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話

在巴黎，在三座相當著名的公墓，分別是蒙帕那斯公墓(Le 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蒙馬特公墓(Le Cimetière du Montmartre)和拉雪茲神父公墓(Le Cimetière du Père-Lachaise)。這些公墓裡埋葬了很多古今先哲賢人，不只有法國人，也有很多是外國人。據說，選擇葬在巴黎的外國人都相信，一個人既然不能選擇生的地方，就應該有權選擇死的地方，這就是人的最後自由。巴黎是自由的，這些墓園也象徵了一種「死葬的自由」。

最近一位葬在巴黎的著名外國人相信就是桑塔格(Susan Sontag)了。這位既溫柔又硬朗的美國良心，以公共知識份子的卓越姿態，與社會上的不公義爭鬥半生，死後卻浪漫得長眠於蒙帕那斯公墓，實在令人嘖嘖稱奇。大家畢竟太不了解她了，桑塔格的氣質其實是很「巴黎」的：浪漫、偏執、細緻、和憂鬱。她曾被巴特(Roland Barthes)所建造的語言迷宮深深吸引，她也寧願躲在巴黎的小房間裡，悼念那位她心目中的文學英雄古德曼(Paul Goodman)，她更對早已將巴黎當作家的德國人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心慕已久，甚至把本雅明的土星氣質視為一種精神典範。因此，桑塔格希望葬在巴黎，而在她在留下如此遺願之時亦大概會想到，如果本雅明不是客死西班牙邊境，他也應該寧願跟他的《拱廊街設計》(The Arcades Project)手稿，一起埋在巴黎憂鬱的泥土之下。

原來桑塔格和本雅明根本就是同鄉人，她/他們正好分享著對「家」的共同想像。「家」，不是房宅，不是空間，更不是血緣和道統，「家」是一種想像，一種共同的記憶，共同的價值觀，共同的文化想像，將一群互不相干的個體綑綁在一起，讓我們真切深信，大家是屬於同一個社群、分享著共同命運的。所以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研究民族主義的興起時，才會把「想像」(Imagined)看成是「共同體」(Community)的定語。他說，我們說話，我們看報紙時，會發覺有一些人總是跟自己說著同一種話，看著同一份報紙，漸漸地，我們就會把這些人當成自己人，甚至有「血濃於水」、「同讎敵愾」的感覺了。

但現在的世界如村莊，在地球兩端互通聲氣已是頃刻之事，安德森這種說法，是否就意味著我們都可以當「世界」為「家」，把自己稱呼作「地球人」？有一位在法國學術界頗紅的哲學家名叫儂曦(Jean-Luc Nancy)，他在其中一本成名著作《解構共同體》(The Inoperative Community)中是這樣說的：現代人的心靈都被「共同體」這些觀念所綁緊，我們根本無法容許群體內部存在偏差，然而，這正正是任何「共同體」無可避免的現實，於是，我們愈來愈無法接受自己所「認同」的這個充滿差異雜質的「共同體」，最後只剩下孤獨和飄泊感。



「家」不是必然，「社會」不是必然，「國家」不是必然，「民族」也不是必然。回到桑塔格的想法，所謂「共同體」實際上就是一種偶然發生的精神認同，她熱愛巴黎，不是因為巴黎的花都璀璨，也不是巴黎人的浪漫旖旎，而是她與某些偶遇的人分享著相似的精神面貌，恰恰都在巴黎裡展現出來。

要拯救現代社會裡的無腳小鳥，就只有承認並接受「共同體」的內部差異，這是儂曦的建議。桑塔格把自己的「祖國」當作成就自己生命的「戰場」，卻仍然找到一個充滿土星氣質的精神家園，所以她是幸福的。相對而言，薩伊德(Edward W. Said)，這位桑塔格的同代人，就有著不同的命運了。

薩伊德比桑塔格小兩歲，比她早死一年，兩人同被視為站在知識份子道德高地的英雄，背景可說是十分相近。但薩伊德沒有桑塔格的憂鬱，也沒有桑塔格的巴黎。他生於耶路撒冷，在開羅和黎巴嫩長大，卻學成學揚名於美國；他有一張阿拉伯人的臉，但同時是一個拿著美國護照的基督徒，終生也拿不定自己的母語到底是阿拉伯語還是英語；他的全名是Edward Waefie Said，在一個阿拉伯姓上莫名奇妙的加上了一個英國名字，彆扭不堪。他似乎命中注定無法有一種「家」的感覺，所以他把自傳命名為「Out of Place」，不論在空間上，在語言上，還是在文化上，他永遠背負著「格格不入」的咀咒。大概對他來說，「共同體」能不能解構已經無關痛癢了，他的孤獨，是那些自命無腳小鳥的浪子所完法明白的。

十多年前，有人常常拿「diaspora」來形香港的狀況，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談了。這自然不是因為我們已「重投祖國懷抱」，有家可歸，而是我們應該終於發現，做無腳小鳥不是浪漫，而是懦弱，沒有勇氣面對「共同體」的偏差和飄泊。對於「家」的想像，我們只能效法桑塔格，尋找天底下的精神家園，否則的話，當我們讀到薩伊德的《格格不入》時，就只會自慚形穢。

所謂「家」，原來可以是這麼一回事。


《在土星的標志下》(Under the Sign of Saturn)
作者：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著，姚君偉/譯
出版：上海譯文出版社

The Arcades Project
作者：Walter Benjamin/著，Howard Eiland、Kevin McLaughlin/譯
出版：Belknap Press

《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y)
作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著，吳睿人/譯
出版：上海世紀出版集團

《解構共同體》(The Inoperative Community)
作者：尚呂克．儂曦(Jean-Luc Nancy)/著，蘇安哲/譯
出版：桂冠

《格格不入》(Out of Place)
作者：愛德華‧薩義德(Edward W. Said)/著，彭淮棟/譯
出版：北京三聯

《寫在家國之外》
作者：周蕾/著
出版：牛津大學出版社

原載於
《meta-china03：回家前回歸後》。Roundtable，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