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2007

日本作為方法

(原載於《JET》(香港)Vol. 64 2007年12月)

當代著名日本思想家溝口雄三曾經提出過一個稱為「中國作為方法」的著名命題,為的是要拯救戰後日本學術圈裡「中國學」所面臨的困境。溝口認為,戰後日本的中國研究不是全盤接受中國,就是徹底否定中國,令「中國學」僵死在形式主義中。他提倡宣揚一種「自由的中國學」,不把研究目標設定在研究對象上,或研究者的內部,而是以研究本身作為「方法」,指向更宏大的目標。也就是說,日本學者研究中國,不能只是為弄清中國文化的本相,也不應只借中國文化來拯救日本,作為方法的「中國學」必須指向世界,通過研究中國,我們獲得了一個超越自身和西方的大視野。這便是「以方法作為方法」的思維。

這種帶有世界主義色彩的古怪說法,並不只是學術遊戲。我們思考問題的方式很多時是直接了當的,比如說,如果有人問「香港御宅族的問題嚴重嗎?」,社會學家或許會先提供一大堆統計數據,然後再拉雜一些日本研究御宅族的理論,略作分析。這時或許又會另有學者出來指正,說日本的御宅族理論未必能夠充分解釋香港的狀況,於是一些針對香港的分析又紛紛出籠。然後,我們便得出了一個關於香港御宅族的圖譜了。

這就夠了嗎?當然不。不夠的不是數據不夠準確,或分析不夠細密。一個社會現象自然不是來源於現象本身,文化的生成既然千絲萬縷,現象從來都只是現象,思考問題的正確方法,應該是挖掘整個社會文化的深層結構。不幸的是,我們都愛死了「中環價值」,連思考文化問題也是如此急功近利,只圖弄清現象的表面,卻死命不肯談什麼文化「深層結構」,深怕工程過大。到了有人願意肩負這一重擔,便紛紛說他過於約化抽象,要不然就說他不切實際。

所以湯禎兆的工作才值得重視。他多年來的文化評論工作,據他所說,背後都是以從前在中文系所學的來貫穿。不過,就我們所見,貫穿得更加「入肉」的可能反而是「日本」。他以「中文作為方法」,但對於我們的文化來說,湯禎兆的意義,卻是他在文化評論中潛藏了一種「日本作為方法」的思維,為我們的文化注入了新的向導。

或許並非有意為之,但自從《AV現場》開始,湯禎兆的書寫已日趨成形成局,漸漸擺脫了文化評論文章短小即食的常見流弊,發展出其一家之言。新近出版的《命名日本》,既是前作《整形日本》的姊妹篇,兩書也是二為一體之作。書中不僅呈現了湯禎兆對日本社會文化的嫻熟,更示範了以「日本作為方法」的思考線索。在他筆下,繽紛陳雜,人妻、腐女子、御宅族、M型社會等都被追源索流,既展示出一個對香港文化影響甚大的文化國度,也提供了一面文化之鏡,藉著深挖日本的社會深層,反照香港的文化內核。當然湯禎兆並非一味鋪陳引介,他對不少日本學者的研究成果,也自有一番精闢獨到的點評。如此的書寫,彷彿是要警示熱衷評論文化的我們:「研究日本」不只是要「認識日本」,也是要透過「思考日本」來「思考香港」,為我們指示如何走出「挪用/誤用/濫用」外來理論的僵化思考困局。

如此說來,《命名日本》以及湯禎兆的系列書寫,全都不是通識書。他教曉我們的,是如何用日本讀懂香港。

《命名日本》
作者:湯禎兆
出版社:天窗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 │18:40 │回應(0)引用(0)一籃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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