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0,2008

「劇評人」不是什麼

原載於《文化現場》第二期2008年6月

在一個聚會上,我遇見了劇評人梁偉詩。劇評人聚首,除了談談最近看了什麼好戲之外,話題總離不開劇評人所遇到的困境。梁偉詩對我說,她覺得現在的劇評沒人看,所以寫得愈來愈沒勁了。我回答她說,近年我也為此減產了,開始轉寫別的文章,卻覺得反而多了讀者認識自己。聚會過後,《文化現場》的編輯朋友傳來梁偉詩的文章,文中所談的種種問題,居然也觸動了我作為劇評人的神經。為何我這一代的劇評人總是如此充滿悲情?不,悲情的氛圍不只縈繞著劇評人,甚至是我們這群二、三十歲年青文化工作者的集體潛意識。

在文章中,梁偉詩說香港劇評界是一個「空的空間」,天地可有多大,還有賴「一群人」繼續開創。「空的空間」可以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荒蕪之地,也可以是一個被搾壓淨盡的空洞罅隙。悲情之餘,我想梁偉詩仍然抱著一絲樂觀,但我反而覺得面對著一條幾已無生機的罅隙,與其在內裡爭扎求存,圖個死得轟烈,倒不如另闢蹊徑,嘗試打破「劇評人」的迷思。

那次聚會是新書《香港戲劇評論選(1960-1999)》的發佈會。在發佈會上,我讀到了兩本書,第一本自然就是這部偉大的劇評選集了。梁偉詩注意到,在書中所收的「說評論」文章裡,「劇評(人)如何作為劇評(人)」這一問題總是被定時提出、定時討論。但她也許沒發覺,人們總是談「什麼是劇評」或「劇評人的專業操守為何」這類問題居多,對於「劇評人作為一個社會角色,究竟面臨著什麼困境」這類問題的討論卻是少之又少。反而在另一本書《國際藝評研討會2006論文集》裡,我讀到一篇跟這問題有關的文章。劇評人陳國慧以《打開》為例,討論香港劇評的生態發展,文中特別提到包括陳國慧本人和梁偉詩等人,皆是當年《打開》刻意發掘的「新晉劇評人」。直到《打開》「摺埋」之後,社會上對這群「新晉劇評人」保育不足,以至他們最終流離失所。陳國慧感嘆道:「以往劇評人出道靠投稿直接打拼江湖,所謂冷暖自知;九十年代中好像衍生了較多入行的途徑,但可能因機制之不善連江湖之邊也沾不著。……《打開》有銳意改革評論空間的視野,但畢竟過為孤立,周邊生態其實仍然未有配合,以致在那段時期活躍的劇評人,好些都沉寂下來了。」

我實在不想重複「劇評人生存空間狹窄」這一論調,反而在梁偉詩和陳國慧的說法中,我卻看到一份對「劇評人身份」的警醒和反思。劇評生態敗壞是一回事,如何好好演繹「劇評人」這一身份則是另一回事,在我認識的「劇評人」之中,真正以「劇評作為志業」的絕無僅有,就在聚會中所見,大夥兒之中有是劇場創作人,有是從事劇場教育和藝術行政工作,有是任職傳媒機構,也有本行跟劇場毫無關係的。這似乎意味著,在如此的劇評生態裡,「劇評人」這一說法本身就可能已經不合時宜了。我們被冠以「劇評人」之名,一來是為「行走江湖」的便利,二來是要向別人表明,我們仍願意寫「關於劇場」的評論文章的。正如梁偉詩說,今天的劇評人要「操千劍而後識器」,沒多磨幾把專業知識的劍,寫出來的文章絕不中看。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如此的評論書寫,老早就超越了「劇評」的界限,進入「文化評論」或「跨界評論」的層次了。

我想,與其喋喋不休地討論「什麼是劇評」,倒不如想想如何把「有關劇場」的評論滲透到我們的公共領域裡,好讓大家認識「劇場」、「評論」和「社會」之間的千絲萬縷。把「劇評」包裝成「文化評論」再行推出,目的是要避過主流媒體和社會意見對「劇評」的搾壓,使劇評人的觀點得以向外表達,這大概才是把「空洞罅隙」演繹成「空的空間」的正途。像我這個以寫劇評起家的評論者,從來不曾擁有一個劇評專欄,卻總是在自己的書評專欄裡安插各種有關香港劇場的意見。這書評專欄有沒有人看是一件事,但起碼我仍能「委曲求全」地做個掛名劇評人,總比死得不明不白好。

況且,正如劇評人小西在2000年時已經指出,劇評機制早已從「報刊」轉移到「機構」裡。八年之後回望,互聯網作為「劇評機構」可能已經獨大,像「前進進」定期推出「牛棚劇訊」、「IATC」的「網上評壇」等,皆是一時之選。但更利害的還是那群無孔不入的bloggers。我有一位朋友,總在友儕之間被戲稱是「專業觀眾」,原因不僅是她「什麼戲也看」,更重要是她在網上勤寫劇評,評論水準既足,瀏覽者數也穩定地高。於是對網上劇評的最新評價,大概已不再是「水準參差」或「缺乏歷時性」,而是當「劇評人」的光環已消失殆盡時,我們為何還要乞求視野狹窄的文字傳媒施捨發表空間?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 │17:54 │回應(0)引用(0)戲劇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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