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話

裝備

尤里西斯提起了沉甸甸的背囊，迎著萬里浮雲，開始踏上他的新旅途。

其時還是陰沉沉的陰天，陽光隱沒在厚厚的雲層之後，尤里西斯覺得天空只比日全蝕時亮一點點的，黑壓壓而缺少了夜黑星空的豪情，他很不喜歡這種狀態，尤其當他背著這一個大大的背囊時，他想像得到的黑暗，應該只有如貓頭鷹眼睛的繁星。

前路仍是漫長，要到達最近的城鎮也要大半天的路程，看著廣大平整的田野和橫遠方的山巒，尤里西斯心裡開始點算著他的行裝：大大的淡綠色背囊，緊緊套著瓦橙色的八吋折反射式望遠鏡，將背囊繃得脹脹的，他幾經辛苦才把一大堆配件，目鏡呀，接合環呀，重垂呀，甚至相機呀，一古腦兒全塞進背囊的邊袋和附袋裡。然後便是赤道儀，尤里西斯冒著把它跌壞的危險，竟將它綁背囊外，儘管這淺綠色、附有「GOTO」功能的赤道儀鋼水堪稱上乘，重量不輕，他記得自己已綁得緊緊，相信沒有問題。還有，他臨行前將腳架和一支小小的折射鏡索緊在背囊的兩邊，自忖已無遺漏，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出發。


阿斯堂洛米古城

阿斯堂洛米古城(Astronomy City，今稱阿斯圖城，Astro-City)的年代已久遠得無從稽考，據說她曾經有一段極光輝的歷史，只是時移世易，繁榮顯赫並不能永恆保有，古城早已覆滅。今天所見阿斯圖城的建造者已不是昔日阿斯堂洛米人的後代，他們沒有古人的特質，專注而對神秘充滿好奇，因為現在的阿斯圖人自以為知道得多，開始自以為是，漸漸喪失了敬畏的心。

因此，這裡的人不大喜歡抬頭望天。阿斯圖城的建築一般都很高，人們在街道上走，抬頭仰望，看見的只有縱橫交錯，堅硬得宛如乾屍的石屎森，天空從不廣闊，尤其在晚上的時候，當燈火糜爛地把阿斯圖城照得通明，夜空只能如黑色絲帶裝飾著這個不夜城。

尤里西斯到達時剛好是晚上。他進了城，一邊尋找落腳的旅館，一邊看看沿途的環境，但他卻覺得很失望，心中想道：「現在的阿斯圖人已沒有昔日阿斯堂洛米的情懷了，建築物建得這般高，夜裡燈光這麼多，人們再看不見天空了，困在這個沒有天空的城市，怎會懂得仰望？怎會懂得謙卑？」他開始明白何謂井底之蛙了。


巨型的鏡

有一個大白天，天氣不俗，只是天上仍舖著薄薄的浮雲。尤里西斯獨自在阿斯圖城閒逛，不經意走到一個小小的廣場，他看見廣場的一角聚集了一群人，似乎正在圍觀甚麼的。出於好奇，他也擠過去看看。

人們正在圍觀著兩個漢子，一個骨瘦如柴，另一個則是白白胖胖的。瘦子身旁有一座杜素式望遠鏡(Dobsonian Telescope)，尤里西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設計的望遠鏡，他估計這主鏡起碼也有十五吋以上，底部是一個轉盤，轉盤兩邊各有一塊厚厚的木板，垂直插在另一塊跟轉盤平行的木板上，然後垂直的木板上各有一個凹位，承著長方形的鏡筒，令鏡筒可以在木板上擺動。尤里西斯看得清楚鏡筒其實是由四條鋼條支撐著，四邊都沒有覆蓋，他可以清楚看到主鏡清明光滑的拋物面。

至於胖子呢？他雙手捧著一塊似乎還未磨好的主鏡，少說也有二十多吋口徑，除了那光滑的拋物面外，整塊玻璃也是凹凸不平的，表面還未鍍銀。胖子捧在手裡，居然露出自鳴得意的神情。

兩人互望了一會，胖子首先開腔：「看看吧，我這台二十五吋主鏡已磨好了，只差鍍銀便完工。看來你那『全城第一鏡』的稱號便要拱手相讓了。」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瘦子身上，只聽得他冷笑一聲，不屑地說：「笑說！大家都知道『全城第一鏡』不只是靠口徑大小的，還要得到政府的品質認可才行。虛有大口徑又有何用？以你的磨鏡技術，難會磨得出上乘的鏡面嗎？大而無當，可笑！可笑！」

胖子聽得瘦子的羞辱，不禁向他怒目而視，大聲叫道：「你說甚麼？我的鏡會磨得不好嗎？你……」

尤里西斯聽到這裡，不禁大呼無聊，抬頭看天，在廣場四周屋子的屋頂所構成的框框裡，他看不到廣闊的天空，心裡忽然覺得，縱然這兩個人能磨出更大更好的望遠鏡，當他們面對星空，也可能只記掛著望遠鏡而忘記了星空。

這時瘦子已走到胖子身旁，便想伸手向胖子取那塊厚厚的鏡來看，胖子自然不肯，便想別過身子，躲開瘦子的手。只聽得瘦子叫道：「怕甚麼？拿來看看磨成怎讓。」於是又伸手去取，可是胖子依然不肯，又退了一步。糾纏之間，可能由於鏡子實在太重，忽然「啪」的一聲，巨鏡應聲落地，登時碎成八塊，碎片反射著四周的人臉，彷彿全都是扭曲的。

尤里西斯預計得到將會發生甚麼事，可他沒有興趣再看下去，他擠了出去，見廣場上的遊人絡繹不絕，好像連丁點時間停下來看看天空也沒有。面對著這個小小的廣場，他心裡暗想：「廣場已經不大了，想不到這裡的人居然更小。」


街頭看相者

尤里西斯已在城裡逗留了很多天，可是天空不是舖著厚厚的雲就是矇矓一片，日間他看不清楚太陽的真身，晚上也找不到他在夜空中的老朋友。他趁這段日子百無聊賴，除了不斷打聽古城附近有甚麼上佳的看星地點，就是在城裡到處遊走，他覺得這裡的人好像總是喜歡比高低，不是比望遠鏡口徑大小，就是比誰能背得出梅西耶星表裡天體的名稱。尤里西斯常常懷疑，何以這裡的人會如此熱忱於比較，有甚麼好比？漸漸地，他便不再去關心這裡的人。
有一段時間，他經常在一條小巷裡蹓躂，這裡有一個街頭擺檔的人，他覺得這人很有意思，每次他走過小巷，他都會注視著這擺檔人的一舉一動。有一次他終於忍耐不住，便走了過去看看這擺檔的人。

這個人的檔子很小，只有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有一部小小的手提電腦，幾條電線從電腦連接到桌子之下，桌子底被一塊布遮蓋著，尤里西斯不知道桌子下有甚麼玄機，但他知道不只是電源這般簡單。不過最吸引他的倒是桌子旁豎起了一面簡單的旗子，上面寫兩個應該是古印體的大字：「看相」。

尤里西斯坐在桌子的一邊，而那「看相」的人則坐在另一邊，這時他才看清楚這人原來不像阿斯圖人，相信也是旅居這裡的。

「看相嗎？」那人問。

尤里西斯聳聳肩，說道：「是。怎樣看？」

那人笑了起來。「給我看過的相必能起死回生。」然後他徐徐啟動桌上的手提電腦，一陣古怪的機器啟動聲隨即縈繞著他們。

從他這一句說話，尤里西斯覺得這人信心十足，不禁令自己也有即管試試的念頭，於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相片來，然後遞給那人。那人接過相片仔細端詳了一會，喃喃地說：「M42嗎？拍得也算不錯，只是能拍到的雲氣似乎太少，那尾神仙魚也沒全拍出來，唔……顏色有點兒古怪﹐這是不是菲林的問題？」

「相底已丟了。」尤里西斯忽然插嘴。

那人抬起頭，問道：「怎麼？」然後尤里西斯又重複一次他的說話。

但這「看相」的人面上卻沒有絲毫難色，尤里西斯只見他小心奕奕地將相片收到桌子下，然後又在電腦裡打了一些東西，電腦又發出了一些怪聲之後，他便將手提電腦的螢光幕輕輕地轉向尤里西斯，他看見自己剛才那張獵戶座大星雲已給掃瞄至電腦裡，而且跟原稿差不多一模一樣。這時「看相」的人又重新回復電腦的位置，然沒不斷按下鍵盤的掣，似乎已經開始他的「執相」的工作。

尤里西斯看在眼裡，心想怪不得他說能起死回生，原來是用電腦處理。他對電腦一竅不通，完全不了解這人如何將相片化腐朽為神奇，可是，儘管他對自己所拍的獵戶座大星雲不甚滿意，這人的工作似乎不能使他有所期待。

隔了好一會，那人終於停了下來，尤里西斯想偷看他的成果，又覺得不如意思，只好靜靜地坐著。那人徐徐地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張相片來，交給尤里西斯，一看之下，原來也是一張獵戶座大星雲的相片，比他原來的一張大兩倍有多，星雲的輪廓清晰，顏色亦較原稿真實得多，看來那就是經過電腦處理後的成果了。這時尤里西斯仔細地看了好一會，忽然他發覺相片的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字樣：「Ｔ‧Ｈ」，若不是細心觀察是很難發覺的。

霎時間，他心裡不禁一呆。

「原來的那張相片呢？」他問。

那人看了他一眼，「怎麼？你想要回嗎？沒有問題。」於是便將原稿還給他。

尤里西斯小心奕奕地將原稿放回口袋裡，將「執相」的費用放在桌上，拿著相片便一言不發、也不回頭便離開了檔子，從小巷走出了大街。大街上熙來攘往，他看著街上的行人，雙手一捏，便將相片捏成一團，隨手拋在地上。他心裡想：「看相的效果很好，可惜那已不是我的了，只有袋裡的才真真正正是我的作品。」


唐吉訶德與尤里西斯

天色已經好轉了，尤里西斯注意到這幾天如咒語般的雲層已經散去，而且天高氣清，他自忖已是出發的時候了，於是背起了那久被投閒置散的淡綠色背囊，穿過阿斯圖城的大小街道，一直往城北走去。

當他出了城的時候，太陽還沒有下山，斜陽從他的左面照射過來，金黃色的餘暉照得城外的草原遍黃金。他沿著耕地間的大路住北走，目的地是北面的紫微山。他之前曾在城裡打聽過，城北皇宮所在的紫微山是上佳的觀星地點，地勢較高，光害又小，而且由於阿斯圖國王的皇宮就在山頂，從阿斯圖城北一直有大路通往山頂，來往十分方便。據說那裡是古阿斯堂洛米人觀測和祭祀的地方，山岡靈秀，因此當現在的阿斯圖城重新被建立時，皇宮就建在山頂之上，喻意與繁星親近。只是近年阿斯圖人已鮮有登山看星了。

大路寬闊而平坦，路上的行人又出奇地少，而且兩旁只有疏落的村莊和田野，尤里西斯走得舒服。他望望不遠的紫微山和山上的皇宮，山不算高，山勢亦不陡峭，襯托著山頂輝煌的宮殿，儼然一幅油畫。聞說山腰間有不少平坦的地方，很適合架起望遠鏡，他估計入黑之前應該上不了山，不過這倒無所謂，因為他很享受在星空下漫步山間感覺，況且他時間很多，要看瑰麗的星空，消磨整個晚上是少不免的了。

愈往上走，人亦愈少，而天空也愈暗，漫天星塵漸漸進場。尤里西斯背著沉重的裝備，開始覺得有些疲倦，幸好離標地方已不很遠，他決定停下來小休一會。這時山間已沒有其他進人，萬里星海，他覺得心曠神怡。

這時候，他看見一個很奇怪的人正從遠處向他走來，這人身上似乎是一件緊身的運動衣，奇怪的是運動衣上卻繪上了盔甲的圓案，遠遠看來就似穿上盔甲一樣。尤里西斯覺得這人的模樣很滑稽，不禁笑了出來。

那人走了過來站定在尤里西斯身前，然後從背上拔出一支東西來，指向尤里西斯，怒道：「笑甚麼？我覺得你已經侮辱了我，身為一位騎士絕不容許受到侮辱，來，拿出你儀器，我以繁華星宿的名義要跟你決鬥！」這時候，尤里西斯才看清楚他手上拿著的居然是一支幼長的折射式望遠鏡，他心裡覺得有趣，在這山間竟會遇到這樣一的渾人，於是他裝出笑容可掬的臉，恭恭敬敬地說：「啊！原來是位騎士先生，敢問各下高姓大名。」

那人見尤里西斯言談恭敬，於是收回折射鏡，嚴肅地說：「我就是星宿下的騎士唐吉訶德，乃阿斯圖城最勇敢的騎土，你想必一定聽過我的大多名了。」

尤里西斯人裡暗笑，但臉上仍是一臉恭敬：「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唐吉訶德先生，失敬！失敬！」

唐吉訶德仍是那嚴肅模樣，說道：「你既知道我的大名，想必已經知道決不能獲勝，可是為了挽回我的名聲，你還是要跟我決鬥，以補償你剛才對我展露的侮辱的笑容！」

「那你要比甚麼？」尤里西斯問道。

唐吉訶德抬起頭，然後指著北天的一顆亮星，說道：「你看見那織女星了吧？我們就比比誰最快用自己的儀器找到織女附近的戒指星雲吧！」

於是兩人就在大路上架起了自己的儀器，尤里西斯那支是八吋折反射鏡，而唐吉訶德的則是一支三吋折射鏡，為了公平起見，他們分別選用了不同的目鏡，從而令他們得到相同的放大倍率。「你的鏡口徑較大，集光較多，」唐吉訶德說，「這算我讓你的吧。」

他們的「決鬥」開始了，兩支鏡齊指著天琴座的天區，織女的目標很大，可是離心太遠，他們都約而同地先找漸台二(Lyra β)，然後再找星雲。尤里西斯自問用望遠鏡找天體的技巧只是一般，而那渾人自吹自捧是甚麼星宿下的騎士，想必可以很快便找到目標。但他心裡並沒有要跟唐吉訶德爭一日之長短的念頭，既然大家都是愛看星的人，陪他玩玩也沒所謂。

尤里西斯利用尋星鏡找到了漸台二，然後輕動微調，不斷移動著主鏡的視場，他記得戒指星雲應該在漸台二和漸台三之間，於是他小心奕奕在這一帶搜索，終於，他看見了一團矇矓的東西，應該就是戒指星雲了。

他重新調好了對焦，以確定已找到目標，然後回望唐吉訶德，只見他仍然認真地操動著他的望遠鏡，眉頭深鎖，顯然還沒有找到目標。尤里西斯想叫他過來看看，他剛踏上一步，忽然間覺得這好像才是真正侮辱了他，侮辱了一個為了星空而瘋了頭腦的人。於是他默默收起了自己的儀器，然後悄然離開，繼續往山上去。

他回頭望唐吉訶德一眼，唐吉訶德似乎仍沉醉在自己找星雲的工作上，好像完全沒有發覺尤里西斯正慢慢離開。


星宿女孩

紫微山頂是皇宮禁地，平民百姓一般都不能闖入，因此阿斯圖城裡的人，大都只會到山腰地方觀星的。山腰上有一個像是平台的地方，視野既廣，阿斯圖城的燈光又影響不到﹐尤里西斯相信這裡會是上佳的觀星地點，不過他卻覺得有點無奈，原來據他連日打聽所知，阿斯圖城的人已很少來這裡看星了，好些人都只會在家中或者城裡的廣場上架起機動性極低的巨型望遠鏡，作重點觀測，人們已沒有興趣看廣闊的星空了。尤里西斯想，難怪他們的星空愈來愈窄了。

他再一次架起了他心愛的橙色八吋折反射鏡，這八吋鏡是他心目中的極限，因為他經獨個兒上路的習慣，它似乎是自己能力上可以承受最大的口徑了。這時他想起城裡小巷的看相人，便決心這晚不拍任何照片，於是將相機收回背囊裡，輕在地上，好讓自己純粹觀賞璀璨星塵。他看見了銀河，這晚的銀河美極了，銀白色的流水橫越天空，彷彿在夜空中流動著，他幻想著自己好像在河裡游泳，萬籟俱寂，他開始進入夢鄉。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了眼睛，卻發覺在星空之下，居然多了一雙眼睛，和一張小女孩的臉。小女孩正凝視著他，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小妹妹，你好嗎？」尤里西斯柔聲地說。

「大哥哥，你在看星星吧！」小女孩活潑地說。

尤里西斯坐起身子，看看那小女孩。她應該只有八、九歲，很瘦，眉宇間卻流露出一絲貴氣，雙眼大得很，晶瑩剔透的，彷彿天空的星星都給比下去；女孩長長的烏髮在空中飄動，剛好遮擋著尤里西斯看銀河的視線。尤里西斯很奇怪這小女孩何以會獨個兒在這荒山野嶺出現，她也許是山腳的村民，不過她衣著高貴，看來又不像，難道是城裡的富家小姐？但他卻又不大相信，看星在城裡已不是主流，他不覺得這晚會有城裡人在這裡出現。想了很久，還是想不通，不過出於禮貌，他沒有問她，況且她只是個小女孩，倒也沒有相干。

他蹦蹦跳跳地嚷著要他教看星，他自然樂意去做。其時繁星如塵，夜空清晰得如通透的玻璃，是近日阿斯圖一帶的好天氣，尤里西斯倒慶幸自己能過到此等時刻。忽然一顆流星劃過，他才記起，這一晚適逢流星雨高峰期，細長的光絲不斷地從幅射點向外發射，尤里西斯隨意地數著，每分鐘大概也有一兩顆，他已很久沒有見過如此繁盛的流星，心中不禁有點甜絲絲，小女孩卻高興得大叫大嚷。

「你有沒有看過流星雨？」尤里西斯問。

小女孩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他，說：「沒有啊！星星我也不多看，父……爸爸只容許我用望遠鏡看星星，他常常說，看星最好就是用Newtonian鏡﹐又硬要我用家裡的觀測站。觀測站裡的鏡是很多，爸爸又常說將六、七台鏡架在一起真是好看，我可偏不喜歡。」

尤里西斯又問：「那你不喜歡看星嗎？」

「不！」小女孩忙道：「喜歡得緊。只是我覺得星星應該只用眼睛看，你看，」她指著銀白色的銀河，「這個天空，本來不就已經很美了嗎？」

尤里西斯聽在耳裡，覺得有點驚訝，這裡的人不斷追求望遠鏡的口徑、質素、操控技術，而這眼睛大大的小女孩居然只愛看星而不喜望遠鏡，比較起來，她顯得超脫，而在她身上，尤里西斯甚至看到古人的影子。

忽然間聽到遠處傳來叫聲：「小公主！你在那裡？皇上請你回宮去。」

小女孩嚇了一跳，隨即便向尤里西斯說要走了，這時尤里西斯才驚覺見前小女孩原來是皇宮裡的小公主，難怪能在家中建起觀測站來。她邊走邊跳的離開石台，沿著大路從山上走去。尤里西斯注視著她的背影，發覺她仍不時抬望星空，似乎對星空還十分依戀。這時候，尤里西斯居然慚愧起來。


出發

醒來的時候天空已是魚肚白色，可朝陽還未出來，只有太白金星有力地掛在東方。尤里西斯已很久未試過在星空下睡了整整一個晚上，他站了起身，輕輕扭動已睡得僵硬的筋骨，然後開始收拾他的行裝。

他一邊收拾，一邊回望紫微山上的巍峨皇宮，腦海泛起了一些在阿斯圖一帶所遇到的人：爭奪『全城第一鏡』名號的兩個漢子、令相片起死回生的旅居客、看星看得渾了的唐吉訶德、那個不愛巨鏡愛星空的小公主，他們有的可笑、有的可惡、也有的可愛，尤里西斯不禁慨嘆同一星空下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只可惜，他從前一向嚮往的阿斯堂洛米文化似乎已不在此間，於是，他知道又是他上路的時候了。

星空雖廣，但在星空下的土地上，尤里西斯覺得還未找到立足地，他不禁覺得茫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