇場觀眾的快感來源嗎？我猜想，劇場裡有意無意的「間離效果」總是紛至沓來，劇場觀眾始終偷窺不成，因為當你正全神貫注窺看劇場演員時，「間離效果」會在你身後輕拍一下，嚇你一個魂飛魄散。

或者我已習慣了肆無忌憚地偷窺別人，但到底這份偷窺之愛，又該當如何解釋？這大概是電影之後，或是麥茨之後，劇場研究所要提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