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話

(原載於《META》(革新號 - 04)，Roundtable，2008。)


「戲劇評論」是一種不幸的文體。在我們的城市裡，戲劇並不算冷門藝術，但認真閱讀劇評、認真書寫劇評的人著實不多。不比電影評論，劇評缺乏宣傳效用，當報章刊登劇評的時候，戲早就演完了，除非有幸重演，否則根本不會有人因為讀過劇評而購票入場。而戲劇表演既是一種「瞬間的藝術」，劇評發表之後，自然也再沒有重讀的價值了。劇評注定沒有被重複消費的機會，閱讀劇評跟書寫劇評都一樣，是一次過的，當演出落幕，寫過讀過之後，一篇劇評文章就會被掩沒，然後成為歷史文獻。

所以只有當作歷史文獻的時候，老舊的劇評文章才有意義再造的一天。最近有一部名為《香港戲劇評論選(1960 - 1999)》的書出版，書中收錄了過去的劇評文章數百篇。我生不逢時，文章談過的演出，絕大多數我也無緣欣賞，但厚碩的大冊一路讀來，倒還是津津有味的。大概是身份之故，我對前輩如何寫好劇評，到底是有點興趣的。

或許這就是劇評再生的意義吧。讀別人的劇評文章，重點不在讀他讚彈什麼，而在讀他怎樣看待戲劇。那本選集中有一些前輩論「劇評」的文章，當中不乏指出劇評要寫得情理兼備，流水帳的觀後感書寫，算不上是夠格的劇評。當然這不是什麼新鮮論調，但既然在現今稀薄的劇評氣氛裡，居然仍充斥那些流水帳式劣質文章，重提這種老調，仍然鏗鏘有聲。

觀後感人人都有，但戲劇欣賞的價值，實在遠不止於這種純粹「表演」和「觀看」的關係。以「人」構成「作品」，可說是戲劇作為藝術的本質，當觀眾進入劇場，開始欣賞這個由「人」所構成的藝術作品時，就彷彿注定了戲劇不可能只停留在一種「表達」和「接收」的單向關係上。戲劇是溝通的藝術，觀眾面對的是血肉之軀，那怕表演者是用哪一種流派的演技，觀眾都逼得要在陰暗的劇場裡，馬上接收表演者所表達的一切。這正正意味著，觀眾無法逃避作出反應的責任，最基本的可以一陣笑聲、一聲喝采、或是掌聲雷動，但他們不可能如欣賞文學、繪畫甚至電影一般，可以在一個自我封閉的環境中當純粹的欣賞者。所以有經驗的觀眾都會明白，看戲劇演出是一件很疲累的事，因為戲劇能把你的意識活動帶到你那安坐在劇場裡的肉身之上，令你每吋肌膚都有無意識中起了反應。這就是對表演者的初始回應。

不過，自從電影成為人們生活的一部份以來，戲劇觀眾便漸漸忘記了這種回應的責任。現在的戲劇作品都有一種「電影化」的傾向，尤其是在奉行「第四堵牆」的演出裡，觀眾由於習慣了看電影的方法，很容易也把戲劇當作電影般看，連帶某些劇評人也以電影評論的方法來評論戲劇。這絕不是表演者的責任，因此我才會說，對演出「作出反應」是劇場觀眾的責任，而亦只有具有藝術自省力的觀眾，才具備「作出反應」的條件。不要以為這樣很困難，試試不把戲劇想像成純粹的娛樂，每次進場前都做了動動腦筋的準備，你就可以做一個「負責任」的觀眾了。

當然評論者比觀眾的層次要高一點。在我手上有兩本中文藝評教科書：戲劇家姚一葦的《藝術批評》，以及藝評家謝東山的《藝術批評學》，這兩本書的共通之處，就是書中並沒有一筆一劃地教讀者如何寫藝評，而是花了很大篇幅梳理出各種美學思潮脈絡，讓讀者對不同的思想家和流脈的藝術理念有所了解。我想，劇評是教不來的，除非是那種一招一式教你起承轉合論點鋪陳的「匠氣」寫法，這一點意思也沒有。要教的話，就只有如姚一葦和謝東山那樣，教你如何從不同的美學思潮中反思戲劇的本質，一切評論，亦會在劇評人的戲劇信仰中展開。所以劇評是不客觀的，正如藝術也永不會有客觀標準一樣。劇評人所追求的，應當是在劇場裡的經驗、藝術上的修養、反省世界的思考深度，以及三者的高度契合。相較起來，後者應該是重要一些。

我相信，「回到戲劇裡去」的劇評方法，絕不是將一個作品視作抽離世界的自足文本。觀眾和表演者往往只能看到劇場裡的事，而劇評的意義，卻是道出戲劇作品與世界之間的種種愛恨纏綿。有時我把劇評寫成書評，或文化評論，就是為了試驗這種劇評人的身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