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話

(原載於《新京報》(北京) 2007年12月14日。[link])

對於古書，中國人跟西方人有著迥然不同的看法。中國人傾向把古書視為歷史文物，著重看古書的歷史和學術價值，若不是把古書收藏在博物館裡供人瞻仰，就是將之積壓在檔案室裡待人研究。西方人呢？他們有時會更重視古書的美感。在西方古書藏書文化中，常常會遇到一種所謂「書癡」的人，他們嘴裡仍懂大談古書的文獻意義，但心裡還是記掛著書的封面設計、孤本善本的版本、還有古書與藏書家之間的故事、甚至書架書梯的來歷等等，你根本不能想像，這種人對書的迷戀有多麼的稀奇古怪。有人說，西方的藏古書賣古書的事情，是一種「紳士的行業」，在古書文化裡，格調上的價值比學術上的意義，實在高出太多了。

雖說香港是中國城市中最「西化」的，但對香港人來說，古書文化不僅是舶來品，也是有錢人的玩意。今年七月的香港書展入場人數逾70萬，破了歷年記錄，但這並不代表香港人已開始懂得愛書，更枉論是古書了。因此，在香港舉辦一個關於古書的展覽，古書的文物價值，或是西方紳士眼中的古書美感，全都不是賣點，真正能吸引普羅大眾的，反是古書展帶來的新鮮感，並添上一點湊熱鬧的興致。

香港不是沒有古書店，卻就是沒有古書文化。有一種在古書店裡發生的小事是屢見不鮮的：一個愛看書的香港人興致勃勃地走進一家新發現的小書店，卻發覺店中賣的全是陳舊發黃、骯髒得連翻也不敢翻的舊書，失望之餘，便悻然離去。因為我們大都覺得，書還是新的好，縱使舊作也是新版好，裝幀既美，紙質也佳。至於舊書，除了將它們綑成一團，賣它一元五角之外，似乎就沒有其他價值了。

但古書展不同古書店。香港人逛書店為看書買書，去古書展卻是為貪新鮮湊熱鬧。當然，到底有多少入場參觀的人明白這種西方傳來的古書文化，卻是另一回事了。

在11月30日至12月1日，正正有一個名為「2007年香港國際古書展」的古書展覽在香港舉行，這是大中華地區首次有如此規模的國際古書展，主辦者是國際古書業中享負盛名的日本雄松堂書店和澳洲康史達克書店(Cornstalk Bookshop)，還有香港的辰衝書店，而64家參展古書商來自全球11個國家，其中如英國夸瑞奇古書店(Bernard Quaritch Rare Books)、麥格斯兄弟古書店(Maggs Bros Rare Books)、還有日本的一誠堂、雄松堂等，古書業之間的崇高地位，國際皆知。

幕後策劃這次書展的是著名的「書癡」鍾芳玲。在她眼中，在香港搞古書展的意義重大，因為香港曾是西方的殖民地，以此地作為西方書商探索亞洲古書市場的試水之行，實在順理成章。因此，鍾芳玲很樂意擔當古書展的顧問，為各地古書商穿針引線，一方面算是承繼著「紳士的行業」的儒雅精神，另一方面自然是滿足她對書的癡愛。

鍾芳玲的「癡」，人盡皆知，否則她也不會寫出像《書店風景》和《書天堂》這樣的奇書了。她說過，中國人太講求實際，總是問讀書為了什麼，但往往忽略了如何欣賞書籍本身。書，講求整體搭配，除了文字圖片這些內容價值外，書籍本身的感觀之美也不容忽視。所以她十分明白，對藏書者來說，孤本善本的價值，乃是源於跟作者之間的一點親近之感，也是書癡情結發作的徵兆。由此古書才會產生出一種令人咋舌的經濟價值。

古書價格之高昂，看來也是古書展的賣點之一，香港愛書者最感興趣的莫過於一些天價的珍本善本了，難怪不少香港傳媒報導古書展時，都會煞有介事地提供這樣的一個古書書單：《天體運行論》，1543年德國紐倫堡印行第一版；《馬可波羅遊記》兩張四頁，羊皮紙手抄本；《莎士比亞全集》，1632年對開本第二版；《物種起源》，1839年英國印行第一版；古騰堡《聖經》一張兩頁，最早以活字印刷的書籍；《毛主席語錄》，1964年初版；《百萬塔陀羅尼經》，770年，被公認現存最古老木板印刷品之一；等等。如此珍貴的古書當然價格不菲，例如《天體運行論》的售價就高達1170萬元，而年代相對近得多的《毛主席語錄》，售價亦要40萬元。

可是，香港的傳媒把古書展等同於「貴價書展覽」，未免把古書展看扁了。古書展的展出地點是在香港金鐘太古廣場一個的大型會議室，地方比香港書展狹少得多。太古廣場向來是香港商業活動的一個重要象徵，在這裡的大型會議室辦古書展，自然遠不如一年一度的香港書展，或早前曾來港短期停留的船上書展「忠僕號」(Doulos)一般，予人親民之感。參觀者著逛書展買書的心情去看古書展，恐怕會捉錯用神。

不過，如果我們把古書展看成一個文物展的話，同樣也不妥當。展覽現場佈置成一般書展的格局，參展書商被分派到不同的攤位，所賣的古書整齊地散佈在攤位裡，但排列得相當密集，令人眼花繚亂，對一心要來看《天體運行論》和《物種起源》的參觀人士來說，不僅古書不易找，所能看到的古書也只是如商品一般被參展書商於在櫥窗裡，殊無珍品展出的感覺，展覽的氣氛確實很壞。

這實在無可厚非。畢竟，這個古書展本就不是一個香港人慣見的書展。秉承西方的書展文化，古書展依然是書商和出版社洽談生意的地方，這也是如法蘭克福書展這類國際性書展內的主要活動，普羅百姓不多，自然沒有香港書展的氣勢了。反而有不少書商賣辦駐足商談，場面商業味道濃郁。資深傳媒人馬家輝說，要帶孩子來看看古書，親近一下古書的古樸味，感受一下古書背後的迷人故事。但看到如此「盛況」，古樸味沒有了，著實令人不是味兒。

將書展視為新舊書籍的「散貨場」，跟將古書看成博物館玻璃箱裡的文物一樣，從來都是香港人的慣性誤識。

所以說，古書展跟藏書文化一樣，未必適合一般好書者參與。除非你是像鍾芳玲一樣的書癡。還是梁文道說得好：「在很多人眼中，書癡已經是一群不可理喻的人了；而舉止恬定談吐高雅，幹著『紳士的買賣』的古書商，就更是另一個世界的生物。」他將這次的古書展稱作「天堂」，一個不是我們能去的「書癡天堂」。所以到古書展，不過是為沾沾這份天堂氣息，讓我們好好明白何謂「為書而狂」。至於實質的文化意涵，像什麼東西文化交流之類的，對我輩凡人來說，看來是失諸交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