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3,2007

「上書局」與香港閱讀生態

(刪節版原載於《新京報》(北京) 2007年9月28日,本文為原版。)

最近,大家都看梁文道了。看他寫的評論文章,看他主持的電視節目,也看他辦的出版社。在香港,當一個稱職的文化人必須奉行「雜家」精神,什麼學問也得懂,哪怕只是懂得皮毛;什麼事情也得幹,哪怕是一直幹不出什麼名堂。當然,梁文道的「熱」,不是因為他幹得多、懂得雜,而是他實在幹什麼也很在行、很到位,寫文章持平精闢,上電視風趣幽默,近來開始辦起出版社,也是頭頭是道。在「文化」這個市場上,可算是深諳「包裝」之道了。

梁文道跟友人辦出版社「上書局」,既體現了那一輩香港「文藝中年」的雅興和風骨,也呈現出香港新近的出版生態。香港出版界近年轉吹「政治風」,不知道跟回歸是否有關,但肯定受社會風氣所影響。不過,這「政治風」不是說議政論政,而是在任何問題上,大家都愈發喜歡大談自己的觀點了。近來大熱的主題有:回歸十年、政治制度、民生問題、社會運動、集體回憶、公民社會、本土性,等等。相應的出版物既多,觀點也是各有異采,但奇怪的是,我們在眾聲喧嘩之中,始終找不到幾本能作深入分析的專書大著。站在排山倒海的新書前,讀者就好像在讀專欄文章,妙則妙矣,卻是意猶未盡。

這也算是市場主導的結果。像上書局這家小型出版社,已辦了一年多,卻總予人是「書展出版社」之感,即是在七月香港書展才大肆出書,甚至梁文道親自下場,在書展攤位上高聲叫賣,而其他時候卻默默無聞。在他們的新近「書展出版」中,跟那些「文化名人」的名字總脫不了干係,例如三位核心成員:梁文道、蔡東豪和蔡子強,都分別出版了《味覺現象學》、《毅行者》和《帶書上路》。另外也有學者沈旭暉的《國際政治夢工場》、政評人王慧麟的《閱讀殖民地II》、食評人梁家權的《菠蘿油與碗仔翅》和《麥芽糖的黐纏往事》等。對於這群薄有名氣的寫手來說,出書實在不難,難就難在應寫本怎樣的書。所以他們為了趕書展,便結集專欄文章,簡單快捷,部頭也輕,賣起來也容易得多。這也是香港近年出版特徵的一種。

另一種特徵是文化包裝。書要包裝,出版社也要包裝,過去香港小型出版社的大量失敗,多是因為他們只看內容,不重包裝,結果就成了出版市場的邊緣份子,迅速消亡。上書局打正旗號搞文化知性型出版,梁文道等文化人「下海」就已是賣點,而像「政治」、「閱讀」等出版界「票房毒藥」,經過一輪包裝,也一下子熱起來了。他們甚至請來大財團贊助,大張旗鼓地搞了一份免費雜誌《讀書好》,開宗明義就是以文化人的觀點,教大家如何「讀好書」。《讀書好》的內容質量僅屬一般,但梁文道卻敢說「兩岸三地都沒有一本這樣大眾化的閱讀雜誌」,足以證明這本雜誌的市場意義大於文化意義,上書局「提倡閱讀風氣」的出版社格調,一下子就出來了。

經濟城市的特徵在香港處處可見,出版行業市場化,既是理所當然,也是小型出版社的必走之路。可是,出版業蓬勃未必就代表閱讀風氣也是興旺,一個城市的閱讀生態,不只是看出版了什麼書,也要看到底「熱」了什麼書。

在內地,一本書「熱」還是「不熱」,主要是看有多少人買來讀。一個易中天,一個于丹,動輒也賣上幾百萬冊,你可以批評他們的水平不夠,但讀者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的「熱」,能說是炒作的結果嗎?可是在香港,要衡量一本新書的「熱度」,卻是看有多少人談論,多少傳媒報導。一個近年的觀察是:一本銷情既好,內容質量亦有保證的新書,是萬中無一的。不難發覺,所謂香港良好的閱讀風氣,其實都只是一個假象。歷年書展入場人數屢創新高,卻沒有人認真考察為何一些好書依然滯銷;像《讀書好》這類閱讀雜誌,和報章上的讀書版面,多數的做法就是「叫人讀書」,至於讀什麼書呢?一是新書,二是專家選書。所以才會充斥著那些「新書推介」和「十大好書」的沉悶欄目。這正好說明了香港人的閱讀習慣仍然被動,有新書便讀新書,沒新書便讀專家選書。香港人就是不懂得,或更可能是沒有空,去認真搜尋真正合意的書。況且香港的出版界向來「偏食」,能選擇的書也就少之又少了。

其實,香港讀者實在是相當幸運的。香港人普遍都懂看中文和英文,讀歐美出版的英文書籍毫無困難,地緣政治的因素也令香港的書店集中了兩岸三地的所有出版,可算是華文閱讀界的一塊福地。唯一的問題是,選擇太多,反而令香港人不懂選擇,亦使香港出版社的競爭力每況愈下。梁文道創辦上書局時曾說過,要視出版社為一門生意,最終的目標是搞上市。從文化產業的角度來看,這個說法絕對政治正確,但落在香港的環境裡,卻就變成了一個詛咒。

上書局的形象向來是「提倡閱讀」,他們眾多的出版物,既多元化,也夠親民,正是深明「『多』和『淺』就是好」的道理。像梁文道本人的新書《味覺現象學》,單看書名,本以為跟Phenomenology有什麼關係,誰不知原來只是他在飲食雜誌上的專欄結集。文化人寫專欄文章的特色是:每篇文章可以很短,但總有一兩個好玩的新觀點。如果書中一篇文章有一個新觀點,寫三十篇結成這樣一本集子,便有了三十個新觀點,那麼梁文道就成了一家之言。

梁文道在上書局的創社宣言裡,說過香港的一個怪現象:「我們這個城市是不看書的,或者看書但不敢承認,又或者在家裡偷偷摸摸地讀《尤里西斯》然後在地鐵裡要被迫拿著本《一分鐘經理》,以免被人當作怪物般恥笑。」現在上書局的知性出版新觀點已經夠多了,卻始終不夠深刻,讀者讀來輕鬆自在,拿到地鐵裡讀也不會被人恥笑。但若改不了不敢公然讀《尤里西斯》的衰敗風氣,如何真正「提倡閱讀」呢?

當小說家董啟章的香港文學巨著《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只能在台灣出版,而一些水準高一點的理論著作和譯著,亦只有學術出版社願意出版時,小型出版社似乎也注定無法豐富香港寡薄的閱讀生態,「提倡閱讀」亦淪為這門出版生意的空洞口號了。如此說來,上書局譯出薇絲(Linda Weiss)的政治學名著《國家的神話》,比起其他上書局出版的文化小書,實在矚目得多了。

上書局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 │18:30 │回應(0)引用(0)一籃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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