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話

人流從七個櫃台分別走出來，然後又從一個出口進入了境。我留到關員並不是每個人都檢查，情侶不查、一家大小也不查，只有像這樣的單身漢才會被他們認為「有資格」帶遺禁品，事實上我並不知道甚麼會是澳門官方認為的遺禁品，可我並沒有帶甚麼像樣的遺禁品，於是我向那二十來歲的女關員微微一笑，以示我沒有心虛，而她也回報一笑，然後我便隨著人群往出口去。

出口即是入口，以我的角度，出了海關關口就是出，但人們會看見我入了澳門境，這時候入境的大部份是澳門人，因為是長假期快將結束的時候，大家都回到自己工作的地方去，而我居然作了一個倒行逆施的舉動，離開了出生和工作的地方，踏足一個我不屬於地方。我不了解澳門，對她的認識只來自母親。記憶之中母親是在澳門長大，我一向以為澳門的形象就像母親，親切之中居然帶著深不見底的神秘幻影，澳門會不會到處都是海市蜃樓？我心跳加速，還聽得到血液流動的聲音。

這時候，血開始滴下來。

我發現自己正在流血時，已身處碼頭外的的士站前。血從左手食指頭滴下，使經過的地方留下一條血路。是甚麼時候弄傷？我輕舔指頭上的血，覺得有點苦澀，為何血會苦澀的？據說身體的血每三個月便會因新陳代謝而給換掉，那就是說，三個月之後，我已不是我，生我血肉的父親母親也跟我毫無關係，或者只留下一些記憶。我沒有刻意止血，只用一張紙巾輕輕裹著指頭，我覺得記憶好像正蠕動著。

「往那裡去？」我坐上的士時，個子大大的的士司機問。

「廣昌洗衣店。」我說。

司機轉過頭來，露出一臉狐疑。

「怎麼？在那裡的？」他說。這時我才想起，廣昌洗衣店可能已經不存在，況且它名不經傳，一般人也未必識得。

「往葡京去吧。」我淡淡的說。當然，我不是為了賭錢才來澳門的，但他既不懂去我要去的地方，便請他去澳門人人都懂去的地方了。

父親曾告訴我，從前母親就在洗衣店裡長大，外祖父是洗衣店老闆，常常跟葡萄牙人打交道，工作忙得不可開交，母親便每天坐在櫃台前做功課和溫習。那時候，母親還是個不大不小的女孩，有時替外祖父看舖，最怕看見兩種人，一是紅鬚綠眼的「西洋鬼」，另一種是輸光了便來問外祖父借錢的「賭鬼」。但在母親小小的心靈裡，「賭鬼」比「西洋鬼」更可怕，因為他們總會令外祖父十分生氣。

現在我要去的，就是聚滿了「賭鬼」的地方。賭場已經易手，不過賭仍是澳門的文化，彷彿每一個「過大海」的人都是為了賭。母親沒有進過賭場，就只有一次，父親跟母親第三次約會，居然相約去了賭場，那時他們還未到十八歲，賭場規舉是十八歲以下不得內進，父親帶著母親竟偷偷地進去了。這事後來給外祖父知道，大發雷霆，一連三個月也不讓母親見父親。父親說，從此他們決定以後也不會踏足賭場，而母親就更加不喜歡「賭鬼」了。

我請司機停在葡京附近的新馬路，付了車費，便離開了車廂。新馬路是葡京附近一條繁盛大街，筆直的大路，兩旁小商舖林立，卻沒有大型的百貨商場，部份行人路由階磚鋪成，依稀帶著葡式風韻，我回看新馬路盡頭的鳥籠型豪華建築物，在新建成的商業華廈旁，顯得俗不可耐。我忽然覺得指頭刺痛，很難想像母親的出生地會如此俗套，又或者澳門本就如此，對澳門如童話式的幻想只是我一廂情願。

「先生，你的手指在流血。」司機把我叫住。我看看輕裹著的指頭，血水仍滲出來，雪白的紙巾已變成殷紅色，好像綻放的紅鬱金香。那是母親最喜歡的花，我記得小時候有一年母親節，我畫了一幀紅鬱金香給母親，半個倒轉了的鵝蛋形，上面加了三個小三角，便是一朵鬱金香，那是父親教我畫的，他說以後送花給母親要送鬱金香，不要送康乃馨，因為母親不喜歡。可是直到現在，我再沒有送過花給她。

我禮貌地向司機道謝，隨手丟了那朵鬱金香，便走開了。

我刻意避開往葡京的路徑，然後穿過橫街，一直走到南灣的海旁。一般澳門人會將南灣讀成「南環」，這可能有其典故，但時移世易，它已成為一個沒有含意的地道習慣。海濱是一條長長的行人路，路旁的汽車很少，偶然有一兩輛舊式房車停泊在樹蔭下的車位，好像粵語長片式的公子哥兒般媚俗。我肯定南灣會是一個受歡迎的海岸，面臨廣闊的南中國海，纖瘦的澳大橋如橫陳的美女，玲瓏浮突，連結了兩個不相干的地方。我知道關於仔的，比知道關於母親的更少，大橋連結了世界和仔，我跟母親呢？是父親的「想當年」？還是小時候僅有的記憶？我從來對母親沒有太清楚的印象，所有的故事都是父親告訴我，他口中的母親永遠是一個入世未深的少女，純潔得充滿神秘誘惑，可我的記憶裡只有母親微溫的雙手和柔軟的胸脯，安穩得毫無保留。有時我也會混淆，母親在我的記憶中跟在父親口中的如此不同，其實會不會根本是兩個人？

如果母親曾經在南灣海旁路上踏單車，或者我會明白一些。

那少女出現時給我的第一個印象，就是她的單車好像很快，從遠方的彎位轉出來時，我彷彿嗅到她的氣味，是一種鬱金香的味道，就好像在柔焦鏡頭下的意境，她的身影不斷迎向我，如霧花般，難道那就是神秘感？或者是誘惑？不，那只是不真實的浮誇景象，宛如一開始就注定一起的王子公主，令人看得膩。我擦擦眼睛，少女愈來愈近的身影在公主和少女的形象之間變來變去。這時候，我開始討厭自己。

我估不到她居然會停在我這個陌生人身旁。她將單車擱在路上，大腿跨過單車的座位，長長的花裙搖曳著，然後站定在我身旁。「怎麼了？」她說。我沒有注意她的說話，因為我記起了她跨過單車、掀動花裙的動作，曾經在一幀唯一的照片裡出現過。當父親給我時照片已經發黃，它本來是黑白的，發黃的色彩反而令它再生，相中的女孩騎著單車，彷彿就是眼前的少女。

「香港來的？」她問。

「你怎知道？」我反問她。

「一個人在南灣盪來盪去，只有遊客才會做的。」她笑嘻嘻地說。我覺得剛才童話式的南灣景緻漸漸變得真實起來。

「不，」我忙道，「我可不是遊客。沒錯我是香港來的，但我是來尋人的。」

「怎麼？」她打斷了我的話，顯然是發現了一些值得興奮的事。「尋人嗎？好啊！我幫你找吧，我認識很多人的，很容易便能找到。」我奇怪她居然會對我的事如此熱心，看著她的臉，我心裡提高了戒備。

然後她又說道：「你要找甚麼人？他住在哪裡？澳門很多街道都是橫街窄巷，要找是很困難的。告訴我，你有沒有要找的人的地址？」

我告訴她沒有。事實上我只知道「廣昌」這個名字，但我沒有告訴她，這倒不是全心騙她，我的確沒有洗衣店的地址，只有一個名稱而沒有地址，等同於不存在於地圖上，你永遠也不會找到，除非知道一些關於名稱以外的其他事情。「我只記得那裡好像離牌坊不遠。」我道。少女遲疑了一下，「那我帶你去牌坊附近找找吧。」於是，我坐在她的單車後座，任她載我絕塵而去。

使我突然間相信她的是她那一下遲疑。遲疑不一定是壞事，它可以不代表疑惑、焦慮，也可以不代表機關算盡，甚至可以不代表深謀遠慮，沒有人說遲疑不可以純粹代表遲疑，而她那一下就正正是這一種，完美無瑕的遲疑，僅此而已。

這一種遲疑也曾經出現過一次，就是當父親告訴我關於母親消失了的故事。

父親本來是一個幸福的男人，有一位善解人意的如花美眷，還有一個伶俐的孩子，縱然生活不算富裕，在父親心目中，只要有妻兒常伴身旁，世上的一切彷彿都不重要。父親每天下班回來，都會親吻母親一下，他覺得那一吻將自己的愛會獻給了她，她總也會報以一個微笑，彷彿是一個永遠掛起了的笑容。但事實上根本沒有永恆的事情，尤其是當所謂永恆的現象原來從不存在，永恆的消失往往是突如其來。習慣了幸福的父親有一天發現母親消失了，幸福的感覺隨即消失，他在家中的飯桌上找到了母親的留字，沒有很多內容，只說她已回了娘家，僅此而已。母親沒有帶走甚麼東西，只拿走了一些衣服和少許日用品，卻留下了一幀她的照片，和五歲時的我。父親說，自此之後他發覺我開始對母親失去印象，而他呢，對她的印象卻愈加深刻，他完全知道她去了甚麼地方，偶然也會有書信和電話來往，只是不曾見面。他好像覺得母親已不再屬於他的生活，彷彿生命中從來沒有母親這個人，於是他開始努力去解釋我的存在，我仍屬於他的生活，可是卻解釋不了這個兒子在他生命中的意義，因為母親已被剔除，就如沙漠中的一隻手錶，顯得有些遺憾。

於是，父親就在這沙漠中活掉餘下的半生，直至他的病在床，我問他關於我的來歷，他遲疑了一會，才告訴我關於他和母親的歷史，但他好像不曾經歷過似的，正如一個歷史教授講的歷史，不過是書上的條文，沒有絲毫情感，因為歷史教授不曾經歷過法國大革命，也沒有看過赤壁之戰諸葛亮如何借東風。母親的名字，彷彿只是歷史名稱，而那一幀唯一的母親的照片，變成了歷史圖片。

我記得曾經看過歷史書上有關南京大屠殺的記載，上面有一幀日軍如何屠殺中國平民的歷史圖片，我看的時候，心裡總覺得應該有些反應，可能是悲哀，可能是憤慨，可能是無奈，但無論我如何努力，總是勾不起絲毫反應，然而當我拿著父親給我的那幀歷史圖片，心裡有了反應，好像是嬰兒乳房的渴望，又好像是懷春少年對神秘女郎的幻想。

「為甚麼這裡叫大三巴？」騎單車的少女載了我來到牌坊，我們下了車，便看見一排闊而不長的石階，上面一個灰白色的巨形牌坊。我記得人們總會叫這個牌坊作大三巴，於是我問了她。

她又笑了起來，「你來旅遊之前不是會先看看旅遊書上的介紹嗎？」

「不是告訴過你，我不是來旅遊的嗎？」

「對吧，」她說，「你是來尋人的嘛，我記得。告訴你，大三巴從前是間大教堂，叫做聖保祿大教堂。在葡語裡，聖保祿的發音就是：『三巴』，所以就叫大三巴了。後來火災燒毀了教堂，只剩下前面的一面牆，就是這個牌坊。」

「你懂不懂葡語？」我問。

她搖了搖頭，不經意地撫摸腦後的秀髮，「學過一點點，」她說，「可是沒有常用，大都忘記了。可我爸的葡語說得很好，他跟葡萄牙人有生意來往，所以常常要說的。」

我們走上原來是教堂前的石階，完全沒有朝聖的感覺，反而面對一面廢弛掉的聖物，我有一種悲涼的滋味。現在大三巴已是澳門的旅遊勝地，遊客顯然比本地人多，儘管現在不是假期，總有人會在此間留連。據說每十本介紹澳門的書中，起碼有七本是以大三巴為封面，可惜大三巴正面雄偉畢挻，背後卻是敗瓦頹垣。我們繞到牌坊背後，只見牌坊背後黑沉沉的，表面的石塊凹凸不平，依稀還有火劫後的痕跡。旁邊有一條鐵梯，一直登上牌坊二樓，那裡有一個鐵網狀的平台，困住了大三巴前身的冤魂。

「上去看看好嗎？」她問我。

我沒有回答，只怔怔地看看牌坊背面這片醜臉。大三巴是何時燒毀的？從前父親母親來的時候，有沒有來過這裡玩？我好像開始有點印象，很小的時候母親應該帶我來過，那時的大三巴已經是牌坊而不是教堂了，參觀的人好像很多，是不是都是外國人？記憶有點模糊，但牌坊灰沉沉的，很高、很大。母親輕輕拉著我的手，走到牌坊底下，一個老婆婆蹲在地上，前面放著一片藍布，布上擺滿一盒盒五顏六色的盒子，比火柴盒還大些。我歡天喜地奔到老婆婆面前，嚷著要買，但母親卻不肯，於是我哭了起來……

「我要買擦地炮！」我叫道。

她顯然因我忽然孩子氣地怪叫而吃了一驚，「怎麼？」

我看著她眯起來的眼睛和略帶扭曲的臉，也自知失儀，訕訕地道：「我只是忽然想起……這附近好像有擦地炮賣，是吧？我……只不過想玩玩而已。」

她因為我的尷尬而笑了起來，「看你不像如此貪玩的，」她說，伸手指著牌坊底部右面的一個拱門，「那兒有一檔賣擦地炮的。奇怪，你怎知道這裡有擦地炮賣？」

我們各買了一盒，仍是鮮艷奪目的盒子設計，我輕巧地打開盒子，裡面有一個透明袋子，盛著一顆顆蝌蚪狀的白色小粒，還充塞著乾乾的木糠。我小心奕交地在木糠中取小蝌蚪，不經意地，白色小蝌蚪居然染上斑斑紅色。

「你的手指在流血。」她終於發覺了。其實血一直沒有止過，只是我不覺得痛，現在血水仍慢慢地滲出來，像是給稀釋了的蕃茄汁，染到我手上的血色小粒。我忽然間覺得，擦地炮彷彿已染上了我的生命，於是我將它拋了出去，它拋物線往前飛舞，一直碰到牌坊底部的石磚上，「啪」的一聲，小蝌蚪的白皮爆開了，我好像看見了血紅色的火花。

然後我回望她，「沒關係，我不覺得痛。」

我們一邊走，身旁不斷「啪啪」聲響。她笑得很天真，而我也笑了起來，我們彷彿忽而變成了兩個大孩子，在大三巴附近蹦蹦跳跳，她走得很快，手中拿起幾顆「擦地炮」，便向我的腳邊炸來，我笑著躲開，然後隨即還顏色。有一些時刻，我們都好像忘了為何會來到這裡，大三巴這個廣場，已變成了我們的遊樂場，遊樂場上沒有時空，只有回憶，我開始記起了母親，一些嬰孩兒時的回憶。當她抱著我的時候，微微的體溫穿透過來，我覺得很溫暖，身上沒有成長了的枷鎖，有如沐浴在陽光之中，然後她輕輕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將坊的影子之下，陽光好像消失了，但她仍然拉著我，是那個騎單車的少女。

她額角上凝結著一顆汗珠，「很好玩啊！」她看來有點氣喘，但仍掛著笑容。「差點忘了，像不是要尋人嗎？怎麼了，有沒有頭緒？」這時候，我好像記起了甚麼，那個跟母親來大三巴的好像並不是我，而是父親。關於母親的記憶自我五歲之後已經完全消失，告訴我大三巴附近可以買到擦地炮的是父親，教我玩擦地炮的也是父親，他從前曾經跟母親在壯麗的牌坊下像孩童般玩擦地炮，彷彿大三巴就是他們的樂園。

我的口袋裡有一張照片，是母親唯一的照片。父親交給我的時候，說是在大三巴附近拍的，那裡是他們邂逅的地方，也是定情的地方，甚至也是他們的樂團，一切就似圍繞著大三巴發生一般。我掏出照片時，覺得一切關於母親的記憶其實只不過是父親的記憶。他在病床上時的眼神，甚至那張發黃的照片，本來就不曾與我有關，我只是一個使者，一個父親遺送往母親的地方去的使者。

「看看這張照片吧。」我向她說，「那就是我要找的地方。」其實直到這個時候，我還沒有認真看過那張照片，它滲著淡淡的枯黃色，隨著年月漸漸淡化，長方形照片的四邊仍是幾十年前的鋸齒形，黃中帶白的邊沿隱隱滲透了鮮艷的紅色，我仔細一看，原來已將手指的鮮血滴到上面。

「給我看看。」她說，然後我遞了給她。遠遠的海風往地勢較高的大三巴吹來，古老的照片在她手上颯颯晃動。

我們開始閱讀這張照片，裡面有一位少女輕倚在單車上，凝望著照片左上方的遠處，彷彿看著我們身處的大三巴牌坊；少女卷曲的長髮和如傘子般的花裙背著她的視線隨風飄動，我彷彿看到風在照片上留下的痕跡，如同幻想電影中時光隧道的軌跡，將這個騎單車的少女從那還沒有我的世界帶到現在。這時候，我不禁偷看身旁的她一眼。

她沒有回望我，只喃喃地問：「相中人是誰？」

「我媽媽。」我平靜地說。

「你媽媽？你就是要找她？」

我說是。然後她又看看手中的照片，又說：「可是她很年輕啊！」

我忽然間覺得好笑，便笑了出來。「當然，這是她年輕時拍的。我爸爸說，那時候我還沒有出世呢。」我指指照片裡的背景，又問：「你可知道那是甚麼地方？」

拍照的地方是一條街，可惜視線不廣，只拍到兩三間店舖和幾個無關痛癢的路人，相中少女站在路的中心，我依稀看得出街上並沒有行人路和馬路之分，也許是條橫街，我對澳門街的印象只留在葡京和南灣一帶，橫街窄巷會是何等模樣？我再細看照片，相中少女身後有間光鮮的店舖，一個個子高高、面目嚴肅的中年男人站在舖子裡，好像正在打點店裡的物件。

我指著那光鮮舖子的招牌，她隨即望了我一眼，又回望照片。「廣昌乾濕洗熨專……」她讀起招牌上的字，但之後的字卻給遮擋著，於是我補上一句：「專門店。」

「是嗎？」她問。

我猶疑地說：「也許是吧。其實我也不大清楚，不過我就是要找這個地方，你對這兒如此熟悉，總會知道在那裡的吧？」

「名叫『廣昌』的洗衣店我倒知道有一間，」她說，「就在我家附近，可是我倒沒有見這個招牌！你何不早說要去『廣昌』？這便不用白走一趟來牌坊了。」

從大三巴的高地向海邊望，可以看到一列列密密麻麻的屋子，澳門的發展不多，仍留著強烈的上代味道，跟照片裡的氣氛十分配合。她說她住在下環街，她所知道的「廣昌」也是在那兒，於是又載著我，在一大堆狹窄人多的小巷穿梭。她駛得不算快，只是這些陌生的小巷縱橫交錯，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我們像棋盤上的「車」，縱橫馳騁，如入無人之境，我緊緊扶著單車後座座位上的金屬架，凝視她的動作，居然沒有半分遲疑，何時拐彎，何時直駛，全都在她掌握之中，她應該很熟悉,這一帶的地形。然後我又感到一陣暖風，不，是單車在空氣中直駛而掀起的氣流，這些氣流好像在我身旁擦動，點燃了手指流出來的血絲，在空中畫畫。忽然間我很想畫畫，畫下從前父親坐在母親的單車上任由好動的母親帶他穿插澳門街，或者這就是父親最希望留下的東西。

父親曾提過母親是踏單車能手，難道所有這裡長大的女子都善於踏單車？當她把我載到一間冰室的門外時，我覺得身體有點僵硬，下車的時候顯得雙腿麻麻的。「怎麼了？開得太快了吧？」她微笑地說。

我陪笑地回答：「不，沒甚麼，只是不太習慣當單車乘客。」

「你先在這裡等等我，」她笑著說，「我先將單車駛回家，再跟你在附近走走。千萬別走開。」她沒有騎上單車，只在單車旁扶著，慢慢地推著它拐進一條小巷裡。

但我沒有聽她的，呆在冰室前等她。忽然覺得手指頭刺痛起來，我提起一看，剛才的傷口仍如常流血，這時的血水不多，流出來的是少量而濃濃的血漿，像捐血包裡的。但我倒沒有興趣止血，就讓它流到街上。

下環街兩旁除了舖子多，小巷也很多，有點像五、六十年代的街道，我穿過人叢，來到一條小巷的入口。這個入口很特別，是拱門的設計，跟我的時代並不相配。在陰暗的拱門之下，有一檔買橙的小販，那販子是個老婆婆，灰黑色的布衣，胸前掛著一個紅色的錢袋，頭上打髻，黑黝黝的臉上滿佈皺紋，傴僂地站在檔子前，儼然就是個農村婦人。

我走了過去，輕聲地向那婆婆問：「婆婆，請問『廣昌』在那裡？」我不明白為何會問她，更加不明白為何會選擇這有拱門的小巷來走，不過這拱門好像從前圍村外的大門，儘管我是個城市長大的孩子，我忽然間有回家的感覺。那婆婆抬頭看我，她的眼睛看來有點靈光，閃動著的眼珠似乎不屬於一個年老的婆婆，彷彿是時光倒流到她年輕的時候，遇見了一個久未碰面的故人。她的面上有一股農村婦人的純真，喜盈於色，彷彿眼前的會是一個她期待著的人。

「啊！你終於都來了，真好！」她帶著鄉音向我說，展露出興奮的牙齒，「人家女孩兒可等你等苦了！」

我聽在耳裡，既覺陌生又感熟悉，陌生的是她那種尖吵的鄉土口音，但這口音充滿了親切的味道，我好像曾經聽過，然而我從來沒有學過這種鄉下口音，成長階段裡也沒有接觸過，對它的感覺彷彿是與生俱來的。這時我的手指又再一次刺痛著。

婆婆興奮地拉著我的手臂，把我拉進小巷，一邊拉一邊大叫：「凝香！凝香！快出來，你看看誰來看你？」

凝香是我母親的名字，我本來都不知道，是父親將母親的名字寫在那張枯黃相片的背面。這時候，相片中的景象開始映入我的眼裡，橫街上的兩三間舊式舖子，其中一間較為光鮮，舖子間前有一個木製的櫃台，旁邊掛滿了一些洋裝和軍服，而舖子的上方有一個雪白的招牌，鮮紅色的油漆如同我手指頭的血寫上了幾個大字：「廣昌乾濕熨專家」。但眼前的環境跟相片中唯一不同之處，就是舖子前少了個穿傘子花裙的少女，單車仍在，就是我剛才所乘的那部。

我的腦海開始褪色，漸漸忘了父親的模樣，和兒時對母親的印象，也忘記了沒有母愛日子的感覺，只記得我跟凝香偷偷入了葡京，與她一起在大三巴燒炮竹，帶她登上香港的太平山，每一段情節像高速播放的電影一般劃過腦海。我開始忘記了自己，忘記了刺痛，也忘記了血。

一張純真而好奇的少女面孔從舖子裡探出來，她的眼睛看見了我，我的眼睛也看見了她，於是我走了過去，她靦腆地迎風站在單車旁，微笑地看我。我來到她身前，本想拉她的手，但卻又遲疑著，也是一個完美無瑕的遲疑，彷彿這就是我的習慣。靦腆的她卻居然有默契地接應我的遲疑，輕輕拉起我的手。

「你流血嗎？」她關切地問。

「一點點，並不痛。」我說。

然後她從裙子的袋裡取出一片膠布，小心奕奕地為我包紮，這時我才發現，手指頭上的傷口已不再刺痛，血也止住，一片深黃色的焦結了起來。


二零零一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