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話

(本文原載於《明報》「世紀」，2007-12-27)

在現代世界的政治學上，「政治光譜」可算是一個最為傳神的意象了。光譜上雖有可見光和不可見光之分，但光譜的連續性正好說明：光譜沒有原點。同樣，政治信仰也沒有原點，不論是偏左傾右還是中間路線，都不過是個人或政治團體對用什麼方式來尋求社會福祉的不同取態，任誰也無法從理論上將對手擊破。所謂左翼右翼之爭，全都不是理論問題，而是現實問題。

在剛過去的立法會補選中，我投了白票。但我不明白為何沒有傳媒認真報導過投白票的數目。當然，白票可能比任何一位候選人的得票還少，不過，投白票也可以是意見的表達：相信選舉制度，卻不相信任何一位候選人。我之所以投白票，原因簡單不過：香港的政治光譜實在是太黯淡無神了。

政治光譜上的取態，可以是一種政治信仰或世界觀，但很多時候都只是一種抽象空洞的措辭。網上曾經流傳過今年區選的一段候選人辯論片段，候選人甲自稱是「左派」，卻又以「泛民」的身份參選，惹來了候選人乙質疑他的政治立場，於是甲便在辯論大會上耐心地向乙解釋，在社會科學上「左派」跟「泛民」的意義。可是乙不吃這一套，只咬牙切齒地質問甲：「你到底是左派還是泛民？」

如此令人發笑的問題，犯不著認真回答，但這種提問方式，難道跟「呼籲選民投票」不是有著相同的邏輯形式嗎？任何政治人物想要得到人民的支持，都必須先行表態，像乙要甲表態到底是在香港政治光譜的哪一端一樣。同樣，選民投票也是一種表態。在補選中，我們「實際上」只有兩個選擇：泛民和建制派，也是乙口中的「泛民」跟「左派」。若你選陳太，即是你支持2012普選，支持民主；但如果你選葉太，那就意味著你是傳統左派和建制的擁護者，或某些激進者口中的「土共」了。我們似乎只能二擇其一，向其中一種政治立場「投誠」。至於選其他候選人，對不起，在香港的政治光譜上並沒有他們的位置，選他們跟投白票一樣，並不具有現實意義。

關於政治投誠，並不只局限於選民投票和參加政黨。最近一個民間智庫「獅子山學會」編寫了一本名為《往左走‧往右走》的著作，宣揚新自由主義大師海耶克(Friedrich A. Hayek)的學說。書中簡介言明：「香港回歸十年，是時候從『大政府』的致命誘惑中驚醒，是時候讀讀海耶克了。」全書觀點單刀直入，就是挪用海耶克的核心思想作為香港未來發展的指標，即指出任何政府干預經濟發展的行逕，都只會帶人民通往奴役之路，唯有積極奉行自由市場的自發秩序，社會才能避過極權主義，人民才能得到幸福。

海耶克的經典著作《通往奴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成書於1944年，書中極力批評當時已露極權端倪的納粹國家社會主義和蘇聯共產主義，並警告任何試圖實行計劃經濟的民主國家，都將會他們重蹈的覆轍。但在六十年後的今天，甚至連批判新自由主義的各種經典早成濫觴，《往左走‧往右走》一書建議重讀海耶克，似乎未必就是單單因為海耶克的真知灼見。正如在施永青的序言中說：「自從1989年社會主義陣營全面崩潰後，雖然再沒有人敢宣揚計劃經濟的優越性了，但共產主義的幽靈仍在四處飄盪，只是換了表現形式罷了」(《往左走‧往右走》，頁12)。冷戰結束，「共產主義的幽靈」仍在，要驅逐幽靈，新自由主義是「唯一」良藥。

作為一種政治投誠，信奉「新自由主義」並沒有什麼不妥但《往左走‧往右走》為香港所開的藥方卻是這樣的：把「新自由主義」被置換成「不干預政策」甚至「自由」的代名詞，於是，海耶克及新自由主義思潮中的「新」，即正是「新左派」而不是「共產國際」戳力批判的重點，就在「恐懼極權」的陰霾中被輕易剔除了。如此一廂情願的想像，正正揭露了我們對政治光譜的理解是如此單薄的。

在一本2006尾出版，名為《超越「小政府、大市場」》的香港社運文集中，就曾經援引了不少西方新左派的批判觀點，把新自由主義批個不亦樂乎，或許這就是香港的「共產主義幽靈」了。例如書中就引述哈維(David Harvey)的說法，指出「自由經濟」不過是一種抽象的理想說法，但現實上卻是跨國企業壟斷市場的邪惡手段。在另一篇文章中，哈維曾真切地說：「我不能通過哲學般的論証，來說服每個人相信新自由主義的權利制度是不正義的。但拒絕這種權利制度的理由很簡單：接受它就意味著我們毫無選擇，只能在不顧任何社會、生態和政治後果的無止境的資本積累和經濟發展的制度下生活」(哈維，〈新自由主義和階級力量重建〉(Neo-Liberalism and the Restoration of Class Power))。

雙方說法各有道理，但卻一點也不新鮮。西方理論家早已對此等層次的辯論弄得出神入化，單是看海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如何批判計劃經濟，或哈維的《新帝國主義》(The New Imperialism)怎樣狂數自由經濟的不是，就已經一清二楚了。但《往左走‧往右走》的說法，卻又是何等的抽象，何等的約化！我們從來沒有獲得過認真的政治教育，學校沒有政治課，政治人物也沒有好好試演。對政治光譜的無知顯然不只是候選人乙的問題，也是我們從殖民地一路走來的精神結構。對於任何政治理念的權威性，要麼熱烈擁抱，要麼棄之如屣，箇中毫不含糊，這就是政治上的「投誠情結」。

於是，我們必須面對一個可悲的現實：我們的政治光譜沒有漸變的顏色，而只有寥寥幾條壁壘分明的譜線。「投票」跟「政治表態」一樣，不是表達自身的政治理念或立場，而僅是對政治權威的投誠。儘管我們的政治傾向通常都是混雜複合的，但在政治領域上根本無從呈現，我們只能把握幾個彷彿「黑白分明」的抽象名詞，像「普選」或「穩定繁榮」之類，然後向之投誠，那便算是完成「公民責任」了。

對於政治，我們不是不懂得分辨是非黑白，而是太懂得分辨「是非黑白」了。香港政治光譜中的「可見光」部份是如此狹窄，「光度」是如此不足，我們究竟應當如何超越「政治光譜」的種種橫向迷思，擺脫政治上的投誠情結，以縱向思維尋求政治光譜上的漸變顏色？這是我投下白票時所作的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