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8,2008

夏讀戰記

書展之期,倒反不願與書為伍,在書店攤裡盤桓天半,刮來幾本想讀未讀的特價書,也為朋友的新書發佈插科打諢一番,書展之約依然如故。日前《明報》黎佩芬來電約稿,引得我思潮不定,老想著關於閱讀的種種。匆匆為文,總覺有欠輕盈,黎佩芬編者言道:「我本來是要請他來一帖清涼劑的,用讀書解暑,他卻說,書海茫茫,他做的是作戰的準備,他從不輕看書本的重量。」實在慚愧,書未必要天天讀,但書的重量,終究未敢忘記。這是為「執」之一種。

(本文原載於《明報》「星期日世紀」2008-07-27)

夏讀戰記

以書為伴,是一種被虐狂。我很少覺得閱讀是消閒好玩意,每當深陷閱讀的狀態時,書便成為了敵人,它要讓我戰勝,讓我征服。可閱讀是一場終身大戰,我總是被擊敗,被嚇倒,尤其在香港的七月天,這個號稱閱讀的季節裡,我們都以為可以大快朵頤,讀個不亦樂乎,誰不知這才是書本盛氣凌人之時,我們之敗,自然在於形勢比人強,好書太多,時間太少,早已是閱讀的金科玉科。但更多時候卻屬非戰之罪。

大概是第一屆的香港書展吧?我跟哥各湊了幾百塊零用錢,浩浩蕩蕩來到書展現場,買下一套三十六冊的《金庸作品集》。然後媽便說,先別逛了,馬上坐的士回家吧。自此我也再沒有為書展而「打的」回家,然而直至很久以後,我才明白,為了保持與書本作戰的狀態,「打的」此等安逸之舉,是決計不行的。書展其實不是「逛」,而是「戰」,書展根本就是一個「與書抗爭」的戰場,沒有戰意,你便不會有猶在百萬軍中穿插遊走,突破重重人海的勇氣和決心;沒有戰意,你就無法在面對堆成書山、砌成書堡的攤位前不動聲色,冷靜地尋找山中寶藏;沒有戰意,你亦沒可能按奈得住,靜待書山將近崩塌的書展尾聲,在減價牌子下搜出大堆十元八塊的好書。於是,我堅決讓自己變得幹練,置好大背囊、購物袋、以至旅行喼等裝備,清楚盤算好在展館內外的長征路線和主要戰場,然後等待一個最佳時機,通常是平日下午或書展結束前一兩小時,便昂然邁開大步,逆水之寒,紛至沓來。

買書跟閱讀都是殘酷的,書展過後「打的」回家,只會讓我自覺懦弱,無法駕馭書的重量。是的,書的重量,首先在其物質重量,然後才是它的價值重量。有一個說法是這樣的:在香港,如果你拿著一部沉甸甸的名著,比如說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吧,然後坐在地鐵車廂內細心閱讀,你很可能會遭到無情的白眼歧視。遭人白眼我絲毫不怕,怕的僅是書的重量。

與書作戰的首要條件:力量。打閱讀的仗,時間一長必敗無疑,這便是「時間太少」之迷。我們只能效法毛主席打游擊,偷來坐車等人吃飯睡前的時間,翻上兩頁,細讀幾行。沉重的書,攜帶不便,捧著不順,不利於站著閱讀,尤其是在搖晃擠迫的書廂裡。我常努力練習握好各式重量形狀大小的書本的竅門,但歸根究底,力量凌駕一切,你有本事一手捧著一本七八百頁的《尤利西斯》,另一手緊緊握著車廂扶手,再開出一個四平馬,在顛簸的車途上仍能穩住馬步,穩若泰山,你才有跟重書拉鋸的資格。

所以我才一直是喬伊斯的手下敗將,是曹雪芹的手下敗將,也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手下敗將——除了《地下室手記》一役之外。後來我轉戰小書,以為書身輕了,就有勝利的把握,於是我把本雅明的《機械複制時代的藝術作品》放進小背囊裡,拍手便走。手執不上百頁的小書,自然游刃有餘,然而我還是輸了,而且輸得相當難看。只能慨嘆時不與我,七月之夏果真是好眠之時,這時的公眾地方彷彿都是供人經過,而不容人們駐足。當然夏陽未必毒,但配上煙麈廢氣,還有經過精密設計的短窄街路,夏日街頭,盡成荒漠沼澤。於是我急急攜著那本輕巧的本雅明,撤出日照之地,退入冷氣瀰漫的場所裡。

從沒有人說過公眾地方是不准閱讀的,事實上一眾考生學子早就進駐了快餐店和咖啡室,但對於我輩與書作戰的戰士來說,難道不是應該追隨巴黎左岸知識分子的身影嗎?為何偏偏要跟考生學子爭一日之長短?他們所到之處,遍地筆記,討論之聲此起彼落,靜心閱讀的氣氛蕩然無存不在話下,我甚至曾經試過在某星巴克裡瑟縮牆角,為跟旁座的學子共享一盞甚具「情調」的暗燈,得被迫把他們的微積分都聽得清清楚楚了,反而任由本雅明的消逝靈光真的消逝了。後來我也試過轉戰麥當勞、大家樂、商場food court以至樓上cafe,所到之處,雖然偶有勝仗,但還是損兵折將、敗陣而回居多。

幸好,我終於讀完這本多年前從書展買來的本雅明,儘管為了戰勝它,我已不知轉戰了多少個冷氣場所和擠迫車廂,也不知受了多少可能遭人白眼的心理折騰——是的,那不過是心理折騰,而不是真正的白眼,事實上歧視我在公眾場所讀本雅明的,可能只有我自己,而狀況更可能是:根本從沒有人注意你看什麼書,更枉論是歧視白眼了。可是,這種不經已的漠視,難道不是一種更大的歧視嗎?每年書展過後,總有朋友問我這年買了多少書,花了多少錢,而我卻總是期待他們能問我買了什麼書。可惜每次期望也準是落空的。這個自然,好書既多,朋友們不是藏書家也非出版商,縱使我能如數家珍把書名一一說出,他們也只會報以一臉茫然,讓我弄個自討沒趣。若連朋友也都如此,何況別人?

少年時候,我常有一個俗庸的幻想:在咖啡店內,我捧讀著一本頗有水準的書,忽然眼前出現一位美貌女郎,亦拿著相同的書,迎面而來向我搭訕。當然這種青澀情節從未發生,如今想來,不是美貌女郎也行,不是相同的書也行,不跟我搭訕也行,我唯一所願,有人跟我一樣看著書,也願意花上一瞥的時間打量一下我所讀的書,然後報以或是欣賞或是鼓勵的眼神——這不為吹噓我這故作文人的姿態,而只為對我與書作戰作出一點精神支援。起碼讓我知道,閱讀雖是一個人的戰爭,從未進入公共視野,卻仍有很多的跟我一樣的同志,在夏日的長街上,而不是躲在靜寂家中,與書本孤獨地作戰,以保存艷陽下的閱讀靈光,僅此而已。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 │01:47 │回應(0)引用(0)執悟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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