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聽說社區大學要廢校了。
對於中文,雖然在努力之下比之過往程度已經好了許多,但廢校二字依然使他困惑了。
開口詢問,對方卻給了相當含糊不清的答案。
他不死心地追上人類意圖矇混過關的背影。
「意思是,學校『死』了?」
「……可以這樣說吧。」
原來如此。他默默地將廢校二字記在心底。
以後你也不用去上班了呢。對方補上一句。
***
走入校門時女孩的身影已經在那不知道佇立了多久。
她難得地穿著莊重的黑色裙裝,與白色的長髮形成強烈對比。
男人知道她的視線會在哪專注停留。
一個暑假過去,無人整理的校園被颱風狂暴地衝撞輾壓過,那些他曾經親手呵護的花草樹木,破敗難堪地成就了一幅壯烈的廢墟景觀。
至於那些教室大樓等建築物設施,他花了一段時間試圖回想起它們原本的模樣,卻顯然是徒勞。
慘不忍睹。
「月山先生。」女孩似乎毫不意外他的出現,輕聲打了招呼。
「午安。」他走到她的身側。「妳果然也來了。」
「嗯。月山先生也聽說了廢校的事情吧。」
「嗯。」
「很突然呢。」女孩的聲音帶有惋惜。「這麼輕易地……」
他沒有回答。
女孩手裡捧著花束,白色的白色的白色的百合。
什麼樣的任性造就什麼樣的死亡,他看過很多,有價無價的,哭喊憤怒哀慟錯愕,微笑或大笑,還有笑著落淚。
這間學校,在死前會是什麼樣表情呢。
「妳,」靜默後他開口。「是來弔唁的。」
「月山先生也是呢。」她蹲下,將百合花束慎重地立置在橫倒的樹旁。
「……死去的東西,我很快就會遺忘。」
他說著。女孩沒有起身沒有回頭,卻很專注地聆聽。
「所以,至少要再看一眼。」男人的食指按壓著柔軟的唇肉,「對死者的敬意。」
「月山先生、覺得是『死者』?」
「不是嗎?」
「不……」她站起身,伸手輕輕揮掉裙襬的污泥。「至少,不會被遺忘。」
他不解。
「妳喜歡妳的工作?」問出口後似乎覺得不夠正確,於是很快地搖搖頭。「妳喜歡,這裡?」
「嗯。」她坦率地笑著,「很喜歡。」
很灼熱。
女孩的感情真摯柔軟,像極了他記憶裡陽光底下那條河流的溫度。
他不討厭這樣的感覺,卻只是站在岸邊。
即便嚮往水的溫柔,卻無法在水中呼吸。
他終究不是條魚。
「──是笑著離開的呢。」
「嗯?」
「學校。」她對著他微笑。「它已經沒有遺憾了。」
「……笑著死去,比較好?」
女孩搖頭,也許並不是那個意思。
他不能理解,過去不能,現在不能,也許更久以後也不能。
有關於面對死亡時嘴角上揚的弧度。
回憶如鯁在喉,他感到一陣暈眩,彷彿即將溺斃。
「月山先生?」
「是。」
「可以一起,為學校做最後的巡禮嗎?」
「……好。」似乎想到了什麼,他很快地接著話:「我還是會回來種花的。不是因為工作。」
她眨眨眼,在訝異過後是愉快的笑聲。
「月山先生似乎越來越像人了呢。」
「什麼意思?」
「是稱讚喔。」她腳步輕盈地走在前方,搖曳的裙襬微微透著光。
「……NAI君,很溫柔呢。」
那是個連呼吸都透明著的下午。
其實任性的人是我:P
這麼長一段時間,我的孩子,辛苦了,謝謝,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