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話

談戀愛的動詞

「男追女，隔層山；女追男，隔層紗。」這句粵語長片式名言到今時今日早已是不合時宜。「Out」了的不只是句子的意義，還有句中的動詞：「追」。「追」字是「追求」的簡化，但這個字令人有一種動感的想像，要抱得美人歸，總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同時也彷彿把對象捧到神壇上去追逐，帶著一點點敬意。

不過，自從「溝」字出現以來，一切就開始改變了。好像沒有甚麼人研究過「溝」字到底何源何流，但「溝」顯然比「追」多了一份混雜性和征服別人的意識，雖然「追」這個說法不會因「溝」字的出現而沒落，但卻漸漸變得落伍了。

然後「溝」再演化成「界刂」，這個「界刂」據說有兩重意思，其一是「介紹」，其二是把一群男生或女生的圈子「界刂」開，藉以結識到心儀的目標。不過，當動詞發展成「界刂」，似乎隱隱具帶有一點侵犯性和不尊重方的味道，大抵從動詞演化之中，我們對「追求」異性的價值觀正在逐步改變。

壹周刊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流言蜚語，所以八掛雜誌從來都不愁沒有銷路。從前的八掛雜誌多是星期日飲茶時女人用來抗衡男人看馬經的工具，裡面記載的沒有人會認為是大事情，都不過是名人富豪的一些軟性的趣聞逸事，總不會認真看待。

大概是壹集團鼓吹的風氣吧？開始有人把報導趣事的小事情制度化和組織化，使之從作為大家茶餘飯後的風花雪月變成專揭人陰私甚至捏造真相的小動作，尤其是桃色緋聞，往往更是最賣錢的。

在狗仔隊的「法眼」和「神筆」之下，所有明星名人的所謂戀情都可以歸納成一系列的相片和動作，比如說，風流的男富商跟半紅不黑的女明星前後腳進酒店就一定是開房，片場內男女主角在鏡頭後也談笑風生便是「火速撻著」，更奇怪的是一個剛失戀的男歌星跟朋友往disco消遣就必定會「狂界刂女」云云。

沒有人能明白狗仔隊為何可以如此神通廣大，令一切桃色事件都盡在他們的股掌之中。但更奇怪的，就是這種八掛雜誌的作風，卻令人覺得這些公眾人物(甚至有很多不過是公眾人物的家屬或朋友)的戀情，大家都是有知情權的，他們拍拖，似乎是應該拍給大家看的。


從情書到3G電話

有一句老掉牙到不得了的話：「科技拉近人的距離」。但當你跟情人談情的時候，那些千奇百怪的通訊科技又是否能讓你倆貼得更近？古時戀人們異地相隔，只能靠情書互訴衷情，但驛馬更快，也快不過思念，因此寫情書的技巧在於：寫得詳盡、寫得深入、寫得細膩，把你心中的火紅熱情，化成文字上的鴛鴦蝴蝶，好等遠在他方的情人慢慢細讀，當然像電影《情書》中的男孩把傾慕的女孩名字寫在借書咭上，這又是另一種層次。

但自從電話和傳呼機出現之後，寫信漸漸變得既落伍又浪漫，很多人大概寧願甘冒上班上學遲到的危險跟情人「煲」個通宵達旦，而從「1314」到「愛你愛到發晒狂」，那句本來甜到入心的情話，忽然又變成了傳呼台的機械化人聲和螢光幕上如走馬燈的鋸齒字。一個很明顯的演化，情話在電話粥中變得雜碎，在傳呼機，又或者更潮的SMS之中，卻又變得簡化，你也別再妄想可以鴛鴦蝴蝶，因為傳呼台的小姐總會留錯言，而一個SMS訊息又有令人髮指的字數限制。

有人說，3G電話面世，可以令你即時見到遠方的情人，但卻嗅不到情人的唇香了，難道你想跟螢光幕親嘴？依舊索然無味。


Twins

這個本來解作「雙胞胎」的英文字，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極度複雜的符碼。Twins不是蔡卓妍加上鍾嘉勵(別忘了這是鍾欣桐的原名)，而是「阿Sa」加「阿嬌」。真正的蔡卓妍和鍾嘉勵，未必覺得「現在我未成年/讓我膚淺/只知戀愛大過天」，也可能不相信「再幼稚還是覺得戀愛如夢」，更犯不著要高呼「要是戒盡到/少了一個圈/請答應再相戀」，但大家都覺得「阿Sa」「阿嬌」理應如此，進而成為新生代愛情觀指標。

當然Twins是一個配套式符碼，配套設置包括「膚淺式」愛情觀歌詞、幼稚且帶點走音卻又惹人憐愛的唱功、小孩視為大姐姐，男生視為夢中情人，女生視為模仿對象，成年人視為小妹妹甚至小情人的混雜投射、時而嬌娋可愛，時而性感嫵媚，時而颯颯形格的不定形象，諸如此類。你有時會奇怪，銀幕前，她們盡是天真的過份的意態，但在八掛雜誌裡，卻又是緋聞滿天飛，換畫如家常便飯，到底哪才是真正的「阿Sa」「阿嬌」？全部都是真，也全部都是假，因為這都是真正的作為一個符碼的Twins，但全都不是作為普通人的蔡卓妍和鍾嘉勵。

我們開始發覺，大家正受著Twins式的愛情觀所影響，那就是一種符碼式愛情觀，不切實際，但浪漫旖旎。


攣

據說香港社會開始出現女多男少的現象，大概單身的男生大概會以為可以愈來愈容易找女朋友，誰不知現今的女人未必一定要找個男人作歸宿，除了選擇抱獨身主義，女人難道就不可以也找個女朋友麼？最近甚至有潮流雜誌以女同性戀為專題，並以此為流行的表現云云。可見在今天同性戀是現代的愛情觀裡已不是甚麼稀奇的事。

先不談甚麼道德批判，同性戀現象顯然在近年裡日漸「地面化」，不單是對同性戀的論述和研究，還有社會和傳媒對同性戀的接受程度也日益提高，尤其是在電視電影裡，同性戀已不再是禁區，《春光乍洩》的異國旖旎，《藍宇》的纖細動人，早已令人們的愛情觀超越了性別的圈禁，男男跟女女的結合，早已不會令人覺得罪孽深重。而像張國榮對性取向的坦蕩，更令一眾青年男女趨之若鶩，「come out」亦成為了時尚。

當然有好些例子未必就是單單對自己性取向的認識而已，有部分同性戀者是經過異性戀的傷害之後才會由「直」變「攣」，雖然我們無法確定有多少是對自己性取向有所覺悟，但我們不能否認，正正就是因為社會標準的改變，我們談戀愛的方式似乎正在增加。


I Seek You

虛擬世界的影響的確是無遠弗屆，無論是空間上還是時間上。

基本上在ICQ未普及之前，網上情緣是很不容易形成的，我們甚至有理由相信ICQ的發明根本就是為發展網上情緣而設的。在ICQ的世界裡，你可以假扮成另一個人，或另一個性別，去向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搭訕，你在這個人面前，不，應該是在電腦螢光幕前，可以偽裝任何事情，而你也明白對方必定也是正在偽裝著，但你們都樂在其中。

有些人不喜歡這種偽裝，往往要求對方寄相甚至見面，但最後總會發現，對方在網上浪漫旖旎，現實生活又是另一回事。但也有些人會滿足於這種如幻似真的感覺，永遠沉醉於這種虛假的浪漫，可能現在的人已厭倦了真實生活中戀愛的離離合合，網上情緣反而更令人迷醉。

當然，也有些人可以從網戀發展成真實世界的戀情，這又另作別論。


百分百感覺

在近年的愛情電影系列之中，「百分百系列」電影可真是票房靈藥，簡直可以媲美八十年代的「精裝追女仔」系列。不過馬偉豪電影中的談情說愛，比王晶更揮灑自如 – 我指的是主角們談情時的態度。

在王晶手上，男男女女通通都是觀眾眼中的丑角，但「百分百」中的鄭伊健、葛文輝、鄭秀文、陳奕迅、楊千嬅……甚至到後來不是馬偉豪執導但長拍長有時的陳曉東、余文樂、方力申，每一個都是彷彿都是愛情路上的英雄，他們中產到致極，也浪漫到致極。這一種人，據說就是所謂的「布波族」(Bobo)，即布爾喬亞跟波希米亞的小混種，他們高薪厚職，生活安逸，金錢從來不是難題，同時又要生活得有格調、有品味，不要庸俗。

這就好像電影中的主角，不是年薪過百萬的青年著名設計師，就是暢銷潮通雜誌編輯，要不然就是連生活背景也沒有具體交代，總之就是少了八十年代的那份艱苦和拼勁，金錢不是問題，困惱只會發生在愛情裡，可以愛得死去活來，也可以放手放得瀟瀟灑灑。這樣子的愛情，好像美麗得有點真實，卻又波希米亞得令人抽離。

「百分百」電影系列告訴我們，電影中的愛情是真，但永遠不是發生在你身上，因為你不是Jerry，也不是許樂。


MK Look

沒有人知道真真正的MK Look到底是怎樣的。

MK Look代表了是日旺角潮流指數，亦即是在西洋菜街通菜街花園街直落新世紀廣場一帶的型男索女打扮，沒有人能告訴你今天她們是金毛迷你裙，或者他們是長毛頭切古華拉T，還是男男女女都是螢光緊身衫，因為MK Look一直在變。

不過，有些人(尤其是心智未完全成熟的男人)總會對MK Look特別敏感，他可以只看一眼就告訴你這是MK Look，那是CB Look(Causeway Bay Look)，然後馬上下蓋棺定律：這一身MK Look(或CB Look，還有很多不知名地方的Look)的人必定是怎樣怎樣。

但這又衍生了怎樣的現象呢？那就是大家會將某類打扮跟地方掛勾，再跟人品性格掛勾，簡單一句就是「以貌取人」。當你在牛頭角下邨遇見一名女孩，她一身服飾令你聯想到「MK Look」這個詞語，然後你就會覺得這女孩應該經常出沒旺角街頭，打扮行為都「潮爆」，最後你會為這名女孩定下了一個印象，姑勿論你對MK Look觀感如何，你總之就因為她的外貌打扮下了一個結論，就是「這是一個MK Look的女孩」。

我們這一代人談戀愛，大概就從Look的分類開始。


(按：原文為《十八種都市愛情的人和事》，與Jupiter合著，載於《Mackazine》創刊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