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0,2006
火車上的降靈會
一位鐵道站長堅持每天親手操控火車站上的一切運作,包括火車進站離站、列車班次安排、鐵路轉道等等事情,他都一手包辦。儘管火車站早已失去了昔日的風光,火車經常空車進出,但老站長始終不肯調到別處工作,一直堅持至廢線為止。這是一齣日本電影《鐵道員》的故事情節。飾演老站長的高倉健,不僅把這位終生持守站長任務的可敬老人演得入木三分,更構築出一種對鐵路的壯麗迷戀,實在令人動容。電影中,火車站附近的媒礦早已廢棄,剩下來的就只有疏落的幾戶人家,漫天飛雪,若不是還聽到偶爾長鳴的氣笛聲,我們根本就感覺不到一絲的現代氣息。
沒錯,是現代氣息,火車向來都是現代化的象徵。在上兩個世紀裡,世界上沒有一個地區不是先出現鐵路,然後才發生現代化的。鋼堅的火車是現代化的使者,將文明之火從城市帶到鄉間,又從工廠帶到農村。於是當一部全身鋼鐵,頂噴白煙,發出「轟隆」「轟隆」聲的龐然巨物在眼前霎時出現,便構成了人類最驚愕的現代性經驗。據說世界上第一部電影是雷米埃兄弟的《火車到站》,片長不過三分鐘,所拍攝的是一列火車進站的情形,卻已大大震撼著當年觀眾的心靈。把火車駛進電影之中,除了宣告了電影的誕生,也再一次為人類帶來了火車的現代性震撼經驗。可惜,在我們的生活裡,這種現代性震撼已經失效多時了。
我記得小時候乘坐到新界的火車,沒有頂噴白煙,沒有「轟隆」聲,也沒有媒碳柴油味,跟在卡通片上的看到的火車完全是兩個模樣。後來社會科老師才告訴我們,這叫做「電氣化火車」。電氣化火車所標榜的不只是現代化,更強調了火車與日常生活的密切關係。本質上,現在我們已無法區分地鐵與火車,不論是車站、月台、車廂、購票系統等,都大同小異,坐在火車車廂裡,我們只能經驗到平日上班下課時的趕急、擠迫和冷漠,火車本應能夠帶來的震撼和浪漫,早已蕩然無存。而但隨著香港城市發展,新市鎮的「衞星性格」漸漸消失,我們已不會再把沙田大埔當成另一個市鎮,而僅視之為城市的延伸。於是,整條鐵路被劃入香港這個metropolis的城市景觀的之內,不再是連接城鄉的「現代化使者」。
或者這未必有什麼不好,但那些在火車上的旖旎故事,便永不會在我身邊發生了。比如說,我不會看見火車月台上的離別依依,也遇不上車廂裡的神偷俠盜,高倉健對鐵路的迷戀與哀愁,自然也不可能在比地鐵站還喧鬧的火車站裡出現。於是,現在的火車除了是一種「市內」交通工作,就大概只能作為我們城市中的一塊公共領域。
把車廂想像成公共領域,並不是什麼新鮮熱辣的文化理論,而只是我的生活實踐中的一個小可能。兩個世紀以前,人們會將城市裡的廣場、咖啡室、公園、甚至街頭巷尾理解成公共領域,他們能夠以公民身份在公共空間中自由活動,接收公眾訊息,以及發表個人意見,這就是傳媒輿論的早期型態。但我們現在都不習慣在公共空間停留,而只甘心做一種「低等flaneur」:只會被琳瑯的商品迷惑,遊蕩在商場街頭,而沒有flaneur對城市的敏銳觀察,亦失去了與公眾溝通的能力。而火車車廂卻能暫時把人們限制在一個特定的空間之內,為公眾提供一個潛在的溝通場域,好讓大家可以有足夠時間去交換訊息,如同巴黎左岸的咖啡室般,製造輿論。
只是,公共領域始終沒有在火車車廂裡出現。還記得阿倫特(Hannah Arendt)對公共性的說法嗎?這位當代政治哲學名人榜上長期榜上有名的女仕曾經說過,所謂「公共性」,就是一種使社會上的人們互相溝通,也讓人們互相分隔的狀態,好比一群互不相干的人圍坐著一張圓桌,他們可藉著圓桌建立關係,但同時圓桌又分隔了他們。阿倫特接著又說,現代社會的公共性正面臨瓦解的命運,這又好比圓桌上正展開一場降靈會,降靈師念念有詞,那張圓桌便突然在眼底下消失,每個人都呆坐當場,而他們亦隨著圓桌的消失,回復互不相干的狀態。只是,究竟誰是火車上的降靈師呢?
我注意到,自從火車車廂安裝了「有線新聞速遞」之後,它作為公共領域的可能性便徹底斷絕了。根據官方的說法,這些滿佈車廂螢光幕和廣播,是為乘客不斷地提供即時新聞和服務資訊。只是很少人會注意到,我們其實沒有選擇「不聽」的權利。廣播聲浪之大,內容之複雜,完全足以使我無法再幹任何小睡、閱讀和談天這些「勾當」,這就有如「雜差房」裡的嚴刑逼供:你一天不肯看我們的「即時資訊」,我們便一直轟炸你,你可以選擇不看,但卻不得不聽。之不過,到你願意去聽,想好好地知道有甚麼新聞資料時,那些令人討厭的列車廣播便會「不合時而」地以兩文三語強插進來,完全摧毀某一段即時新聞的完整性,進而變成一埋毫無意義的影像和聲音,令你看得有如丈八金剛。
於是,在火車車廂內,身體行動上的限制已變得微不足道,從感官的操控所達至意識形態灌輸,便構成我近年乘火車的經驗:我本來希望繼續沉醉於對「火車之現代性震撼」的迷戀狀態,誰不知那些討厭的意識形態透過穿透我的耳膜直撲腦袋,我的思想被干擾、被麻醉,於是我試圖跑到靜音車廂,但擠迫的空間根本不容我移動半吋。況且就算我能抵達那裡,聲音依然可以順利地追擊耳膜,靜音設計著實形同虛設。然後,我的意識開始薄弱,視線開始轉向螢光幕,裡面所播放毫無意義的意識,慢慢透過眼睛深入我的意識進行麻醉,我的意志逐漸消失,終於失去了任何反抗的能力……
這場火車車廂裡的降靈會,不僅僅是讓「公共性的圓桌」消失,更在圓桌消失之處降下一隻意識形態精靈,使每一個圓桌上的人深深著迷,令他們忘記別人的存在,以及從前的圓桌景象。結果,現在一切對火車鐵路的迷戀,已不可能是源於《火車到站》式震驚,也不可能是《鐵道員》中老站長的執著,而僅僅是一種純消費式的象徵性幻象而已。
原載於《月台》#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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