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話

每當關係結束的時候，卻發現從未開始過。

一開始，海濤並沒有想過會跟少鸞走得如此的近。那時他只停留在少男對異性的憧憬裡，到底第一眼看見她是在甚麼時候，早已忘記得一乾二淨，他只記得當時自己很單純，單純得有點兒渾噩。在一次大學迎新會上他遇見她，她很瘦，卻又有點活潑，樣子不算是艷麗或清純那些類型，只算十分平凡，但平凡得居然令他印象深刻。

迎新會上，他們被安排參加一場角色扮演遊戲，要飾演一對情侶，大家叫他們可以回憶一下自己戀愛時的感覺，然後投射到表演之上，但海濤著實不懂演，演來演去也不好，這使少鸞也不能投入。少鸞看著他，戰戰兢兢地問他是不是沒有拍過拖，海濤沒有回答，只是吃吃地笑，雙眼沒有直視著她，偶然偷望她一下，她見他如此奇怪的反應，也笑了起來，然後別過了臉，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終於記得，少鸞大概不是一個單純的女孩，他沒法忘記她，更無法忘記自己的單純。

在一個清涼的晚上他又遇見少鸞。少鸞說她正在等人，他說可以陪她一會，於是他們談了很久，但很多時候都只是海濤說的，少鸞只做一個專心的聆聽者。時間愈來愈晚，但少鸞好像沒有離去的意思。海濤問，怎麼了，還不回去嗎？你到底等誰？少鸞沒有聽清楚，忽然一陣晚風吹來，不禁打了一個寒顫。這一下給海濤看見了，然後望望少鸞，原來她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衛衣，寒風凜冽的時候，自然抵受不了。她問海濤剛才甚麼，然後他一邊拉開風褸的拉鍊，正想重複問題之際，一道金光似的靈感忽然地轟向他的心靈，是一個不祥的預兆，又彷彿是他們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他把拉著拉鍊的手凝在半空，平靜地問她，你在等阿杰吧？也不等她回答，他便悻悻然把拉鍊拉回原來的位置。

阿杰是少鸞現在的情人。自從那一場角色扮演遊戲之後，海濤有一段時間都活在迷惘之中。他好像失去了社交動力，每天除了偶然上兩三節必須出席的課外，就是躲在宿舍的被窩裡學習抽煙，午餐晚餐是杯麵一個，朋友找不著他，家人也只知道他經常要趕功課，忙得不可開交。沒有人知道他那段時間到底發生甚麼事，包括少鸞在內。

少鸞初時一直以為海濤定會把心裡的鬱結告訴她，但她想錯了。

離少鸞宿舍不遠處有一條壯闊的河流，一條米白色的橋橫過河流，她記得海濤曾經說過，這個城市的的確確需要一條河，大凡繁盛的都市裡，總需要一條茂盛的河流貫穿全城，譬如巴黎的塞納河、倫敦的泰晤士河、曼谷的湄公河等，河上要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橋樑橫過，這種城市才有意思。她大概仍不明白，他所指的是甚麼意思，不過她倒想起了一首詩，是他教她唸的：

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她在那裡？在橋上看風景？還是裝飾著別人的夢？少鸞很清楚地記得，海濤曾經說過，她裝飾著他的夢，而他卻在樓上偷偷看她。那時候，她大感不惑，為何他說起話來忽然間如此文藝腔？等她正要再問他的時候，他卻恍似人間蒸發般消失了。

他沒有向少鸞說清楚她如何裝飾著他的夢，但有一個人卻說了，那就是阿杰，於是，少鸞沒有再問，因為她已不想再等海濤的答案了。

畢業之後，海濤花了極大的氣力，才戒掉抽煙的習慣，從宿舍的被窩爬出來。他放棄了一般人認為會出人頭地的工作，來到壯河旁的劇院，開始演他的默劇。有一次，海濤從觀眾群落裡看見了少鸞，他忽然發現，原來在過去一段很長的時間，他好像沒有了她的消息，當然他也知道少鸞跟阿杰的事，因為阿杰他也認識的，他偶然也會在校園裡遇見他們，只是他覺得自己不應該跟少鸞有甚麼交流，而且他一直把自己困在被窩，從沒有空去審視跟少鸞的關係。「你裝飾著我的夢，而我卻在樓上偷偷看你」，那是他自己說的，他一直把這句說話一直隱藏著，在一個連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他自忖不懂去解讀這句詩的真正含意，直至在群落裡看見了少鸞，他好像忽然明白詩句的含意。

那天少鸞是唯一一個海濤認識的觀眾，她不大了解那齣劇的內容，好像是諷刺甚麼教育政策的，她只見海濤跟同伴都帶上了木無表情的面具，穿上沒有任何象徵的黑色緊身衣服，他們形體難以用言語來形容，彷彿正在扮演著一種生物，有時像在行走，有時又好像在飛行，但眼前扭曲的四肢和身軀，使少鸞覺得已不再認識他，他化為一種生物，一種原始的動物獸性，不再屬於社會、不再屬於她認知的範圍裡。

於是，她知道自己應該只專注去想她跟阿杰的事。

每當少鸞看見她放在書桌上跟阿杰的合照，她總是懷疑自己對阿杰的忠誠是否已到了愚忠的地步。阿杰大概不算是寡情薄悻的人，起碼他不敢拈花惹草，也著實很遷就她。然而阿杰卻太簡單，簡單很一點主見也沒有，連「反省」生活也不會，但最大問題是，他顯然完全不明白她心裡到底想甚麼。

少鸞覺得從一而終是應該的、是必然的，甚至是必須的。她跟阿杰一起兩年多了，自己倒沒有仔細算過，快樂的日子與不快樂的日子的比例有多大，有時她覺得要算這條數是不可能的，日子太平淡了，這陣子最璀璨的日子大都沒有阿杰的份兒。這味意著甚麼？愛情逝去了嗎？她仍有著愛的感覺，她仍會在大節日前為他張羅心意禮物，她仍會在無法預計的時候掛念著他。可是這又算甚麼？有次海濤問她，當愛情逝去的時候，她會不會離開阿杰，她說她一定不會，因為她不能容忍自己變心。他並不滿足，於是再追問下去，不是說她朝秦暮楚，而是大概可能有一天，她對阿杰已經沒有感覺，那又怎樣？但少鸞還是斬釘截鐵地說，她不會離開他。

那時她想，儘管阿杰變成如何，她一定不會主動離開他的，她不要當對戀愛不忠誠的女人。那麼他主動離開她呢？那是他負自己，到時他們的戀愛已再沒有忠誠可言了，而她始終堅守信諾。海濤問她是甚麼信諾，她滿有自信地說，就是開始戀愛時，海誓山盟的信諾，海濤覺得彷彿這句話已概括了她所堅守的忠誠，信念已然牢不可破。這大概就是海濤唯一的夢魘。

那本來不是的，但自從那一天在劇院裡重逢之後，她總是有意無意的借故找他，漸漸地，他發覺那已變成了他們的習慣，而夢魘則開始降臨了。

他已不只一次發類似的夢，在一個他熟悉的地方裡，他似乎預計到亦很期待她會忽然出現，但同時他又惶惶不安。就好像有一晚，在夢中他身處一間應該是學校宿舍之類的房間裡，房間裡有很多人，大都是他認識的，但同時這些人之間是互不相識，是他在夢裡的聯想力令他們走在一起。房間的大門旁邊有一隻窗子，可以看到大門外走廊的情況，然後不斷有朋友跟他說，她快來了，她快來了，於是他留心著大門外的情況，但心裡總是忐忑不安，心裡有把聲音叫他不要讓她出現，他好像知道自己不過是在夢境裡，可以控制夢境裡所發生的一切事情。然後，有一些人在窗子外走過，卻全都是一些他認識而他們不認識自己明星和名人，走過的人愈來愈多，他開始認不出誰人走過，不過他可以肯定的，是她沒有走過，而阿杰也沒有。

醒來之後，他買了一本弗洛依德的《夢的解析》來看，但不得要領，夢境困擾著他，他總覺得夢境是一種暗示，暗示著他潛意識裡的恐懼，害怕他跟她之間的關係有朝一日會煙消雲散，因為他明白他不能問她跟阿杰的事，當然她也不會主動地說，顯然這也是她的夢魘，但夢魘真正的模樣其實是怎樣，他也搞不清楚。

有好些時候，海濤會想到人格分裂的問題，跟她相處，他有墮進愛河的感覺，但不敢有逾越他們關係的舉動。他曾經向一個朋友訴說他跟少鸞的關係，朋友說，他可以享受戀愛的感覺，而不需要承擔戀愛的責任，這其實也不錯。但他覺得有點身心分裂，這是一種對感情的抑制。他希望有朝一天他可以跟少鸞好好談談說個問題，但總是提不起勇氣去談，他的夢魘作祟，令他覺得無限幸福。

海濤有一個奇怪的習慣，就是當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他會很沉默，而平時他是十分健談的。少鸞有時會問他為為何不說話？他總是說沒甚麼話說便不說了，但少鸞卻不大喜歡這樣﹐因為海濤不說話的時候，眼睛老是盯著她的臉，她感到有點尷尬。於是會開玩笑地回應，說她不美，請海濤不要看她，當然，他每次也會抗議，為何不讓我看你？

海濤花了很長的時間，也想不通少鸞為何不讓他看。他當然不相信她真的覺得自己不美，儘管她不是天姿國色，也絕不是醜，她大概不會為自己的樣子而沒有信心的。他記得少鸞曾經說過，他目不轉睛時的眼光很空洞，總令人猜不透他的心思，但海濤不得不仍繼續看她，他害怕有一天會忘掉她的臉。

少鸞常常自詡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女孩，但多愁善感的性格卻令她習慣了胡思亂想，甚至變得有點神經質，因此她才會害怕海濤定神地盯著她的臉，這會令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了問題。有一次她讀了一整晚書，之後連續數天也覺得頭痛，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生了甚麼病，也許是生了癌吧？她很害怕，於是打了個電話給海濤，問他應該怎辦。少鸞也知道這大概是太過神經過敏，但她還是很怕，很怕會死，她不敢跟家人和別的朋友說，更不敢跟阿杰說，他們必定會以為她不過是說笑而已，也不會當真。於是她只能告訴海濤，只有他不會以為她是說笑的，他明白她的神經質。

那晚在電話裡他們談了差不多三小時，少鸞其實已經放鬆多了，但仍是有點擔心。於是海濤輕挑地告訴她，如果她真有腦癌，自然有人來陪她，那就是海濤自己，因為這時他其實不在家裡，而是在樓下，正用著手提電話跟她說，他問她難道沒有聽過用手提電話太多會生腦癌這個發現嗎？少鸞不禁笑了出來，好像已經忘掉了苦惱，然後她才想起海濤的手提電話限額是很少的。

有時他們會兩個人靜靜地坐在壯河邊，談談生命中的煩惱和瑣事，海濤有時覺得她會把她的煩惱說得很仔細，彷彿希望他能為他解決似的。他不是心理專家，他只是一個好的聆聽者，壯河畔很多時候都很冷清，好像是壯河給予她一個訴苦的空間。海濤叫她不要想得太多，學習放鬆一點，她笑了一笑，做出一個不置可否的表情。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太明白她真的苦惱，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叫她放鬆一點，還有的是義無反顧地陪著她。

不久之後，少鸞送了一小袋貝殼給他，全都盛在一個粉紅半透明的小袋子裡，她說貝殼是之前跟家人去海灘時拾的，而那個小袋子，她花了一整個晚上才繡好的。海濤有點錯愕，亦有點興奮，他沒有表露在臉上，只淡淡地問她為何忽然間送貝殼給他，她說這是為了答謝他，他又問她為何忽然要答謝他，她回答說，她要答謝海願意當她的避風塘。
海濤忽然好像給了電擊一般，衝口而出便問，避風塘是甚麼意思？

他們靜了下來，少鸞低下了頭，海濤卻罕有地沒有趁少鸞低頭時望她，只眺望著壯河的彼岸。彼岸也是很冷清，連壯河也好像很寧靜，一點漣漪也沒有。

海濤用一種很慢很細，但彷彿字字鏗鏘的聲調問她，如果有一天，大海變得風平浪靜，她可以揚帆出海，避風塘是不是再沒有存在的價值？少鸞抬起頭，眼裡泛著絲絲淚光，連忙說那不是她的意思，這時海濤也發覺他的語氣好像太重了，當下又說，那只是說說說而已，請少鸞不要當真，然後他們再沒有說話，少鸞結果也沒有哭出來，但心裡卻記著海濤的那一段說話。

有一晚，他收到少鸞的信，忽然明白真正的夢魘不是侵襲他，而是侵襲少鸞；患人格分裂的也不是他，而是少鸞。少鸞其實早已發覺內心的偽裝漸漸把她推進一個近乎人格分裂的狀態，每次當她看見海濤的時候，她都努力忘記自己的身份，讓她投入跟海濤的特殊關係裡。嚴格來說，她跟海濤的相處大概只算是一般朋友的相處模式，他們沒有親密接觸，也沒有情話綿綿，但少鸞知道他心裡有鬼，而她也有。當面對著海濤的時候，少鸞總是不明白為何海濤不敢牽她的手，但每次分別之後，她才發覺自己的心靈已經被自己麻痺了，她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等愛的小女人，忘掉其他身份，結果，當每次她必須抽身而出，做回切合自己身份的少鸞時，便會覺得萬般困苦。她要為自己尋找統一的身份。

海濤這才後悔當日問她如果風平浪靜，是不是就不再需要他這個避風塘，她破壞了他們的關係，在分裂人格的另一面，她只需要一個避風塘，如果海濤不願意當，關係便不能維持下去。他沒有辦法醫治她的心病，也沒有告訴她他其實可以繼續當避風塘，因為收到信以後，少鸞再也不讓他找著了，他有一種覆水難收的悲哀。

但少鸞對自己的決定沒有太大的悔恨，正如沒有人會為至親的逝世而悔恨，我們大概只會悔恨沒有曾經好好對待已死的至親，但就死亡這單一的事件上，並沒有「樹欲靜而風不息」的慨嘆。她所感覺的，只有傷痛，而且是忍痛，就好像把消毒藥水倒在傷口上，痛是切入心肺，不過卻是自己作主動的。

那封信寄出之後，再遇見海濤已是幾個月之後的事。

當朋友B主動找她去看舞台劇時，她立時便想起也許會在劇院裡再遇見他。她心裡早已發誓不能再見他，以免讓他們都萬劫不復，但暗地裡卻又彷彿期望能在遠處見到他，起碼這可以讓她知道，他應該仍活得很好，偶然也會投入欣賞他熱愛的戲劇活動裡。

但少鸞自己並不肯承認這一點。

在壯河旁的劇院裡，她跟B平靜地看了三個小時的演出，出來的時候B孜孜不倦地說著剛才的演出如何精采，她卻一句也聽不入耳。他也許沒有來吧？她想。但這類表演他必定不會錯過的，難道劇院太大，他早已夾在人潮中走了？她心不在焉地望著劇院通往大堂的出口，人潮像螻蟻般爬行出來，她看不到人們的頭頸和身體，只有一大堆腳步，有的腳步很快，有的腳步很慢，也有的聚在一起，也有的散在四周。她很希望能看見一張臉，但眼前卻連一張臉也沒有。

人群已經散了不少，她忽然看見了一張臉。海濤的腳步很快，而附近也沒有其他的腳步，迎著她的方向走來，不過他的視線看著她身後的遠方，顯然沒有發現她。她吃了一驚，立即把身子移到B的身後，她的動作不很快，因為害怕急忙的動作會引起B的懷疑，也會令他注意到。她微微別過臉，假裝欣賞著大堂裡的展覽板，心臟的急速跳動令她想起一陣令人暈眩的敲擊樂。

B問她是不是發生甚麼事，她說不過是想看看而已，這個回答對她而言已經是表現很好了。她留意著身旁展覽板跟自己身子之間的空隙，不一會，他走過了，她清楚看見了他的側面，他顯然比從前消瘦了不少，難道他仍掛念著我嗎？在電光火石間她想著，然後她忽然注意到他的眼睛，彷彿在剛才電光火石的一刻望了過來，難道他發現了我？還是那不過是他眼球的微小運動？她不自覺地將臉埋在展覽板前，把後腦迎著他，使他沒有發現自己的機會。

幾秒之後，她幾乎能夠確定他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或許他已經走了。她回憶起剛才他的眼神，好像沒甚麼似的，但卻又淡然得好像裝出來，也許他真的發現了她，而他也真的答應了她在信裡的要求，結果他沒有叫喚她。

想到這裡，她不禁回過了臉，已不見他的蹤影，兩滴豆大的淚珠卻早已盈在眼眶裡，慢慢流在她清秀的臉蛋上。

海濤實際上沒有看到少鸞，他不過是在迷迷糊糊的狀態下看完整個演出，然後也迷迷糊糊地蕩出了劇院。幾個月來他一直想著如何從那封信裡解讀到一點關於他們之間的一點玄機，他相信至今他仍未完全明白那句詩的含意。

據說希臘神話裡第一個悲劇英雄是挑戰宙斯的普羅米修斯。普羅米修斯在民智未開時替人類盜取象徵文明的天火，觸怒了善妒宙斯，結果普羅米修斯受到永恆的懲罰，被綁在高加索山上，受老鷹啄肝之苦達三萬年之久。海濤覺得愛上她就好像是挑戰神的地位一般，注定要受噬心之痛。他試過好多次要自己擺脫這悲劇英雄般的命運，但他不知不覺間又在性格和命運驅使下走上悲劇英雄的道路，面對著摧毀自己的暴風雨，仍舊昂然以對。也許他注定必須演偉大悲劇的英雄。希臘最偉大的悲劇全都不是至死不渝的愛情故事，他想像自己的悲劇劇本，主角的悲劇英雄自然是他自己，而悲劇命運卻操控在她的手裡，每次面對著她，他總會有挑戰權威的衝動。

有一晚他在壯河畔蕩了很久很久，然後來到她的宿舍，手上拿著啤酒罐，搖搖擺擺的在街燈下徘徊。街上很靜，沒有其他行人，偶然只有很遠傳來的狗吠聲。他已經喝了五罐啤酒，手上的第六罐也所餘無幾，醉意不住湧上面頰和腦袋，他覺得暈眩，彷彿聽到遠方的狗吠聲也在嘲笑他。他氣上心頭，大聲叫道，吠甚麼？然後他抬起頭，看見少鸞的房間居然還沒有關燈，她很少如此晚睡的，難道她是思念我而無法入睡？他是如此的想。

但不到一秒鐘之後，他又記起了她的狠。信寄出之後，她居然真的可以不讓他找到，不聽電話，不覆口訊，甚至連他要到她樓下等她，她也避而不見。他本來以為大家的關係是雙向的，雖然沒有甚麼承諾，但這段關係卻應該是他倆的，而她卻一聲不響地離開他的生活，信裡面說，她要信守自己的承諾，請他別再找她，以免她落得一個「不忠誠女人」的惡名。他恨她的不是她要信守自己的忠誠，而是她不許他為他倆的關係作最後解說，她有她信守承諾的權利，但他也應該有負嵎頑抗的權利啊！但他最恨的，還是她完全沒有跟他說一聲，便從他的生命中消失，雖然他完全知道她居住和出沒的地方，但到了這個地步，刻意找她也變得沒有意義了。他想到普羅米修斯，忽然心裡湧起一股狠勁，便把手上的啤酒罐狠狠地擲向她的窗子，「啪」的一聲，啤酒的水點在昏黃的路燈下四濺，但窗子沒有碎裂，啤酒罐無力地倒向街邊的暗角，就像他的屍首一樣。這時候，遠處又傳來細長的狗吠聲。

他好像忽然醒了，驚訝自己居然做出如此失禮的行為，便連忙躲到馬路對面的一個電話亭裡，這裡沒有街燈直接照到，他會安全一些。從電話亭一小片的玻璃他仍能清楚看到她房間的窗子，這時窗子前出現了一個影子，好像就是她，她站在窗前，似乎正掃視著暗黑的街，顯然剛才啤酒罐擲中窗子的聲響已驚動了她。然後她輕輕地打開窗子，眺望著遠方。海濤順著她的視線回望，自己身後已是壯河邊，她看著的應該是河上米白色的橫橋。他思潮如湧，不禁又想起那句詩，然後迎著黑暗和街燈，漫步來到米白色的橫橋上，回過頭，只見少鸞仍在眺望，可是她顯然沒有注意到自己。

他心裡很慚愧，覺得自己不論如何也不應該去騷擾她，他仔細地回顧自己的感受，剛才的恨意消失了，從前曾植根在心裡的愛意好像完全死了，發出陣陣的屍臭。這時，他似乎懂得，她只會看風景，而他的夢，其實不用她來裝飾。

他一口氣跑回壯河畔，然後來到宿舍的門前。他甚麼也沒有想，只是大踏步地走入大堂。其時已是十時多了，大堂裡稀稀疏疏地坐著幾個人，有的看著電視，也有的亂翻著雜誌，顯得百無聊賴。在大堂的另一邊，有一排信箱，就像普通大廈大堂裡的住客信箱一般模樣，又似是一座信件居住的大廈。他靠了過去，努力地搜索著信件的門牌，一樓，二樓，三樓，對了，好像是三樓，然後眼睛又橫掃過去，一號，四號，十三號，十四號，十五號，是這個了。三樓十五號的小信箱旁有一個名牌，上面寫了一個名字，他看看名牌，出奇地居然沒有傷痛的感覺，心中像湖水般淡然，他再一次想起那句詩，嘴角不禁露出了嘲諷的笑意。

當一個人連自己的過去也嘲諷的時候，就說明了這個人已經把過去的自己抹煞掉，那可以是幸福，也可以是悲哀，但他倒覺得是一種命運，一種只可能發生在他身上的命運，似乎他注定是不斷抹煞自己，又不斷重生自己，就好像神話中的薛西弗斯，當把巨石推到山頂時，巨石便立即從另一邊山坡滾下，推石的事業永不能完成，但同時又是不斷完成。他覺得現在是時候重新做人了。

他翻開了隨身的記事薄，在其中一張白頁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撕下來，慢慢地把它塞進三樓十五號的小信箱裡。

這時候，他不再希望能見到少鸞，也不希冀他們會有完美的結局，他只想她活得快樂。

但他到底不會知道，少鸞的生活就好像在幻想和理性的斷層裡，她渴望睡覺，因為睡覺能令她進入夢境，可以不用再想現實世界的鬱結，忘掉自己，在夢幻中任自己的熱情天馬行空。在睡夢中她仿佛又遇見了他。橫橋的米白色好像已褪成雪白，白得令人想起晴空裡的白雲，在天河上飄盪，她走到壯河邊，看見他獨個兒站在橋上，一臉輕鬆地看著河水，河水上居然有一條小伐，一個蓑衣漁人在小伐上垂釣。然後她走上橋，走到他身邊，他回過頭來，問了她一句：怎麼了？這時她忽然感到胸口裡有一股熱火，她不禁輕叫了一聲：喂，然後二話不說的把身子迎向他，腳跟輕輕提起，雙手緊緊地抱著他的頭頸，將頭埋在他的頸後。他好像呆了，隔了很久才有一點反應，怎麼了？你不快樂嗎？他在她的耳窩旁溫柔地說。她把頭埋得更緊，他的頭髮也全掃在她的臉上，但她渾似不覺，只閉上眼睛，悄聲說：不，我很快樂。心裡有一種甜絲絲的感覺。

忽然間有一陣冷意向她襲來，她睜開眼睛，自己原來仍躺在床上，被子卻褪到腳邊。她坐了起來，心裡只想到兩件事，第一是剛才的夢境是黑白的，第二是她仍牢牢地記得自己的信諾。但她卻很奇怪，這時候她居然不想哭，她有點痛恨自己。

電話響起來，是阿杰，他每晚也會在這個時候打來的。然後電話的另一面好像靜了下來。隔了半晌，少鸞忍不住問，還在嗎？阿杰這時才開聲，問她現在有沒有空，可不可陪他吃晚飯。少鸞應承了他，然後在掛線之前，她聽到他好像說了一個：我愛你，電話便掛斷了。她放下電話，覺得對那句「我愛你」好像已沒有太大的感覺，因為他每晚也會說一遍，彷彿已變成了習慣，而她也習慣了，因此沒甚麼驚喜。

穿回外衣，沒有仔細打扮過她便離開了房間。走到大堂，只見大堂裡稀稀疏疏地坐著幾個人，有的看著電視，也有的亂翻著雜誌，全都是百無聊賴的樣子。忽然她好像看到一個身影閃出了大堂的門口，她走到大堂門口，街外的天色已全黑了，本來下著的雨也好像停了下來。她察看大門的四周，已不見了剛才那個人影，那個身影很面熟，應該是她的一位朋友，但卻又想不起來，也許是她看錯了。

少鸞沒有深究下去，然後習慣地望望信箱，本來平日總是空空如也的信箱，今晚竟然有信，她懷疑可能就是那個人丟進去的，可是她不敢確定。走了過去打開信箱，裡面只有一張應該記事薄的紙，少鸞戰戰兢兢地拿了出來打開，字條沒有處名，只有幾個歪歪斜斜的字。

她不敢確定，那到底是不是他留下的字條，但她仍清楚記得他的字跡。然後少鸞走出了宿舍，在濕潤的黑夜裡，她彷彿看見海濤獨個兒站在橫橋上，欣賞著壯河兩岸的夜色，她心中一動，踏前了一步，然後又退回去，她忽然記起，那首詩的名字好像就叫《斷章》，她不想去橋上找他，她只想知道，他還是喜歡在壯河橋上看風景嗎？


二零零二年三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