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話

(原載於《JET》(香港)Vol. 65 2008年1月)

插圖跟漫畫是不同的。插圖必須依附在文字之上，是文字敘述的下酒物，漫畫卻是自足的敘事體，雖然我們常看到充斥大量文字的漫畫，但這並不代表漫畫必須依賴文字。我們很少會把插圖當作藝術作品來看，相反，漫畫早就是藝術中的一門，只是一直沒有得到人們認真對待。尤其在香港，漫畫是民間工藝，是流行文化，過去的香港漫畫確實能體現我們的生活，卻就是無法發揚我們文化的藝術意涵。這不是說香港漫畫沒有藝術性，而是說很少人會認真討論它。

正因如此，當我們對漫畫的想像出現了某種形式的範式轉移時，那就格外有趣了。近年冒起的漫畫家紛紛跟流行文化脫勾，這跟上世紀末的狀況實在大相逕庭。現在的漫畫作品能登「大雅之堂」，在各大書店的當眼處發售，反而跟仍然殘存在書報攤裡的所謂流行漫畫正式分了家。於是，漫畫的藝術位置終於為人們所發現，而人們亦開始認真對待漫畫，以及漫畫家。當然，這不是說過去的漫畫沒有藝術性，而是說連一般讀者看倌都把漫畫視為藝術作品，這種狀況可能是自香港開埠以來的頭一遭。

我們終於具備從藝術角度思考漫畫的條件，也開始讀到關於漫畫的認真討論了。舉一個例子，文學評論家陳智德在評論新近出版的《大騎劫》時就曾經指出，對於漫畫和文學的關係，並不僅只是附加或改編，也應該能在跨越兩種藝術形式之間找到一種全新的藝術意義。就像「漫畫騎劫文學」，漫畫的目的並不是要取代文字，相反，它的「騎劫」形態能賦予讀者「創造性閱讀」的可能。如果照著陳智德的說法，「漫畫騎劫文學」既可意味著一種跨形式的藝術嘗試，但難道不也可以說成是一種漫畫風格的探索嗎？

文學性並不必然呈現於文學之中，漫畫能盛載文學性，大抵就是漫畫的一種藝術精神。這似乎是「嚴肅地看漫畫」的必然結論。《大騎劫》的作者之一智海，最近亦出版了另一本「騎劫」作品《灰掐》，跟他合作的是台灣著名詩人鴻鴻。書中收錄了鴻鴻多年前的得奬短篇小說《木馬》，智海從中得到靈感，重新創作出一部兼具慘灰和寓言風格的全新作品《火車》，同收在《灰掐》一書中。

鴻鴻的小說《木馬》敘事性不強，主要是描述在一列充滿「台灣味」之環島列車的零星點滴，恍若一首頭尾相接的長詩。而智海的「騎劫」功架，當然並不局限於「改編」或「靈感」，他對鴻鴻的文字作出有限度的改造，用粗糙的碳化筆觸，添加了鴻鴻文字中所無的敘事性和電影感。

智海對數格漫畫的敘事性拿捏得相當仔細，他沒有試圖用畫面刻繪出動態的電影感，相反，畫面與畫面之間的靜態空白被他有效地保留下來，卻不失故事的流動性，在畫面上亦展現了故事中火車駛動與人潮流徙的豐富動感。以靜默的畫面繪出文字所無法展現的視覺動態，是智海這部作品最具精采的一環。

相對於《大騎劫》這種展覽式大雜燴，《灰掐》這次「小騎劫」或者更具可讀性，在「漫畫——小說——後記」這種三段式排列上，《灰掐》展示出這次「騎劫」行為的內在自足，而不用計算兩位作者的創作歷史，以及不同藝術形式的發展潮流。但話說回來，我們也可以在這部輕盈之作中讀到智海藝術探索上的一個側面：「漫畫騎劫文學」不只是個人風格發展上的一種策略考慮，更是對現代漫畫的「漫畫性」之真切反省。現代社會已無法容得下任何一種藝術形式的純粹性，每一位藝術家似乎都無可避免要在「跨形式」之中找尋自身的藝術本質。文學，跟漫畫，都是一樣。

《灰掐》
作者：智海、鴻鴻
出版社：黑眼睛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