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6,2001

鏡子

房間很暗,暗得比監獄還要冷清,只有床邊櫃子上的一盞無力的燈子正在亮著,使房間還帶著一絲暖意。可能因為陰暗,房間裡的一些極微弱聲音,也聽得一清二楚。牆上掛鐘「嘀嗒嘀嗒」地響,此外能襯托靜寂的,只有近乎不能分辨的呼吸聲。呼吸聲細長而清晰,沒有一絲混濁的音調,這顯然是一個安詳的呼吸系統。呼吸聲來自床邊一個燈子沒有直接照射到的地方,一個沒有反應的影子,沒有刻意呼吸。

豪獨自坐在這兒已經整整三個小時了。在這三小時裡,他的坐姿沒有很大的變化,也沒有說過一句話,雙眼的焦點也從沒有落在任何一件物件上。他的軀體十分僵硬,也許是沒有活動太久的原故吧。雖然他不能確定自己是否仍然生存,肉體應該還是存在的。

十時正,掛鐘發出異常聲響,穿過了他的耳膜,直刺到腦海的最深處。他驚醒過來,眼睛拾回了焦點,看到一面躲在幽暗處的鏡子,他從鏡子裡看到一個人影,呈現出一個黑色的輪廓。他呆著,然後仔細地凝視著鏡中自己的影像,他沒有辦法分辨出影像的任何特徵,除了一雙眼睛。這是一雙不真實的眼睛,他想,但它總是切切實實看著自己,甚至看穿了自己,看透他的心思。心思?一些剛沉澱的記憶忽地浮現出來,他沒有意圖去處理記憶,任由它們在腦裡繞走,直至他開始覺得,胸口有些隱隱作痛。

他忽然想起母親。他發覺自己一直沒有計算母親的死對他造成多大的影響,於是他別過了鏡中的自己,輕輕躺到床上,望著天花上燈罩的影子,然後努力地尋找昔日一切有關母親的記憶。

天花上的影子忽然不停地晃動著,他轉過頭來,原來是一隻飛娥正在燈附近盤旋,牠的動作很快,而且離光源很近,燈光被影響得像壞了的街燈般閃動。他移開了視線,回到天花上晃動的影子,他相信看著天花上影子的變化,已經可以知道飛蛾的一舉一動。母親會不會變成飛蛾?他想,然後又覺得天花上的影子似乎漸漸演變化成一張臉,很模糊,卻有點親切。耳朵「呼呼」的飛蛾拍動翅膀聲,漸漸變大,而且愈加清晰,他覺得聲音是一些說話,聽不清楚,但顯然是母親的聲音。母親要對他說甚麼呢?記憶裡並沒有太多母親的說話,偶然也會有兒時跟母親的生活,不過總是十分矇矓。

突然間,微小的「啪」的一聲,天花的影子忽地不動了,「呼呼」聲悄然消失,房間又變回當初的冷清,只有掛鐘的聲音和他的呼吸聲。這時候,他感到十分困窘,腦海裡一片空白,甚至空白得有點遼闊。他努力去在腦海中尋找一些東西,但都是徒勞無功,雖然他並不清楚自己要找的是甚麼記憶。

最後,他回望鏡子,只見那雙不真實的眼睛仍然存在,但一切其他都被黑暗吞噬了。

「你醒來了吧?」一絲突如其來的光線全破壞了房間裡的黑暗,亦使他原來的感覺徹底消失。他轉身看看剛打開的房門,原來是詠怡。

「我沒有睡。」豪說。然後他繼續將自己隱藏在黑暗中,可是,現在房間裡的黑暗已經被詠怡的出現所破壞,他感到很不自在,便別過了臉,眼睛仍盯著那面鏡子。

詠怡見他神情冷漠,心裡有點不安,便走了過去坐在他身旁。她凝神地望著他的背影,那背影沒有動,完全融入無聲的環境裡。她慢慢伸手貼近他的背,那個屬於她所愛的人的背、手掌向著黑暗的背,她似乎感覺到一些熱力,還有男性的味道。但這種味道並不似她以往在他懷抱裡所嗅到的味道,她有一種陌生的感覺,雖然貼得很近,卻又像離得遠、很遠。她很想說話,很想向他說一些關切的話,但咽喉卻給住了,是那種疏離感。這時她的心裡感到抑鬱,她相信母親的死對他震盪是她難以估計的,但陌生感如蜘蛛網般遍佈整個黑暗的房間,她覺得自己正身處在沙漠,一切都不可把握。她感到孤獨,只有身旁的他可以給她一點安慰,但畢竟只是海市蜃樓。

詠怡輕輕抱著那海市蜃樓般的幻影,希望可以捉緊那僅餘的安全感。

「你走吧,我要睡了。」豪說。

「你怎麼了?」詠怡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他用平淡的語氣說話,甚至有點冷漠。「夜了,你回去吧。」

詠怡鬆開了她的擁抱,站了起來,慢慢退到房門,「你早點休息吧,我明天再來看你。」然後便離開了房間。

在她離開前的最後一刻,他瞥見他的眼睛,那雙在鏡子中不真實的眼睛,可是它並不是看著她。

遠處傳來「啪」的一聲,豪知道詠怡已經離開,心裡不禁鬆弛下來。他走出了房間,獨個兒坐在微黃燈光下的客廳梳化,電視機正開著,播放著一齣流行的肥皂劇,電視音量很細,他只聽到微弱而不清晰的人聲,很不耐煩,於是隨手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對準電視螢光幕,輕按右上角的紅色按鈕。

他看見電視螢光幕的影像閃動了一下,便完全消失,螢光幕登出現了他的像,影像很暗,他看不清楚自己的輪廓,便走近過去看清楚,他忽然發覺自己原來很久沒有好好地去照鏡子。這些日子裡,他一直為母親的喪事而奔波,甚至為了掩飾內心的空虛,他故意將一切瑣事也擔在身上。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一直努力地填補內心裡因為母親的逝去而消失的部份,不過,現在看著自己,身體卻漸漸麻木起來,找不到內心消失部份所在位置。

他記得小時候,總喜歡站在鏡子前,做出各種動作,而鏡中的自己也同時做著一模一樣的動作,他提起手,鏡中的自己也同時提起手,他提起腳,鏡中的自己隨之而提腳,甚至乎當他扮鬼臉的時候,鏡中的自己也會向著自己扮鬼臉。他覺得十分有趣,總認為鏡中的自己才是最好的朋友。朋友?他苦笑著,而螢光幕裡的朋友竟也同時苦笑著。他想,「難道你知道我在想甚麼?」他搖了搖頭,那朋也同時搖頭,這時候,那雙眼睛竟漸漸真實起來。

蹲在電視機前久了,豪覺得雙腳有點累,於是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石屎森林,高高低低的大廈似無規律地佔據了窗外三分之二的景色,但他還是認為它們都是故意地分佈在這裡的。以城市的生活角度來看,時間還未算夜,窗外的森林並沒有沉睡的跡象,依然是燈火通明。很多單位裡是亮了燈,雜亂無章地佈在大廈的軀幹上,有如夜空繁星,不過方塊狀的星星似乎比不上天空中的璀璨,只有孤獨地跌到城裡。

他一直都相信他現在所見的情景,跟住在其他星星裡的人所見的並無分別。他很希望可以看到更多,於是開始注視著窗外某處一個仍然亮著單位。

這窗子是一個客廳,但他只能看到淡黃色的一片,偶而開始覺得眼前所看的景象,比一向他用雙眼所見的一切更難以把握。於是,腦海裡浮出了一個婀娜的影像。

影像不是詠怡。他並不奇怪,也沒有太大的罪惡感,只是有點兒歉疚。他不明白自為何會如此,而那影像一直就在他腦海裡遊蕩,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走到身旁那座一直架在窗前的天文望遠鏡前,輕撫著那陳舊的黑色鏡筒。鏡筒指向窗外一座大廈的方向,而座架是給鎖上的,以防望遠鏡的方位有所移動。

他差點便忘記為何會架起了望遠鏡。他將右眼小心奕奕地放在目鏡之前,在給視場困著的光影裡,他看見了那個燈仍亮著的客廳,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廳子,一張梳化、幾個櫃子、沒有很特別的佈置,只昏黃色的暗燈。

這時候,他期待著的身影終於出現了。

她只穿上了內衣褲,優美的曲線全都呈現在他眼前,嬌柔的身軀在梳化上,修長的腿伸到梳化外,雖然在暗弱的燈光下,也看得出她那野性的嫵媚。

他看得血脈賁張,心中不禁悔恨望遠鏡差勁的放大效果。

欣賞了一會,那女子的姿態沒有改變,也可能只是他看不出來,心裡不禁有點焦急。他開始幻想一直以來那女子帶來的刺激,總覺得她不是社會上的人,而是森林的野獸,一種狂野、一種媚味,當她跟每一個男子做愛的時候,都會發揮的淋漓盡致。每次透過望遠鏡觀察他們,他都會覺得,她的伴侶都會在終極的高潮中死去,可惜他從來也沒有欣賞到這個階段,他相信這就是望遠鏡的本能,所看到只是真相局部。

過了一會,那女子依然放蕩地躺在那裡,姿態沒有改變。他有些失望,好像給敗了雅興,於是眼睛移開了,走到廚房裡,在黑暗中摸索著,然後倒了一杯水,一邊喝水,一邊便轉過頭來,看見望遠鏡旁的燈還是亮著。燈前有兩個相架,相架鑲著的,一張是母親的照片,而另一張卻是詠怡跟他的合照。跟詠怡那張合照已是一年以前拍下的,那時他們剛剛開始戀愛,他清楚記得那的感覺是甜蜜的,但不知道甚麼時候,他已經失去了那種感覺。他自問仍然深愛著詠怡,卻完全欠缺那種激情。

走到燈前,他輕輕將跟詠怡的合照拉倒,然後盯著母親的照片。這是母親病後不久拍下的,容貌跟他記憶中的十分接近,不太蒼老,然後他又發現母親的形象開始在腦海中老化,漸漸演化成今天早上在靈堂裡,膽仰遺容時所看見的容貌。在化妝師的粉飾之下,五官和輪廓比還在生時的母親顯突出,只是他不期然有一種莫名的陌生感,這就是母親嗎?還是這才是母親的真面目?

他再看看照片,打了一個寒顫,然後亦將它拉倒了。順手關掉了燈,便回到望遠鏡的視場裡。

這時候,在視場裡還是一個人……不,正確來說是兩個才對﹐多了一個瘦削的男子身影。他不敢確定那男子是否他在工作上所認識的人,可是他相信這男子是頭一次出現在他的偷窺行為裡。偷窺?他忽然發覺這進行了多天的行為,原來有這麼一個充滿罪惡的名稱,不過這可能只是一個名稱而已,他心裡並沒有罪惡感,反正到了第二天,那女子在他眼前出現的時候,他再也不會感覺到那獸性的誘惑,只有一般普通朋友的平凡關係。

任何人都不會將自己的真面目給別人看,他想,甚至在別人的偷窺裡,也不可以看到一切,難道這才是真面目?他記得以前讀書的時候,聽過物理學上有所謂的「測不準原理」,好像是說你是不能同時測量到一顆粒子的所有資料,每一次測量只可以測到部份資料。這不是技術上的問題,而是粒子世界裡本質。

他有些想不通,但那男子已擁著一個赤裸的女體,激烈地擁吻著,然後,他忽然靈光一閃,似乎意識到一切,通過望遠鏡,一種沒有人為因素的工具,他想雖然看不到真象的全部,卻能更接近它。正如那女子現在不知道他的存在,她會毫無顧忌地展現她的真性,完全剔除她和他之間的人際關係,甚至……

那邊廂性愛中的男女突然從他的視線中消失,眼前一片漆黑,他慢慢從望遠鏡處移開,窗外所看到的仍然是一片夜廈森林,少量的星星掛在其中,但已失去其中一顆。他搖搖頭,了解到眼前的只是城市虛假的表象,於是鬆弛腰間的肌肉,身子往後躺,直至全身毫不用力地躺在地上,閉上眼前,他竟又看到母親在瞻仰遺容時的模樣。


開始發覺自己仍然睡著的時候,豪聽到了一些聲音,也許是門鈴的聲音吧?直至他有能力睜開給分泌物黏著眼簾,第一眼看見的卻是那個巨大的石屎森林,不過已是白日的森林,沒有一絲神秘感。他坐了起來,那台望遠鏡仍安詳地守護著窗子,而燈旁的那兩個相架卻是倒在面。

這時候,他終於分辨到在睡夢中聽到的聲音,果然是門鈴聲,於是連忙站起來,順手將相架站回來,便撲往大門。

「早晨,」大門一打開,見只詠怡已站在門外,「剛剛起來吧?」

豪點了點頭,微微一笑,便轉身回到大廳,無力地躺在梳化上。

詠怡見他十分呆滯,知道他是剛剛起來,可是心裡還是有點不自在。她關了大門,走了過去,努力裝著自然地將手臂環抱著他的頭頸,柔聲問:「還很累嗎?」

「我不累,」他說,「現在幾點?」詠怡看看腕錶,回答說:「差不多八時了。」隨即又問:「你餓嗎?我煮早餐給你吃。」便站了起,走向廚房的方向。

「我不吃了。」他把她拉住,道:「是時候上班了。」

她回過頭,關切地說:「不要上班了,你這幾天太辛苦了,不如休息多幾天吧,我替你打電話回公司請假……」

他站了起來,輕輕按著她的雙肩,說:「休息夠了,公司有很多工作等著我。」說完便走向房間。詠怡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陌生感依然罩著他們。

他走到房間門口,忽然覺得四肢百骸都似要碎裂,腦海一片暈眩,痛苦的感覺滲透全身,雙眼也痛得不能睜開,眼前所見的,竟不是漆黑一片,而是空無一物,甚至連黑色也並不存在。

可是,在頃刻之間,那種感覺卻消失了,好像來沒有存在似的,難道剛才的只是幻覺?這時又聽得詠怡在他身後說:「我等你一起上班吧,我今天也要往你上班那區去。」她似乎沒有發覺甚麼異樣。

豪「嗯」了一聲,示意聽到她的話,然後走進了房間。

房間裡還是如此模樣,鏡子依然躲在一角,幽幽地反映著他。他再一次看見那雙眼睛,那屬於自己、卻又顯得不真實的眼睛,這時候,他可以看到眼睛裡的瞳孔,瞳孔正在收縮,他看得見,「這也許是剛醒來的反應吧?」他想。可是,他忽然起了一個神奇念頭,從鏡子裡可以看到自己的眼睛,甚至在眼睛裡,可以看到自己的內心。但這一切必須透過母親遺下的鏡子反映出來。難道要透自己,鏡子才更有效?他覺得很荒謬,然而他想起昨晚看到的情景,卻又覺得這荒謬甚至比現實世界更真實。

換過衣服,梳洗妥當之後,他們便離開了家。豪上班的那一區離家不算太遠,但也有四個地鐵站距離。他們一路走往地鐵站,豪一直都默不作聲,詠怡也沒有話說,於是自己也不故意跟他說話。來到地鐵站的入閘處,豪漸漸適應了街上的環境和大量的陌生途人,腦海亦慢慢空白起來,不再去想鏡子的事。

「早晨,」這是一把突如其來的溫文女聲,「想不到會遇到你。」

豪有點愕然,轉過了頭,看見有一個女子正在眼前。他心裡突然閃出昨晚偷窺的情景,不過卻一閃即逝,隨之浮現了一個熟悉的辦公室,是他自己辦公的地方。

望著這個女子,豪裝出一個僵硬的微笑,說道:「早晨﹐真巧啊!」隨即又機械化地拉拉詠怡,向她說:「這位是我同事,小嫻,」又向那女子說:「她是我的女朋友,詠怡。」

詠怡自然地打量小嫻,只覺她應該是個溫文的女子,但從她的打扮來看,詠怡甚至覺得有些土氣。

小嫻向詠怡盈盈一笑,說道:「你好,」然後轉向豪,問道:「家中的事辦妥了吧?」豪僵笑著回答:「都辦妥了。」

之後他們順理成章地一起入閘,在繁忙的月台上等了一會,列車到達,他們便上了車,由於人多的關係,圍著其中一條柱子站著。可是他覺得很侷促,除了因為車廂裡擠迫的環境所帶來的窒息感覺之外,他很想可以不看身旁的同伴。難道他已不再在乎詠怡?不對,他知道自己還有剛戀愛感覺。可是,自從母親死了之後,他好像已很久沒有真真正正跟她好好談過,甚至已沒有想念過她。忽然覺得身旁詠怡的身影已開始飄遠,飄到遠方的雪山上,在霧際中慢慢消失。然而,他竟不帶一點可惜。

那麼這位不十分深交的小嫻呢?他不期然望向車廂裡的玻璃,黑暗的背景令玻璃反映出他們的影像。從反映出來影像,他看到似乎不再是斯文的她,依稀是散發著一種熱力,一種充滿生命的能量。他嘗試懾住心神,但忽然間,矇矓的玻璃卻移向他,他感覺到一種壓力,但同時又有一種莫名快感。四周車廂的影像開始褪色,他開始看見昨晚那個優美的裸體,他切切實實感覺得到的裸體,正在迎面而來。他悠然地閉上眼睛,看到的不是漫天漆黑,而是一個沒有色彩、沒有形態的女性裸體,他嗅到一種活色生香的味道,嘗到一種熾熱的生命力。這時,他又感覺得到那片玻璃……不,那是一面鏡子,一面反映真實世界的鏡子……之後,他開始感覺到母親,和自己……一個真真正正的自己……

列車忽然間剎住,他從震盪的身體中睜開眼睛,剛才的感覺已在一剎那間完全煙消雲散。他用眼睛看看四周,還是一個擠迫的車廂,詠怡跟小嫻還是站在他身旁,可是,他已好像感覺不到她們的存在。

列車到了站,豪忽然間起了一個念頭,便向她們說:「我先不上班了,你們先走吧。」

詠怡轉過頭,一臉疑惑地問:「怎麼?不舒服嗎?……」他回答說:「不,我只是有地方要去。快下車吧,車門要關了。」

於是她們便連忙趕下車,這時詠怡也不忙加上一句:「小心點吧!有甚麼打電話給我。」

下了車,詠怡不期然回望過去,看到豪正在向她微笑著,然而,他的眼神是空洞洞,焦點只留在她身上,並沒有看透她的內在。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己不再是她一向所認識的豪,這時候,列車的門終於都關上了。她卻不禁鬆了一口氣。


目送她們的身影在月台上急速地倒退,豪心中想說:「再見吧,詠怡。」但隨即又別過了臉,不再去看那逐漸消失的幻影。至於小嫻,他甚至一眼也沒有看過,心裡也沒想過去看她,因為他只懷念著鏡中的她,她相信這才是真正的她。

列車一直駛著,豪並沒有想著甚麼,他開始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於是索性閉上眼睛,任由列車帶著他走。眼前的漆黑漸漸褪去,然後是四周的人潮聲,之後就是車廂裡的汗臭味,最後就是一種城市的擠壓感,漸漸地褪色。他只感覺到一種懸浮在半空的軀殼。終於,他開始投入習慣,不用感覺去認知自己,和這個世界。

列車到了總站,他便下車,漫無目的地走,離開月台,乘著行人電梯直上大堂,出了閘,再慢步走上地面。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他看見很多人臉。他沒有刻意迴避這些陌生的人群,也沒有刻意注視。在街的盡頭,他注意到一座商業大廈,一座滿佈了玻璃幕牆的大廈。他停了腳步,凝視著這幅巨大鏡子所反照出來的城市。他看見一隻老鷹,正在鏡子中所謂天空的地方飛翔著,這隻老鷹沿著一條順滑的曲線飛,他覺得這曲線依稀就是昨晚那個完美女體的一部份。

他順著老鷹的路線望下去,發現鏡中城裡有一個小公園,公園裡有一個小小的人工湖。在巨型鏡子裡,人工湖反射著虛偽陽光,使整個世界也顯得耀眼。「原來鏡子裡也可以再有鏡子。」他心想。然後轉念又想,「湖中反映的世界會不會比鏡子裡更真實?」一邊想著,一邊無意識地走著,然後,他到達了小公園,看見了人工湖。在人工湖旁,有幾個遊人駐足觀賞,可他並不關心。伸頭往平靜的湖面望去,剛才的商業大廈反映著另一個湖的影像,他想,如果將玻璃幕牆平行地放在湖面上,所衍生的世界會不會更多?

老鷹仍然在盤旋著。

這時他開始凝望湖面的事物:一朵朵美好的白雲、遠方倒立著嬉戲的小孩、四周繁華的城市森林,然後就是母親的臉,一張他小時候才會看見的年輕而美麗的臉。他很想再撫摸一下這溫暖的臉,於是便伸手向著湖面,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漣漪,起伏不定的湖面令母親年輕的臉開始變形,漸漸成矇矓一片……

「不要消失啊!」他大叫,只覺得幻象般的真實世界和真正的自己開始失去了支持,而身軀亦好像開始給熔蝕著。他想到自己要失去知覺,身子漸漸癱軟著,然後便向湖面跌出,直至整個人完全埋在湖水裡。

當然,在這不真實世界的湖面,總會泛起一點漣漪。


二零零零年四月廿三日初稿
二零零零年五月十一日二稿
二零零一年二月十六日三稿

Posted by yam_iamchingkin at 樂多Roodo! │23:04 │回應(0)引用(0)所謂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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