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話

天氣總是如此不穩定，對我們來說無疑是個詛咒。

也許這就是我們的宿命。我們生活在香港，卻愛上了天文。香港位於亞熱帶，臨近南中國海，地理學告訴我們香港命中注定要有永恆變幻天氣。春天潮濕而霧氣重，夏天卻是雨季，而且常有颱風，秋冬的天氣較好，尤其秋高氣爽時分，可惜秋夜絢爛的星座寥寥無幾，這又是一個詛咒。

有朋友到過外地觀星，外地觀星的地點往往離市區甚遠，交通雖不方便，光害、空氣污染卻又極少。在香港，要找一個遠離市區的地方已經很難，要既沒有光害又透明度高的地方就難上加難了，石澳是我們一向的選擇，但在石澳只有看東南方較好，西有高山，北有將軍澳人工光害，那不是觀賞西面發生的月蝕的好位置。

為了這個新世紀第一個月全蝕，石澳給放棄了。新地點是摩星嶺。

新世紀之始──二零零一年──會發生三次月蝕：一月十日的月全蝕、七月五日的月偏蝕以及十二月三十日的半影月蝕。對上一次香港可見的月全蝕是二零零零年七月十六日的月全蝕，當時我們被困在大嶼山塘福某渡假屋裡，面對的除了是雄姿勃發的「無敵望遠鏡陣」，還有無情的反覆天氣，和不解星語的八號風球。暴雨洗去了我們的熱情。

機會可一不可再，尤其對生活在香港的我們，因為每當天文奇觀發生，天公總是不肯造美。也許這就是人生的遺憾，但遺憾不等於絕望，雖然盼望之後可能是失望，沒有盼望卻連希望也沒有。所以正如很多前輩所講，我們一定要時時裝備，等到機會到來時才能發揮所長。

天文攝影不能說是我們所長，但至少不是對它毫無認識。拍攝月全蝕的方法很多：問歇攝影、月流跡、放大攝影、星野攝影等，我曾經看過日本天文雜誌《天文Guide》刊登過的一些月蝕照片，大家都覺得最震撼的莫過於是地影拍攝了。

地影，就是地球因太陽的照射而在空間投射出來的影子。夜空璀璨，但我們平日是觀測不到地影的，只有在月蝕的時候，透過地影遮擋月面的形狀而勾勒出地影的輪廓。我們沒有觀測地影的經驗，結果，當我們無知地討論如何拍攝月蝕時，居然忽略了拍攝地影需要具備「太陽速」的赤道儀，而這正正是我們欠缺的資源。

我相信即使擁有齊全設備，以我們幼嫩技術，地影照片也許仍與我們無緣。我感到不安，我們的大意和自以為是令我們忽視了「太陽速」這個重要因素，這是否意味著，我們犯了好高騖遠的毛病呢？



H為拍攝天文照片而買的4 吋折射鏡Takahashi FSQ106，直至世紀月蝕這一晚才派用場。午夜，我才到達摩星嶺青年旅舍的天台，第一次目睹FSQ106架在赤道儀EM1S上的雄姿。折射鏡配德國式赤道儀在外形上永遠是絕配，修長鏡身傾斜插在因香港緯度而向上翹22.5°的極軸上，豪邁而沉穩。

不過，在儀器和技術的追求上，大家好像總有分歧。我記得有人問過，要拍出好的天文照片，是否只靠昂貴的器材，像優質的赤道儀、設計複雜的望遠鏡之類，而無甚技術可言呢？有人或許會認為如此，從而無止境地追求至高無上的「神器」，可是我不敢苟同。全庸筆下的<<笑傲江湖>>，曾經描述過華山派劍宗、氣宗分家，原因就只是為了「以氣御劍」還是「招式勝於一切」的爭拗，後來令孤沖集兩家之長，悟出「劍」、「氣」是要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道理。在天文攝影的江湖裡，「劍」就好比器材，而「氣」則好比技術，器材固然重要，但技術也是不可少的，最起碼你要知道曝光多久、放大多少倍、如何追蹤、用何種底片……，這些都是天文工作者苦守思過崖的經驗累積，金錢是買不到的。然而，我以為，「心」才是拍天文照片最重要的因素。我有時會自問，為甚麼要拍天文照片，是要能在別人面前炫耀嗎？還是要拿些甚麼獎嗎？都不是，我只希望能全心全意拍下深愛的夜空，拍得好是獎勵，就算拍得不好，也無所謂了。利慾薰心，就算拍出傑作，又有何意義？

毫無內力的令孤沖揮舞獨孤九劍，身懷六脈神劍的段譽胡亂手舞足蹈，都不可能稱霸武林，只有周伯通潛心武學，心中空盪盪的，才可以冠絕武林。

我好像忽然變了「天文江湖百曉生」！



一時多，夜空仍是香港的夜空，陰雲不定。同伴都回房風花雪月去了，天台只留下了孤獨的「鏡陣」，而這晚的主角──新世紀首個滿月呢？仍像幻影般的戀人，不會常常在視線裡。我眺望著西九龍討厭的鉛華，發覺在摩星嶺這個港島少數向西的觀測基地裡，詛咒仍在。

天氣永遠令人沮喪。我們早前「談」出來的萬丈雄心到底穿透力不強，心裡不禁打下輸數，莫說甚麼月蝕攝影究極地影攝影，就是難度不高的月流跡、間歇攝影等，也會因神出鬼沒的雲層而難以完成。我帶點無奈地架起「私伙」──Meade ETX望遠鏡直指月球，希望拍得月蝕過程的一麟半爪。

ETX的焦距為1250mm，月球的直徑大約是視場的三分二，拍出來月球全貌構圖應該不俗，而Celestron C8跟Meade LX200的焦距約為2000mm，月球仍能不能全留在視場裡，就不能而之了。忽聽得W在大叫大嚷，原來他發覺月面的直徑比視場長了少許，我跟他研究了好一會，發現雖然在極端的情況下，2000mm焦距的視場勉強能夠捕捉月球全貌，W唯有退而求其次，跟我共用ETX作放大攝影。

我看得出，他並不執著。



月蝕跟陰天沒有掛勾，上天沒有承諾月蝕開始的時候，浮雲會知趣地離開。雲層沒有全散，初虧仍在2:42am準時開始。

「月蝕開始了嗎？」我聽得有人問道。於是我抬起頭，本來完整無瑕的月亮左下方出現了個暗黑的缺口，我連忙揮動望遠鏡，拍下了一些照片。旅舍的天台寬闊，為免影響觀測，大家便分佈在天台不同的地方，齊指蝕月，昂然觀測。

古時的人以為月蝕是「天狗蝕月」，其實也無可厚非。我留意著那缺口，跟弦月時的缺口顯然不甚相同，由於地影比月球大得多，月蝕缺口不會太圓，明暗界線亦比弦月時模糊，而且有了地影的提示，我們可看到月球的公轉呢。

為免曝光不足或者曝光過度，在每個過程裡，我都會將曝光時間升高或降低一兩級，多拍幾張，可是蝕分愈來愈大，我對測光愈來愈無信心，而曝光時間亦愈來愈長，開始要借助赤道儀了。

顯然我跟W是互惠互利的關係，我借他ETX，他借我GP赤道儀。當然，月球是以月球速在天球行走，而赤道儀只有恆星速，不過總比「甚麼速也沒有」的腳架好得多，況且放大倍率不高，曝光時間只是數秒之間，月球的影像大概不會逃之夭夭。

當月球完全進入地影，便是蝕既時分了，我將機會讓給了W，獨個兒走開。這時雲層害怕了天狗的追捕，漸漸散去，本來隱沒在地影裡的月亮卻出奇地再次出現，掛著紅紅的面具，我能夠清楚分辨到月球表面較大的月海。天空已不像一般望月夜的光亮，暗紅色的月球柔和地高掛，並不刺眼，卻耐人尋味，附近繁星浮現了出來，甚至比平時還多。

有人忽然問起，那到底是不是全蝕？我看見暗紅月亮的其中一邊，赫然有一個較亮的部份，月面好像沒有給全蝕掉。其實那不是一個稀奇現象，這次月球橫越地影的路徑，是在地影中心以上的位置，蝕既之後，靠近地影邊緣部分受到地球大氣折射陽光較多，不是全然是紅光，因而比月面中心部分較亮且白了。

那是一次跟月全蝕切切實實的交流，亦是第一次感受古人因天狗蝕月所受的震撼。蝕甚，月面達到最暗弱的位置，我拋開了照相機，拋開了望遠鏡，只靠那雙由大自然賦予的眼睛觀看夜空的奇蹟，身心都很輕鬆，不用為快門光圈對焦赤道儀追蹤而減卻了觀賞月蝕的雅興。古人曾說：「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那是一種對自然、對夜空的享受，我的神經可以完全放鬆，馳騁於天上宮闕、浩瀚星塵，那才是觀星的真正樂趣。



生光之後，星夜再一次被詛咒。

我們開始妥協，不再為拍攝少了一時三刻過程而耿耿於懷，於是月色散退，我們也散退。再次面對著雲層下西九龍的燈火，計算著自己的收穫：月蝕照片不會很多、很好，只有幾幀有意思特寫，沒看到最後的復圓，但我卻賺了經驗、賺了體會，也賺了一個在新世紀重新追星的決心。

下一次月蝕是七月五日的月偏蝕，香港可見。離現在不過半年時間。人生的半年何其多，可是作為活在香港的天文熱愛者，上佳的觀測機會少之又少。宿命，總是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