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話

上篇：日

「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
堯乃令羿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烏盡死。」
- 《准南子‧本經篇》

毒太陽撕破長空，暴烈地照射到大地，土地都變成了龜裂。大地上的人們本來都辛勤地耕種、畜牧，可是河流和湖泊日漸乾涸，農作物種不成，草木給晒焦，畜牲也漸漸餓死，連人們的糧食亦成問題。當人們經過空曠的地方，都份外痛苦，舉步有如抬起千斤炎鐵，汗流披面，苦不堪言。因此人們非必要也不會離開室內，總怕離開了家，便會暴屍烈日下，回不了家。

儘管蒼天無道，百姓苦不堪言，人們好像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這個幽閉的國度。

國度是一個廣闊的盆地。

盆地的意思，就是一個像人們用來盛洗腳水的盆子一般的臭地方，困在裡面，沒有出路。有人曾經探索過國度的四周，全都是崇山峻嶺，細長的河流從山頂淙淙流下，到不了盆地裡已被蒸乾了一大半。當人們仰望山嶺，白茫茫的白日光輝落在山的背景，沒有看到任何地方，於是大家都相信山後根本沒有其他地方，盆地就成為大地的全部。而山嶺呢，是仙家的地方，沒有人敢褻瀆。

但這些神仙好像沒有保佑國度裡的百姓，大地是永恆的灼熱，人們仍苦活在毒太陽之下。偶然間，可以看見有人會撐著疲憊的身體，指著上天，憤怒地問：「太陽們呀！你們何時才會消亡？」

太陽的數目天天不同，但人們從沒有心情理會。族中年紀最長的賢君堯曾經說過，天上一共有十個太陽，時多時少，一些太陽落下，另一些太陽又會升起，但人們總會看見至少一個太陽，就是「金烏」，永恆不動掛在中天的烈日金烏。天空永遠是晴空，人們相信那是詛咒，尤其是當金烏帶領著其餘九個太陽齊集天空，整個國度就似被一幅陽光之布罩住，不僅遠山之後白茫茫一片濛濛，連盆地裡的事物也好像看不清楚，酷熱更蒸乾大地，令大地矇矓一遍，如置身霧中。惡毒的光輝，令人暈眩。

「太多了。」神箭手后羿理智地說，「只有射日才能解決問題。」這時候，天空全齊了十個太陽。

當后羿帶著弓箭來到祠堂外的廣場，出來迎接的只有他的妻子嫦娥，其他人都擠在廣場的四周議論紛紛，也沒有人出來當面支持他。雖然十個太陽齊掛在晴空，放出最盛的毒熱，但群眾黑壓壓的，似乎有一種更強大的力量令他們聚在這裡。因為很多人都知道，國度裡的英雄后羿令天要進行一項挑戰穹蒼的大創舉，就是射日。

人們對后羿射日這一事眾說紛紜，有人覺得十個毒太陽蹂躪大地久矣，射日是唯一拯救大地的方法；但也有人反駁說，射日對上天大不敬，會褻瀆山上神明，這只會令懲罰降臨大地。亦有人問，后羿只是凡人，有甚麼能耐射下太陽，縱有千斤神力，也沒有能力射得如此遠的箭；還有人認為射日不是好方法，也許還有其他解決方法。

於是大家便去找族中年紀最大、最有智慧的賢君堯，詢問射日之事。

堯垂著長長的眉毛，沉沉地說道：「我記得好久好久以前，久得連我也忘了到底有多久，我還是小孩，那時候天空裡的太陽沒有那麼多，只有一個，就是現在的『金烏』，那時的金烏沒有現在的大、也沒有現在的兇惡，只會柔和地照射著大地。大地上一片青蔥，從山上流下來的河水源源不絕，人們的農作物收豐足，畜牲也肥肥白白。可是，直到有一天，族裡發生了一件怪事------」

有人沉不住氣，便向堯問道：「那是甚麼事？」

堯頭也沒回頭，好像沒有聽到有人向他發問，仍自言自語的說下去：「我那時年紀很小，不大明白，只知道好像有人偷了山上王母娘娘的仙藥，結果觸怒了上蒼，上蒼降下災難。我還記得，那一天，天上忽然下雨，雨水變成河水從山上湧下來，沖死了農作物和牲口，好些族人也給洪水沖了，整個盆地變成澤國。雨一直下，整整下了一年才停下來，我記得當時大家都很高興，滿以為上天懲終於都過去，大家走了出房子，看見雨雲漸漸散去，但奇怪的事又發生了，天上居然多了幾個太陽，刺眼的陽光照下來，大家都完全睜不開眼。過了很久，天上仍掛著十個太陽，但雨卻一直沒有再下過。大家都說暴雨洪水只是上蒼用來洗刷大地的罪惡，酷日才是真正的懲罰。於是經過洪水的苦難，真正的苦難一直伸延到今日。我們曾經試過獻祭上蒼，但上蒼似乎不為所動，十個太陽依舊存在，看來上蒼到現在還未息怒。」

年輕的一輩沒有聽過這個故事，聽罷都十分驚訝，有人問十個太陽是不是上蒼的懲罰，也有人問到底誰拿了仙藥，交還了丹藥豈不是解決了？可連堯也不知道有關偷仙藥的事，更枉論要尋回仙藥。仙藥一直失落，從來沒有人知道下落。

最後堯說：「不要指望尋回仙藥，或者早已被洪水沖走了。我們現在活在十個太陽之下，生活縱然難苦，總算還能熬下去。蒼天不容觸怒，后羿，別搞甚麼射日了。」

可是后羿畢竟是國度的英雄，聽過賢君堯的忠告之後，依然一意孤行，決心以一臂之力，昂然射日。

天上十輪酷日無情地高掛在廣場上的天空，后羿一手挽弓，一手拉著嫦娥的手，邁開大步走向廣場的中心，后羿體格魁梧，渾身散發著神采，他裸著上身，露出結實的胸膛，背上掛在箭囊，裡面是他祖傳的神箭，據說后羿生於神箭手世家，而他更青出於藍，被譽為古往今來最出色的神箭手，弓在他手，箭在他背，彷彿就是一個完美的配合，無與倫比。在酷熱的空氣中，當人們熱得有些暈眩的時候，后羿的身影好像有些迷幻，令人看不清楚。

嫦娥沒有暈眩的感覺。后羿走得很快，嫦娥一個弱質女子被他拉著，有點追不上，於是她雙手緊緊握著后羿的手臂，任他帶到廣場的中央，這時她有種像飛的感覺。她記得在他們成親的那一天，后羿給了她一個小錦囊，小錦囊小巧精緻，但卻是密封了口的。他說那是他祖傳錦囊，能帶來幸運，他希望錦囊能永永遠遠保佑她，她沒有說話，只輕輕地藏在懷裡，每一天，每一天，小錦囊都不離身，然後，她知道后羿要射日，她很想將小錦囊還給他，這樣小錦囊便可保佑他能夠射日，可是她沒有這樣做，因為他不喜歡。況且，小錦囊在她身上，會有更大的意義。

建在廣場中央的是一個石台，有三個人的高度，但佔地卻不多，反而有些像石柱。這石台本來是國度裡的人祭祀的地方，是蒼天與百姓聯繫的地方。可不知是蒼天無道還是世人有罪，天空十個暴日灼熱了大地，也隔絕天人之間的一切。自堯口中的大豪雨以後，石台已變成不祥之物，沒有人敢靠近。

站在石台前除了后羿夫婦之外，還有一位老人，就是堯的大臣放齊。放齊當然比堯年輕得多，不過在廣場的族人之中，放齊仍是年紀最長，學識最豐的。雖然人們的知識都是堯所授，但放齊所學的是最多，學得也最久，然而在放齊出世之前，堯到底活了多久，沒有人知道，甚至連堯自己也忘記了，就好像人們已不知道十個太陽到底存在了多久一樣。

「后羿！不可造次！」放齊語重深長地說。

后羿沒有理會放齊的說話，他知道年輕的群眾都支持他，大家受活地獄之苦久了，不再相信等待可以令蒼天收回懲罰，有些人甚至不再相信蒼天，當他們聽到后羿要射日，都連聲支持。可是反對聲音來自老一輩的人，他們雖也不曾經歷過大洪水之苦，也不大清楚這蒼天之刑的由來，可是堯曾經說過射日會觸怒蒼天，最後的下場將會更加痛苦。有些人甚至說，十個太陽也不算太多，既然相安無事，何必觸怒天顏？

也許他們給太陽晒得久了，永遠只懂瑟縮在暴日之下。

但抱這種心態的人到底不多，人們大都覺得射日是唯一的方法。

后羿凌厲地望了放齊一眼，道：「射日事在必行，一切由我來承擔。」放齊也懾於后羿的強勢，只有輕輕讓開。

如今，射日之舉如箭在弦，廣場上的群眾居然鴉雀無聲。后羿很不明白，自己此舉為民請命，縱然射日只能靠他一人之力，一點點精神上支持總會有吧？但自從他步入廣場到現在這一刻，居然沒有一個人上前鼓勵他，他對那些曾口口聲聲說支持他的人有點失望，但這絲毫影響不到他射日的決心。他環看四周，群眾有的只看著他，擺出一臉冷眼旁觀，人群外圍好些人在小圈子裡竊竊私語，不時向他偷望。他用眼神橫掃著人群，沒有一個人敢與他的眼神正面接觸。他開始有點壓力。

英雄永遠都是孤獨地幹的，后羿輕巧地甩開嫦娥的手，但嫦娥居然下意識地重新抓住他。他沒有回望她，已知道她在想甚麼，他再一次把她悄地甩開，獨自踏上石台。包括放齊在內，沒有一人發覺他們的動作，空氣了，人們只能見到后羿毫不猶疑地走上去。

石台靠一條狹窄的石梯與地面相連。后羿上了石台，站在只夠一人站立的台面上，獨立蒼茫，遠眺著比別人看得更遠的地方。廣場附近的屋子很矮，而廣場更是一片空曠，后羿的視野廣闊，看著遠方圍著盆地的山脈，仍給烈日無情光輝照得白茫一片。

人群的印象開始褪去，甚至連嫦娥的模樣也變得矇矓，后羿只能記起自己曾經冒險登峻嶺，希望看見光茫後的世界，可惜他沒有完全成功，只能隱約在靠近山拗的地方，迷糊地窺看到山嶺之後的天地。他相信那裡是另一個不為所知的世界，於是他懷著希望來告訴大家，可是沒有人相信。而他剛才又好像又看見那個世界。但十個太陽仍然發出永恆光輝，尤其是金烏，無時無刻不在晴空之上，蹂躪大地。后羿從背上的箭囊取了一枝羽箭，架在弓上，輕輕拉動了弦。他睜開眼睛，迎著金烏的光線，這是他第一次正視金烏，也是國度裡的人的第一次，因為從來沒有人敢做，但現在后羿做到了，他發覺金烏其實不很大，眼看就似一個大盆子的大小，但其實后羿根本看不清楚，只是憑神箭手直覺去估計金烏在極強光線中的位置。他把弓箭移動，直到箭與視線平行，然後使勁拉開神弓，拉到他從未拉到的程度，弓弦給拉得緊緊的，箭卻被后羿的手指扣在弦上。

神箭一觸即發。后羿屏住呼吸，他知道這一箭勢必將金烏射落，因為他是神箭手、是射日英雄，射落遺害蒼生的火舌就是他的使命。

人群都靜了下來，聚集了千多人的廣場上居然一點聲音也沒有，大家都等候著后羿放箭。灼熱的大地仍然蒸騰著，無奈國度裡的命運竟全繫在后羿一人身上，放齊在等，年輕的人群在等，小孩、婦女在等，連嫦娥也在等，不是所有人都相信后羿此舉能一舉成功，但事到如今，出路只有一條。

顯然大家似乎都忘記了堯的話：「蒼天不容觸怒。」

近乎熱寂的空氣忽然給劃破，一支極快的箭直衝上天，人們都不禁望去，只見那支箭飛射向金烏，箭一直飛，但天空太高了，飛到很久也沒有到達，但它的速度沒有減慢，力量仍在。當箭愈來愈高，人們漸漸看不清楚，太陽的光茫終於隱沒了箭的影子。

良久，箭已經消失在光茫之中，但金烏跟其他九個太陽仍高掛在天上，似乎還是好端端的，人群之中又開始議論起來：「怎麼搞了？箭住哪裡去了？」「早說了射日是不行的，人怎可以射下太陽？」「不，箭還沒有掉下來，看來還是有希望。」「不要射日了，看來是上天震怒，已把箭收去了。」「后羿，后羿，怎麼了？」 放齊也走到石台下，叫道：「后羿﹐放棄吧！」后羿沒有聽到，一直只是看著晴空。烈火依舊，他開始懷疑自己的箭，到底往哪裡去了？他又忍不住回望嫦娥，而嫦娥卻剛好正正望著自己，出奇地，她有著比他更有信心的眼神。后羿的壓力霎時給舒緩下來，一把輕柔的聲音隨之而來：「我相信你。」

忽然一陣群眾的騷動聲音傳來，有人察覺天上的金烏好像開始移動，「金烏動了！金烏動了！」奇蹟出現了！自從天上出現十個太陽以來，各大小太陽忽隱忽現，只有金烏永遠不動地高懸在南方天空近中天的位置，終年不改。人們現在看眼金烏竟慢慢往南方下沉，都十分震驚，有人叫道：「后羿射落金烏了！」而大多數人都不發一言，凝望著金烏。陽光沒有減弱，但金烏南移的現象卻令天上日光的分佈發生不平衡，日光開始從南面射來，而不是從四方八面，地上的影子出現了，一致向北。有人覺得這些長出來的影子出奇地暗，於是又找其他太陽的蹤影，原來其他的大陽也在動！這個消息馬上給所有人知道了，人群中開始發生恐慌。

「各位，」后羿向人群說，「我的神箭已射中金烏，它正要掉下來了！看吧，南天比北天亮了，影子也長了出來了，各位，幸福的日子已經來臨了！」

騷動中的人群漸漸靜下來，顯然是被后羿的話所鎮住，但大家均對所謂的幸福日子半信半疑。金烏仍在移動，而且有愈落愈快的跡象，人們都估計不了金烏到底有多高，但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它也許不會掉落在國度裡，反而南方的遠山可能受到影響。

這時放齊用力敲打石台，叫道：「后羿啊，你真的射下了金烏！蒼天必會大怒，我們也將會被掉下來的烈日燒死！」

后羿跳落台下，指著蒼天，向放齊說：「就算太陽沒有給我射下來，大地早晚也會被燒掉。看吧！金烏會掉到南方，燒不了我們。」但人群中已有些人逃離了廣場，而其他仍在廣場的人顯得冷靜，靜待金烏的下場。

十個太陽已走到天空的南邊，這時北天已變成了淺藍色，光茫仍照透南天。金烏的移動速度漸漸加快，其他太陽也好像隨著金烏遷移，不過它們的軌跡並不穩定，有的尾隨著金烏，也有些不住擺動，顯得紊亂。於是人們又紛紛焦躁起來：「怎麼搞了？到底后羿是否射中了？怎麼太陽老是走得如此怪異？」但大家很快便明白，這只是過度的情況而已。金烏愈益加快，已落到南方的山嶺之上不很高的天空中，其他的太陽也隨之散佈在南天，現在天空仍是明亮的淺藍天，大地的不比從前酷熱。忽然一陣罕有的旱風吹來，廣場的人群精神一振，但同時卻發現，南山山頂出現了異樣。

「看！山頂燒著了！」

南山山頂已給烈焰燒著了，金烏的火舌直伸往山巒，本來泥中帶點翠綠山嶺已變成了滾滾火紅，好像意味著金烏要葬身這裡，已將靈魂轉到山上，人們看見如此情景，焦躁、疑惑之心盡去，隨之而來的就只有驚惶失措，但見金烏直墜南山，光亮的南方登時化成火海，雖然離廣場很遠，其震撼力還是強勁無比。南山已被火海淹沒，碩大的金烏以極快速度墜入火海裡，發出熾烈的白色強光，劃破整個空間，登時令人們眼睛劇痛，全張不開眼睛。

后羿突然意識到落日的震撼力，連忙叫道：「大家小心！快伏下來！」人們給強光照到，都不知所措，聽到后羿的說話，也不及細想便伏在地上。后羿為了保護妻子，馬上敏捷地將嫦娥壓在地上，用身子擋著她。然後，南方刮起了一陣短暫、卻又熱得如烈焰般的強風，帶著沙石吹過廣場，沙石和如烈焰的風刮在人們的身體上，彷彿是千刀萬剮，然後是一聲如天崩地裂的巨響，震耳欲聾，人們都嚇得以手掩頭，瑟縮在地上，不敢動彈。沒有人敢看清到底發生甚麼事，大家只感覺隨後還不斷地吹來了幾陣烈焰般的強風和幾聲如天崩地裂的巨響。直至很久很久，仍然沒有人敢睜開眼睛。

但后羿聽得真切，在開始那一陣風和一聲巨響之後，一共還有八陣風，和八聲巨響，雖然強度不一，卻全都震入心肺，令后羿的心也好像跳了出來一般。


下篇：夜

「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
- 《淮南子‧覽冥篇》

夜，是一種概念，指太陽在天空消失直至重現的一段時間，也可以指沒有光明照耀著大地，天地間都漆黑一片的一種狀態。可是，如果反過來說，夜根本不存在，因為只有在既沒有太陽、也沒有光的時候，才可稱之為夜。夜本身沒有實體，只是依輔著太陽而存在的一個概念，況且在國度的文化中，從來就沒有「夜」這種東西，就連族裡的賢君堯也不知道，因為在他們觀念裡，地之上是天，而天必然有太陽，正如河裡必然有水，沒有水也就沒有河。

不過，直到后羿射下金烏之前的一刻，國度裡居然沒有人曾經想過這個問題。

后羿如今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因為他正身處在這樣狀態裡。

這裡是離國度人民聚居地方以西不遠的荒野，從前是一片耕地，附近是河流流域。人們為了方便灌溉，於是在這片地上耕種，可是後來十個太陽日益猛烈，從西山流下來的山水漸少，於是人們遷往其他地方耕種，農地便荒廢下來，及至附近河流完全乾涸，肥沃的土地也變成了龜裂的旱土。

后羿知道像這樣的旱土，在國度裡多不勝數。可是現在卻不是想耕地的時候。他抬頭望天------這是他極少做動作------看見的再不是刺眼日光，而是一片黑暗、如同深淵的天空，甚至比在屋子裡最暗處還暗上千倍。他覺得很困窘，四周的東西全都看不清楚，彷彿四方八面已變成無底深潭，所有事物均沒有光澤，只有暗淡的色彩，大地下一片死寂，沒有陽光，當然也沒有原來的酷熱。

后羿從沒想過沒有毒日的環境居然會如此難熬，但他漸漸適應這沒有光的空間，荒野上的枯草泥土，和遠方疏落的屋子、山嶺，也能分辨得出，只是色彩晦暗無神，只有黑暗模糊的剪影。他慶幸自己有如此異常忍耐力，能迅速地從陌生夜黑之中恢復過來。

可是國度裡大部分人似乎都有沒后羿這般鎮定了。當金烏被后羿射落南山之後，地動天搖，廣場上的人以為上蒼發怒，都紛紛伏下，巨響、熱風連隨而至，久久不散。然後，當天地都靜下來，四周也似乎涼下來，人們站了起來，才發覺他們的十日國度已經完全變了。天上的金烏已不見影蹤，其他的小太陽也蕩然無存，長天一片橙紅，既不暴烈，也沒有光輝，柔和地輕撫大地，但廣場上的人們似乎受不了這種嫵媚，都顯得很不安。

事實上並不是所有太陽都消失了，還有一個小小的太陽在西面的山上，淡紅的，彷彿已完全沒有氣力，小太陽正在沉下去，一直沉向西山後，靜靜的，慢慢的，沒有金烏墜南山時的天崩地裂。天空漸漸暗下來，由橙紅變成暗紅，再變成灰藍、深藍，小太陽的光芒漸漸隱退，直至往西山射出最一度光芒。國度裡的人彷彿感到體內的靈魂開始鼓動。
夜幕開始垂下來，廣場上人群情緒顯然很不穩定，很多人覺得神志不清，腦袋裡難正常地思考，有些人感到呼吸困難，有窒息的衝動，有人在嚎啕高叫，身體和四肢百骸不規則地舞動，如同山森中的猰貐猛獸。在極暗的環境下，很多人都已失去理性，他們扭作一團，甚至互相踐踏，廣場上彷彿只有一大堆失了心的野獸，嚎聲震天。有些心智較強的人，沒有在廣場中央蠕動，都瑟縮在一些角落，無助等待夜黑的來臨。后羿也不大清醒，但他相信自己仍沒有失心，而且神箭手的直覺告訴他夜幕將會令廣場上的人群完全瘋狂，他不知道到底將會發生甚麼事，他只知道一定先要離開廣場，於是趁西山的光芒消失之前，迷糊地離開了人群。

沒有金烏，也沒有其他太陽，連那紅色的小太陽也西沉了，后羿開始體會到伸手不見五指的滋味。他仰望長天，只見天上星斗如棋，彷彿是一隻隻凶獸的眼睛，正向大地虎視眈眈，大地會不會被上蒼遣下的凶獸所毀滅呢？還是大地會永恆地在夜幕之下，沒了生機？賢君堯曾向后羿說過：「蒼天不容觸怒，別搞甚麼射日了。」難道射日是錯了嗎？十輪毒日在天，蒼生永無寧日，射日仍是唯一的方法。后羿本來只想射下最為兇酷的金烏，反正太陽不是不好，不過十個倒是太多了。可是，或者真是蒼天震怒，自己射中一個，居然掉下了九個，甚至連最溫純的一個也被勒令躲到西山之後，令長天變成夜獸，要同大地玉石俱焚。上蒼沒有餘地，要麼十日在天，永嚐烈焰之酷，要麼長空無光，大地長墜黑夜。

但后羿偏不信鬥不過天，既然自己有射日之能，大不了便效法昔日夸父之舉，往西山追日，他是不會屈服的。

「希望小錦囊能保守嫦娥。」后羿想。他當時迷迷糊糊，甚至連自己所走的也不知道是甚麼路，能走到這裡全憑神箭手天生的直覺，要有餘力照顧嫦娥也是癡想。沒有嫦娥的消息，他只有在乾急，可是不能從廣場裡帶走她，令他耿耿於懷。

國度裡的黑夜仍然持續著，大地好像變了另一個世界。后羿希望能從曠野裡找回舊路，但四周的環境盡是陰暗一片，自己剛才失心之時所走的路，完全認不出來。他只憑日光仍在時對國度地形模糊記憶，在荒地上胡亂地走，附近似乎是大片平原，沒有樹林和屋子，唯一的地理標記只是一條細長的河床，他知道河床的上游是盆地四周的高山，只要背著上游而走，總會回到村落的，只是他看不到太遠的地方，認不出哪一邊才是上游。

國度裡很久已沒有像現在一般靜了。當烈日當空之時，管他四野無人，大地上總會聲到一些聲音，有人說那是暴日蒸發水氣的聲音，但大多數人都寧願相信那是大地的哀號。
打破黑夜的虛無是不遠處的一點點奇怪的光，后羿覺得這依稀是曠野中的猰貐。他沒有見過真正的猰貐，只曾聽堯說過，森林之中有一種叫猰貐的野獸，很怕日光，所以只會躲在幽暗的森林裡。十日並行之時，國度裡的森林只有南方的一大片，猰貐群也都聚居在那裡，人們知道猰貐凶殘成性，因此儘管在酷日的蹂躪之下，也沒有人敢走近森林避日。他曾經在森林外圍狩獵，親眼見過一些光點埋藏在森林的深處，他沒有走近去看清楚，但他相信那就是傳說中的猰貐。猰貐注定不能在十輪烈日下生存，可是如今十日倒下，金烏也燒毀了南山嶺。后羿想，可能南方的森林已經給倒下的山埋掉，猰貐紛紛出世，正式踏足國度的大地。或者這才是蒼天懲罰人民的凶獸。

不過他很快便知道他錯了。

一點點的不是猰貐眼睛，而是火光。一群村民正向后羿迎面而來，人數有上百人，每個人均手持火把，浩浩蕩蕩的在黑暗的荒野上走。人們的情緒似乎已平伏下來，沒有像當黑夜剛降臨大地時般瘋狂，火把上的點點火光照亮了荒野一帶，儘管光芒根本無法根日光相比，在人群之中，黑暗已不能肆無忌憚了。

人們終於遇上了后羿。「是后羿！快拿下他！」十多個年輕的村民手持斧頭、犁耙匆匆地把后羿團團圍住，后羿猝不及逃，便困在村民的圍困之中，他仔細打量著這一群人，大都雙目有神，而在火光的照耀下，似乎都很冷靜，沒有了日落時失心狀態，但后羿覺這些人甚至可以說是冷漠。他不害怕，他知道自己是國度裡的神箭手，一般群眾逮不住他，但他很憤慨，人們顯然已經因點起了火光而沒了對黑暗的恐懼，這群看來冷靜得近乎冷漠的村民，為何忽然要逮捕他？

「后羿啊！你膽大射下金烏，現在蒼天震怒，將黑暗降到大地，現在我們將你獻給上蒼，也許上蒼會收回黑暗。」一直反對射日的老人放齊說。

當人們點起了火，從黑暗裡清醒過來，發現大地比給十日蹂躪時更像地獄，他們相信沒有了光就沒有希望，於是將責任全推給后羿，認為他挑戰蒼天，罪無可恕，罪行可比當年堯口中的盜仙藥者，只是盜仙藥者從來沒有出現過，射日者卻人人認得。愚昧是人群永恆的特質，沒有人會敬佩后羿射日的氣概和為民請命的精神，只會記得他得罪蒼天，正如堯的話：「蒼天不容觸怒。」射日者注定天地不容。后羿始終沒有後悔，十個太陽令人們永恆地瑟縮在恐慌中，這就証明了蒼天已無道。他抬頭望天，漆黑的天空好像高得沒有頂，彷彿離他極遠、極遠，他似乎相信蒼天已不會聽到人們說話，因為天人之間在毒太陽之下，已失去了溝通。天，只有無道；人，只有認命，他本來希望喚醒人們，可惜他們在大黑暗裡，仍然執迷不悟。

比人們多走一步的英雄永遠不容於天地，甚至不容於人群中。其實以后羿的能力，大可以輕易逃過愚昧的人們，起碼后羿自己也是這樣想，可是，在人群之中，后羿居然看見了一個人，就是他的妻妻子嫦娥。嫦娥沒有被捆綁著，只是給別人看管著，后羿看見自己妻子時，她看來沒有受傷，只是髮鬢散亂，面容憔悴，應該是在日光消失之際受到極大的驚嚇，不過她暫時沒有危險，人們要用她來要挾后羿，這點后羿自然十分清楚，可他不得不顧及嫦娥。人性已經完全顯露，在黑夜底下，已沒有天理，也沒有良知可言，他們會幹甚麼也無可逆料。后羿的神箭手殺氣開始散奐，拿著弓的手緩緩垂下，他知道自己必須屈服。

「你是射日英雄，」在人群包圍下，嫦娥見丈夫已經屈服，開始清楚他們的處境，於是她向已失去戰意后羿叫道，「這裡容不下你，自有你應該到的地方，不要為任何事而拖累你，包括我。」

嫦娥記起自己的身上還有一個后羿送給她的小錦囊，她一直沒有打開它，除了因為小錦囊能帶來幸運，裡面還有一個大秘密。「這是我家祖傳的傳說。」后羿曾對她說。真正能帶來幸運的，其實不是小錦囊，而是小錦囊裡東西：一片仙葉。后羿說根據神箭世家的傳說，仙葉蘊含了一個願望，只要有人願意賠上一條生命吞掉仙葉，便能達成一個願望。

她常常覺得是自己只是一個弱質女流，終會是丈夫的負擔，小錦囊給她的，不只是她帶來幸運，還有一個為后羿付出一切的契機。這時她痛下決心，從懷裡取出錦囊，奮力地撕開封口，取出一片葉子來。人們見嫦娥忽然拿了一片葉子出來，都不明所以，有人叫道：「那是甚麼東西？」但他們都無法清晰地思考，只覺得葉子跟將后羿祭天的事關係不大，所有人對后羿跟嫦娥之間的情愛根本不為所動，儘管后羿已經為嫦娥放棄對抗，沒有人會因而感動，夜幕底垂，人們一切本性都給翻倒了。

可是，后羿卻知道這葉子關係可大了。不過這時的神箭手已失去了戰鬥的動力，沒法突破圍困，更無力阻止嫦娥，他只有大叫：「別傻！你不明白仙葉力量的源頭，它可阻不了黑暗！」嫦娥凝望著遠遠的丈夫，報以一個絕望的笑容：「阻不了黑暗，但能救你的命！」便將葉子硬生生地吞下。

人們開始隱約覺得那葉子蘊藏了重大秘密，可是沒有人阻止嫦娥把葉子吞下去。放齊從人群中走向后羿，問道：「她吞下去是甚麼？跟現在的情況有關嗎？」他沒說甚麼，只一步一步地走向慘白的嫦娥。人們沒有阻止他，讓他走到嫦娥身前，他緊緊抱著輕柔的嫦娥，喃喃地說：「沒有關係了，已經沒有關係了。」這時他心中想到的，只有那個荒謬的祖傳力量。

圍著他們的人群忽然感到一絲慘白光線繞著嫦娥的身軀，在黑夜裡分外奪目，然後有人居然發現天空中出現了一個小太陽------其實它暗得不如太陽，暗得甚至不能照亮天空，大地還是如前漆黑，但那個奇怪的圓形光源卻劃破了人群的眼睛，有些人弄熄了火把，四周也能看得見，畢竟大家都不喜歡人工火光。「是月啊！古籍是這樣記載的！」放齊叫道。

后羿覺得嫦娥的身體變得更輕盈，然後開始飄動，他不能捉緊，嫦娥慢慢飄上天空，向著月進發。奇蹟令人們都驚異萬分，估計這可能就是仙葉的秘密。后羿從前不明白，一直以為自己家族世代英雄輩出，到他一代已具有射日之力，一片仙葉出自祖傳又何奇之有？現在可全懂了﹐仙葉許願其實只是鬼話，仙葉本來就是王母仙藥，亦是洪水暴日的根源，堯口中的盜藥者，就是后羿的祖先。世間一切災禍源自神箭，也由神箭了結，然而嫦娥卻吞了仙孳，背負著另一種命運。

嫦娥的影子最終在月影裡消失，永遠告別了國度。一切有關嫦娥的都在天地間消失，只有小錦囊輕輕地掉下，恰好落在后羿手上。

后羿比所有人都冷靜，他已被帶走嫦娥的月光照得雪亮，他知道她既吃了王母仙藥，便可得長生不老，但他永遠也再不會在地上見到她，這跟她死了有何分別？小錦囊永存國度，嫦娥卻獨守青天，然而后羿卻不知道自己應該何去何從。

人們看著呆立著的后羿，均默不作聲。聲音顯然已凝固在夜間的空氣中，一片愁雲罩著荒野，沒有人敢去動后羿一條汗毛，也沒有人問為何嫦娥會升天，因為一切太過突如其來，甚至連放齊在內，都不及對嫦娥升天這奇蹟作出反應。人們看到來自天上的月光，雖然跟從前的太陽光不大相同，這似乎意味著上蒼的大門已經重開，一切的懲罰，一切的責任，已經有人承擔了。

東方的山岡上忽然透出一絲光芒，荒野裡的人霎時間清醒過來。那是一種熟悉的光，白茫茫且充滿暖意，隱透著點點酷熱，人們往東方望去，一輪小小的紅日漸漸從東方山野上迎頭而出，驕傲的光輝立即打散了荒野上的死寂，月光也變得黯然無光，凝固的聲音開始蒸發，國度漸漸回到像從前白晝般的時光。但每一個人都發覺，十日時的暴日氣氛已蕩然無存，大家開始想像，堯口中從前那個獨日的日子會是怎樣的？

但后羿沒有記起堯的話，他只想起昔日曾在山間窺見國度以外的世界，他遙遙望向南方，山嶺已在墜日時消失得無影無蹤，露出了一個大缺口，在缺口以外，他似乎再一次看到了那個外方世界。這時，他趁人們都在讚嘆日出的美妙，從人群中靜靜地竄出，毅然直奔往南方去，他對獨日的日子不感興趣，也再無興趣當國度裡的神箭手，嫦娥奔月而去，離開這個困住人心的盆地，他沒有長生不老，可是他窺見了世界，他知道國度以外的土地，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當他離開國度時，手中已沒有那祖傳的箭弓，只有懷裡那個不幸的小錦囊。

二零零一年三月二十四日第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