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話

還有一個，真的是有無敵海景。在這裡真是可以看到南區的，不是香港的南區，是法國的南區。
——黃子華，《冇炭用》

一個笑話之所以能令人發笑，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它說出了一些我們知道但不會說出來的真相。在邏輯上，黃子華這個笑話是假的，在香港怎能看到法國南區？難道地球真的是平不成？但現實中，這個笑話卻是真的：香港的樓盤廣告中的而且確會出現法國南區的瑰麗浪漫。欣賞著黃子華精準的棟篤笑演出，我們都懂得開懷發笑，原因卻不是它既真又假，而是它令我們明白了一個關於香港樓盤廣告的真相：地產商所製造的，是一個假得不能再假的幻象，但看盤買盤的人不僅沒有拆穿它，反而努力維護它，好等幻象變成我們的「國王的新衣」。

這些什麼「皇庭氣派」之類的語句，何時開始變成香港樓盤的賣點，我已記不清楚了。我只記得在二三十年前，也就是我還只懂牽著母親的手，走進我所居住的小屋苑的時代，那些大家會稱之為「家」的地方，多數是以「樓」或「大廈」來命名的，時髦一點的，則會叫「閣」、「苑」、「中心」、「花園」之類，當時的我，看見這些五花百門的大廈名稱，不禁心中納悶：那不過是一幢比較漂亮的大廈，除了大門花槽上有幾朵可有可無的小花外，根本連草也不多一棵，又何來花園呢？不幸的是，那時候我正好居住在一個「花園」裡，每當到了要填寫地址的時候，儘管我萬般不願，總不免要填上「xx花園」幾隻小字，但心中始終困窘不已。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些「xx閣」、「xx花園」之類的說法，其實是地產商為我們精心製作的家居幻象。當你住在那些花園樓閣裡面，你總會覺得，儘管沒有那種「亭台樓閣」的古樸之趣，也仍然有一種「美滿家居」的溫馨想像，你會相信這就是你的「美滿的家」，雖然不過是一個幾百尺的小單位，但卻是你親手買它下來，親自設計裝潢的。這總比那些暫租得來，叫什麼樓的，或只有門牌號碼的舊樓來得稱心如意。

但時代變了，物質生活愈來愈好，我們對「家」的奇怪想像也開始變本加厲。有一段時期，新樓宇經常會用「豪」和「華」來作名稱，像「xx豪苑」、「xx華庭」之類。然而，在修辭學上，這兩個字都意味著一種過份的亮麗，當應用在住宅名稱之上，不免就會有一種「暴發戶」之感。大概是這個原因，真正有「視野」的地產商開始懂得把樓盤的名字改得別具一格一點，甚至不似一個樓盤的名稱。以下是我在一個地產公司網頁抄下來，一些近來交投最活躍的樓盤名稱：凱旋門、名門、碧海藍天、君臨天下、首譽、溱喬、影岸．紅、CASA880。這些算是什麼名稱，我實在不敢品評。

近來比華利山別墅紅得發紫，無非是因為那個在巴黎市郊的Chantilly拍攝，由高貴的環球小姐Natalie主演，製作費可媲美成龍電影的樓盤廣告，完全凸顯了它「傲視同群的高貴氣質」！於是乎，現今大地產商所建構的家居幻象，早已不再是二三十年前那種土氣十足的「美滿家居」，而是應驗了黃子華的那個笑話：一種你不可能相信，但你會完全認同的所謂「生活氣派」。

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購買甚至炒賣豪宅，豪宅廣告如何浮誇，說到底也不過是笑話一則。不過，當我們眼見的所有樓盤都開始「豪宅化」時，那便大有問題。我們常說香港是一個資本主義自由社會，這個說法真正的意思是：資本主義向我們保證，我們是自由的，因此在自由市場之內，我們可以自由交易買賣。但讀過一點批判理論的人都會知道，「自由」的保證並不意味著「公正」，當市場真的是絕對自由的話，資本較少的人是根本無法跟資本較多的人進行公正競爭，資本較少的人便會失去了自由交易的能動性。所以，資本主義真正要保證的，不是交易的自由，而僅僅進出市場的自由。

不過，家居不是一般的商品，而是一種生活必需品。但地產商的樓宇建設卻意味著一種「再封建化」的過程，令我們連進出地產市場的自由也失去了。在封建社會裡，農奴的生活完全受到地主的控制，他們必須為地主生產，也必須向地主繳交稅項或租金。現在香港的地產市場基本上也是一種封建的狀態，大地主，不，大地產商以豐厚的資本向政府圈地，然後在土地上建造了一座又座既高聳得如巴別塔，又重門深鎖得像監獄的「豪宅」，而居住者卻必須繳交幾乎一世也交不完的「租金」，即供款。

當然，供款不同租金，但從有限生命的角度來看，其實也是差不多。讓我們作一個簡單的計算。一個六百尺的單位市價約三百萬元，為簡單起見，我們把首期和利息互相抵銷，如果每月供款是一萬元，那麼供樓期便是二十五年。問題是，二十五年後那個六百尺的單位便不會再是豪宅，而你也費去了畢生的青春去供樓了。當然，這只是一個粗略得不能再粗略的計算，但已足夠揭露一個驚人的真相：在香港，一般人根本不能有效地累積財富，因為他們大部份得來的資產都會投進去地產市場，目的就是試圖換取一個「家」，而在經年累月的供樓事業完成之後，他們所得到的，已不是那個美滿而充滿氣派的豪宅，而只是一幢不值錢，也不大好看的舊樓，而他們賠上的，卻是最精壯的二十五年青春，以及那二十五年有可能累積到的財富，那數十萬的首期，相對而言根本微不足道。

有另一個笑話，是關於一條買樓方程式的：

以我們人類的智慧，是不能夠明白人類怎樣可以得到第一躉樓。但幸好我們有牛頓，牛頓第八定律告訴我們：有樓有樓，冇樓冇樓，有樓可以變冇樓，冇樓就永遠都冇樓了！
——黃子華，《末世財神》

這個笑話的運作模式跟之前的那個一模一樣，就是它說出了一些我們知道但卻不會宣之於口的真相。這個真相是：買樓是燃燒青春，也是燃燒銀錢的玩意。唯一支撐我們依舊樂此不疲地買樓供樓的，仍然是那個「美滿家居」或「生活氣派」的幻象。在今時今日樓盤廣告的瘋狂氛圍裡，我們分明已經知道這不過一件不存在的國王新衣，卻依然心甘情願地做這個資本主義「國王」的奴隸，為國王的裸跑壯舉而喝彩。這大概就是一種最新關於「家」的觀念，也是我們這一輩人的精神面貌。

原載於
《meta-china03：回家前回歸後》。Roundtable，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