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5,2008
沒有邊界的劇場
(原載於《META》(革新號 - 02),Roundtable,2008。)
從踏進工廠大廈的那一刻,我便努力想像自己成一個演員,努力把戲演好。當時我並不知道台詞,也沒有聽過導演所說的任何一句話,而那個演出的地方,直至演出前的一刻,我也從沒踏足過,那一個半荒廢的工廠大廈天台,背後還有恍若舞台射燈般的燦爛夕陽。
最近在澳門發生了這個演出,印象十分深刻。我不肯定演出算不算成功,但肯定是我的一次相當有趣的觀劇經驗。沒錯,是「觀劇」,同時也是「演出」。在剛過去的「澳門藝穗2007」之中,就有很多這樣的演出,你肯定無法用一般的劇院經驗來理解它們。以這個天台演出為例,其中的設定是這樣的:在澳門城市中不同角落的天台上,放置了很多由創作者所製作的裝置,而觀眾,也即演員,在創作者的帶領下,穿梭這幾個不同的天台,配合裝置自由地「演出」。
從踏進工廠大廈的那一刻,我便努力想像自己成一個演員,努力把戲演好。當時我並不知道台詞,也沒有聽過導演所說的任何一句話,而那個演出的地方,直至演出前的一刻,我也從沒踏足過,那一個半荒廢的工廠大廈天台,背後還有恍若舞台射燈般的燦爛夕陽。最近在澳門發生了這個演出,印象十分深刻。我不肯定演出算不算成功,但肯定是我的一次相當有趣的觀劇經驗。沒錯,是「觀劇」,同時也是「演出」。在剛過去的「澳門藝穗2007」之中,就有很多這樣的演出,你肯定無法用一般的劇院經驗來理解它們。以這個天台演出為例,其中的設定是這樣的:在澳門城市中不同角落的天台上,放置了很多由創作者所製作的裝置,而觀眾,也即演員,在創作者的帶領下,穿梭這幾個不同的天台,配合裝置自由地「演出」。
我也看過另一個演出:創作者把一個社區公園改裝成茶座,觀眾圍坐在大圓飯桌上,演員一邊演出,一邊向觀眾派發叉燒飯。觀眾的「任務」,就是要吃掉這盒叉燒飯。
曾聽說,戲劇圈裡有一個專稱,叫作「環境劇場」。以我的理解,這裡所說的「環境劇場」是指一些在生活環境中所發生的演出,創作者通常就是要讓演出跟這個環境「發生關係」。而像我這樣的劇評人,亦通常會以「『關係』發生得好不好」來衡量演出是否成功。
那兩個演出,我看得感動,卻有點幼稚。但這並不是「環境劇場」的內在問題。事實上,「環境劇場」(environmental theatre)原來早有典故。謝喜納(Richard Schechner)是最能把「環境劇場」演繹成一套戲劇理論的當代戲劇家,在他眼中,「表演空間」不僅是任何既定的劇場空間,「環境」一詞正好說明了,表演空間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三維方塊,透過演員對空間的介入和再定義,任何生活環境皆可以進化成劇場。例如天台,例如公園,或任何想像得到的地方。
我把謝喜納稱為「戲劇家」而不是「劇作家」、「導演」或「演員」,正是因為像「環境劇場」這類表演形式裡,我們已無法再用任何「劇場邊界」來框定藝術的意義。例如,「導演」這一種看似不可或缺的角色,其實不過是劇院制度興起後的人為產生,根本就沒有藝術上的必然性。我總覺得,最經典的「劇場邊界」,莫過於著名的「第四堵牆」了。周星馳說,所謂演技,是一個「從外到內,再從內到外」的過程。神化古怪的說法,卻一矢中的,因為出色的演員總是有一種本事,能夠把鏡框舞台朝向觀眾倘開的那一面,想像成舞台三堵牆以外的「第四堵牆」。如此演法,演戲跟真實的差異就立即消失了。
在這裡,我忽然想起了兩個電影畫面:一、在寺山修司的《死在田園》最後一幕裡,主角跟母親跪坐在鄉間的房子裡,突然牆壁倒塌,露出了牆壁外現代化的城市街景,這時觀眾才看見一些好像是幕後人員的人,陸續將房子的外觀收拾,鏡頭漸漸後退,城市街景也愈來愈多,最後房子的佈景給拆得一干二淨;二、在布紐爾(Luis Bunuel)的《中產階級的審慎魅力》(Le Charme Discret de la Bourgeoisie)中,一群過著中產生活的男女正準備享用他們的晚宴,僕人推出第一道菜,他們便急不及待要大快朵頤,卻發現菜居然是假的。然後到第二道菜出來,也是假的,然後,有賓客發現餐桌和大廰裡的各種用具都是假的,開始引起他們的恐慌。就在這時候,大廰的一牆突然倒塌,露出了帷幕以外坐滿劇院的現場觀眾。最後鏡頭一轉,其中一人給驚醒,原來只是南柯一夢。
不經意的聯想,卻驚異地揭露了「第四堵牆」的虛假。畢竟,將「戲劇」看成是「真實的重複」,這是虛偽的。而「劇場邊界」本身也是人為的,為戲劇者,既是可將之建立,自然也可將之打破。
於是,一個關於戲劇本質的猜想便出現了:「我可以選定任何一個空的空間,並將它稱作一座空蕩的舞台。當一個人在他人注視下走過這個空間時,這就足以構成一幕戲劇的全部」。這是布魯克(Peter Brook)在《空的空間》(The Empty Space)一書中的開場白。如此構思,著實迷人得很。
當然,在我們常常看到的劇場演出裡,或多或少也仍然被「第四堵牆」的幽靈所纏繞,因為它應驗了二千多年前亞里士多德的說法:「戲劇是人類行動的模仿」。但我始終不相信,這就是戲劇的本質,我寧可相信,那只是一種權宜之計。戲劇之所以為戲劇,應該不是「模仿真實」、「呈現真實」、甚至「再現真實」,而更應該是與「真實」發生著糾纏不清的關係。
常言道:「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這「如」字並不妥當。當代前衛藝術中有一個熱門關鍵詞:happenings,有人把它譯作「偶發藝術」。這個詞既是名詞也是動詞,既是說在「空的空間」所發生的「事件」,也是說事件正在「發生」,精髓就在於它的「偶發性」,不在劇本也不在命運的計算之內。我想,所謂劇場,本就在生命之中,而戲劇家的任務,跟哲學家其實是一模一樣。
曾聽說,戲劇圈裡有一個專稱,叫作「環境劇場」。以我的理解,這裡所說的「環境劇場」是指一些在生活環境中所發生的演出,創作者通常就是要讓演出跟這個環境「發生關係」。而像我這樣的劇評人,亦通常會以「『關係』發生得好不好」來衡量演出是否成功。
那兩個演出,我看得感動,卻有點幼稚。但這並不是「環境劇場」的內在問題。事實上,「環境劇場」(environmental theatre)原來早有典故。謝喜納(Richard Schechner)是最能把「環境劇場」演繹成一套戲劇理論的當代戲劇家,在他眼中,「表演空間」不僅是任何既定的劇場空間,「環境」一詞正好說明了,表演空間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三維方塊,透過演員對空間的介入和再定義,任何生活環境皆可以進化成劇場。例如天台,例如公園,或任何想像得到的地方。
我把謝喜納稱為「戲劇家」而不是「劇作家」、「導演」或「演員」,正是因為像「環境劇場」這類表演形式裡,我們已無法再用任何「劇場邊界」來框定藝術的意義。例如,「導演」這一種看似不可或缺的角色,其實不過是劇院制度興起後的人為產生,根本就沒有藝術上的必然性。我總覺得,最經典的「劇場邊界」,莫過於著名的「第四堵牆」了。周星馳說,所謂演技,是一個「從外到內,再從內到外」的過程。神化古怪的說法,卻一矢中的,因為出色的演員總是有一種本事,能夠把鏡框舞台朝向觀眾倘開的那一面,想像成舞台三堵牆以外的「第四堵牆」。如此演法,演戲跟真實的差異就立即消失了。
在這裡,我忽然想起了兩個電影畫面:一、在寺山修司的《死在田園》最後一幕裡,主角跟母親跪坐在鄉間的房子裡,突然牆壁倒塌,露出了牆壁外現代化的城市街景,這時觀眾才看見一些好像是幕後人員的人,陸續將房子的外觀收拾,鏡頭漸漸後退,城市街景也愈來愈多,最後房子的佈景給拆得一干二淨;二、在布紐爾(Luis Bunuel)的《中產階級的審慎魅力》(Le Charme Discret de la Bourgeoisie)中,一群過著中產生活的男女正準備享用他們的晚宴,僕人推出第一道菜,他們便急不及待要大快朵頤,卻發現菜居然是假的。然後到第二道菜出來,也是假的,然後,有賓客發現餐桌和大廰裡的各種用具都是假的,開始引起他們的恐慌。就在這時候,大廰的一牆突然倒塌,露出了帷幕以外坐滿劇院的現場觀眾。最後鏡頭一轉,其中一人給驚醒,原來只是南柯一夢。不經意的聯想,卻驚異地揭露了「第四堵牆」的虛假。畢竟,將「戲劇」看成是「真實的重複」,這是虛偽的。而「劇場邊界」本身也是人為的,為戲劇者,既是可將之建立,自然也可將之打破。
於是,一個關於戲劇本質的猜想便出現了:「我可以選定任何一個空的空間,並將它稱作一座空蕩的舞台。當一個人在他人注視下走過這個空間時,這就足以構成一幕戲劇的全部」。這是布魯克(Peter Brook)在《空的空間》(The Empty Space)一書中的開場白。如此構思,著實迷人得很。當然,在我們常常看到的劇場演出裡,或多或少也仍然被「第四堵牆」的幽靈所纏繞,因為它應驗了二千多年前亞里士多德的說法:「戲劇是人類行動的模仿」。但我始終不相信,這就是戲劇的本質,我寧可相信,那只是一種權宜之計。戲劇之所以為戲劇,應該不是「模仿真實」、「呈現真實」、甚至「再現真實」,而更應該是與「真實」發生著糾纏不清的關係。
常言道:「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這「如」字並不妥當。當代前衛藝術中有一個熱門關鍵詞:happenings,有人把它譯作「偶發藝術」。這個詞既是名詞也是動詞,既是說在「空的空間」所發生的「事件」,也是說事件正在「發生」,精髓就在於它的「偶發性」,不在劇本也不在命運的計算之內。我想,所謂劇場,本就在生命之中,而戲劇家的任務,跟哲學家其實是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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