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9,2007

我如何走過文化研究的歷練之路?

(這篇文章本為學系的公務而寫,數月後匆匆重讀,依舊不隔,心誠如故。文後祝願:還望歷練之路繼續漫長。)

一、老師們會教什麼?

一個令人討厭得很的說法:「讀書不是求分數」。這句話本身並不虛假,虛假的只是說這句話的人。這句話的意思本應該是:「讀書不應該為求分數」,而當教育工作者說出了這句話時,就是為了表明他們對填鴨式教育的拒絕。但很多人都暗地裡知道,中學老師所教你的學科知識,除了一小部份之外,其他都是為了考試的。因此,這句話本身已是充滿意識形態:教育制度實際上是言行不一,但在「教育理念」這類意識形態之下,真相被隱藏了。

如何揭露這類意識形態,就是文化研究老師教的其中一種東西。在文化研究的課程裡,同學們通常不會聽到這句廢話,反而會在老師身上學習到四種東西:「常識」、「常識背後的運作邏輯」、「對待常識的方法」、以及透過學習前三者所得到的知識、能力和性情。

為何「文化」值得研究?根據一位文化研究理論大師的說法,「文化」是「生活的全部」(a whole way of life),而「常識」正正是構成生活的重要部份。所以文化研究的第一課所教的,就是「常識」。常識大家都懂,自然不用老師來教,他們所教其實是「常識的本質」。我們平常視常識為必然,例如「賺錢才能出人頭地」、「男性的數理能力比女性好」、又或者「讀書不是求分數」之類,但我們往往忽略了這些常識到底從何而來。透過分析各種文化現象,我們就會發覺植根在生活裡的種種說法和觀念,原來都不是自有永有的。文化研究的首要任務,就是要揭開這副「常識的面具」。

文化研究的老師通常不會告訴你:「別相信常識,因為常識是虛假的」,反而有兩個關於文化研究的關鍵詞,我們就必須要記住:「意識形態」(ideology)和「權力」(power)。這兩種如鬼魅般的「東西」,正正支撐著「常識」的運作,因此在文化研究的領域裡,揭露常識的本質,就是要梳理清楚背後「意識形態」和「權力」的具體運作。比如說,「賺錢才能出人頭地」這句本身並沒有錯,因為在現今社會的狀況下,它是切實地反映真實的。而文化研究則會問:「出人頭地」是什麼意思?為何必須用「賺錢」來衡量成功與否?為何我們的社會要有這樣的集體想法?若再追問下去,我們大概會得到「資本主義」這一答案。老師自然不是只告訴你「資本主義」四隻大字,他們可以用一整個學期的時間,告訴你「資本主義」這一種統治全球的意識,到底是如何運作的。

老師會教的第三種東西是「方法」。方法不只是推理方式,也是更多迷人的理論思潮。文化理論可謂博大精深,若任何一位文化研究學生能在畢業前掌握到一兩套理論,已經是很大的成就了。不過歸根結底,所謂的文化理論,其實也可以稱為「批判理論」(critical theory)。「批判」不是罵人,還是大哲學家康德說得好,「批判」應該是指「從頭問題」:在我們認同或反對一個說法之前,首先應先從最根本的前提問起,方可破除固有的成見,看見真理。文化理論既是一種工具,也是一種思考方式,它不是要為我們提供答案,而是提供走向真理的路徑。但至於能否到達,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於是,透過反省、發掘和批判,一個文化研究的畢業生會帶著很多知識和能力離開校園,然而,這都不是老師最希望同學得到的。他們的願望是,同學既懂得如何批判世界,也能領略到一份包容的心。張愛玲說過,「因為了解,所以慈悲」,借用在文化研究的學習歷程裡,居然也燙貼得很。


二、文化研究是什麼

任何老師都會明白一種所謂「老師的宿命」,就是他們永遠無法主宰每一位學生的發展,他們只能創造學習的氛圍,然後讓學生各自修行領悟。以上所說有關文化研究的種種,正正就是我上課三年所經驗的那種氛圍,老師從沒有直接教授那些技巧和方法,而是透過文本分析開啟同學們對「文化」的敏感度和使命感。不過,除了那些朗朗上口的理論術語之外,同學之間對「文化」的理解和關懷的差別都很大。這並沒有什麼不好,因為從不斷的討論甚至爭論中,我們得以迅速成長。

但成長往往意味著是焦慮的開始。我們常常都會自嘲,文化研究不是要釐清思想,而是要搞亂思想,這就是焦慮的由來。

李歐梵教授曾經說過,在美國的大學裡,文化研究是一門跟社會脫節的科目,學者很懂得如何「政治正確」地談理論上的「政治」,卻從沒有真正關懷過社會。文化研究的「跨學科」特徵,過份強調當代文化的意義,反而失去了對人文學科傳統的承傳。我想,如果美國文化研究學者的陋習是「政治正確」,那麼文化研究學生的問題則是「感覺良好」:由於太懂得如何批評別人,自然會很犬儒地無視「文化實踐」的重要性。

文化研究就只是糾纏於「政治正確」和「感覺良好」之間了嗎?這是我學習三年不斷思考的問題。老師在課堂上不會教這些,況且,他們也無法教。於是,我開始從「文化研究」的源頭裡,尋找如何排遣矛盾的方法。

任何一本教科書上大概都會說,文化研究這一門「學科」乃是源於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英國伯明翰學派(Birmingham School)的當代文化研究中心(Center for Contemporary Cultural Studies)。當時一群學者對學院只著重研究傳統高級文化的風氣深惡痛絕,他們深信,作為學者必須懷著一份知識份子的骨氣,要面對群眾,直視生活,而不能長期躲在象牙塔裡顧盼自豪。於是他們開始深入民間,透過研究大眾生活,力圖重現當代文化的本質。

對於這段歷史,我通常都不置可否。反而有三個大名鼎鼎的德國人,可能更有資格被奉為文化研究的「老祖宗」。他們是:馬克思、弗洛伊德、還有尼采。有人說,他們的學說顛覆了整個西方文化,令現代社會朝著一個不同的方向發展。而我會補充說,他們為後世帶來的最大貢獻,應該是他們提供了思考「現代」的絕佳方法。我年少時曾經以為,今天是人類歷史上最好的時代,但文化研究會為我你證明了,當世界發展得太快,文化便得面臨「現代性的詛咒」:這不是說世界會因「現代」而滅亡,而是剛好相反,世界會因「現代」而繼續昌盛,但同時卻出現了更多前所未見的難題。

文化研究裡有三個相當重要的領域:種族(race)、性別(gender)和階級(class)。在這三個領域中,我差不多看到了關於現代的所有問題:壓迫、迷惑、欺騙、剝削。而文化研究的力量也正好在於:由於受到學科界線上的限制,傳統學科始終無法從宏觀上拆解這些問題,而文化研究則合時地成為馬克思所講的「批判的武器」,它帶領我們到達一個一般學術活動都無法到達的地方,並且教導我們從各種眼見耳聽的文化實踐形式中,發現其中的秘密:現代性的真實狀況。

這大概就是文化研究的原貌。可是,這又如何為我排遣「政治正確」和「感覺良好」之間的矛盾呢?


三、文化研究不是什麼

學習三年,我最終得到的,是一個學士學位,一個碩士課程的入學資格,以及一場觀看世界歷程的回憶。我開始相信,學院原來不是實踐文化的地方,學院裡的文化研究,只能教曉我如何在生活中實踐文化,用知識,用批判,也用寬容。

佛家有云:「見山是山,見水是水;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原來這不是什麼玄妙道理,而是最踏實的生活歷程。當文化研究的老師告訴我,常識充滿意識形態,就是要我破除「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想法;三年的課堂和論文訓練,我漸漸學懂了如何使用「批判的武器」,將生活文化中的山山水水一一打破,於是見山就不再是山,見水也不再是水了。然後,我跟同學都畢業了,還帶著一個尚未解決的矛盾。

直至很久以後,當我回憶起這場歷練,才忽然驚覺,原來我還尚欠一雙「把山看成山,將水看作水」的眼睛。曾經令我困惑不堪的那兩種狀態,原來都不過是這場歷練的前兩個階段:文化研究中的「政治正確」,就是必須「把山看成不是山,將水看作不是水」的原則,而「感覺好良」則是像我一樣的畢業生之狀態,為著自己有能力「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沾沾自喜。

又或者,從世俗的角度看,一個大學生追求的,是一種個人或事業上的成就;從文化研究的角度看,除了世俗的成就,一個大學生還需要學習如何從了解文化、批判文化中發現真理;然而,從生命的角度看,一個人除了成就和真理之外,還必須對生命負責,對自己的生命負責,也對別人的生命負責。當一個文化研究學生獲得了「批判的武器」之後,不僅要好好運用它,更要學習如何不去用它。我們需要認識世界,需要批判不公義,也要寬容地對待差異,平等地對待與自己不同的他者,包容地接受世界的多元性。

這,大概就是「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了。

儘管我已把學習的生命獻了給文化研究,但我還是深信:文化研究不是什麼。在學院的建制裡,我們修讀不同的學科是一回事,我們安身立命待人處世卻是另一回事。文化研究可以改變一個人,但千萬別為文化研究所困住。這,正正是文化研究的精神所在。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 │18:15 │回應(0)引用(0)執悟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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