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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厄瓜多   by 亭又

      懷著期待與不安，我踏上了前往南美洲小國厄瓜多（Ecuador）的行程。輾轉行經東京、洛杉磯與邁阿密，在兩天的飛行與轉機後我在夜裡抵達海拔兩千八百多公尺的厄瓜多首都—基多城（Quito）。

      赤道（the equator）穿過厄瓜多，Ecuador也因此得名。不若巴西、阿根廷、祕魯、智利等為人所知，厄瓜多在南美的地圖上佔據小小的ㄧ方。安地斯山脈從哥倫比亞向南貫穿厄瓜多，將厄國分成三個地理區域，中央為安地斯山脈通過的高原，東部為亞馬遜河上游的叢林，西部則為臨太平洋的熱帶雨林，而在厄國本土西邊一千公里遠的加拉巴戈群島是激發達爾文寫出物種起源的地方。地形多變的樣貌為厄國帶來豐富的物產，熱帶水果、鮮花、乳製品、漁業，以及亞馬遜叢林裡蘊藏經濟利益龐大的石油，理當是富有的國度卻有近五成的民眾生活在貧窮線下。

      冷冽的高原夜裡，我的寄宿家庭女主人將我從機場載至她的家中。老舊的車子緩緩駛近寄宿家庭所在的社區，入口處有位年輕男子看守著出入的車輛，而要進到我的寄宿家庭，從鐵門、大門進到客廳需開啟六道鎖，層層的關卡為這個寧靜的社區增添了幾分緊張氣息。而後來我才發現，城裡的許多社區皆是如此，許多商店更聘用私人警衛，即便這些社區或店家在我眼中稱不上富有。隨處可見的警察和警衛似乎穩定了治安，但卻令人在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基多城比我想像中更為進步，川流不息的車輛、百貨公司裡的國際知名專櫃、大賣場供應的新鮮食物，舉目皆是城市應有的面貌。然而路邊許多販賣糖果零食、提供擦鞋服務、身穿高原傳統服飾的婦女幼童，似乎訴說著與城市外貌截然不同的故事。 這次我參與的組織是總部在美國舊金山的Child Family Health International（CFHI），成立於1992年，CFHI在印度、南非、墨西哥、尼加拉瓜、玻利維亞及厄瓜多等六國十七處有計畫進行，至今參與過計畫的人數超過四千五百人。藉由與在地社區的結合，讓醫學生（或對醫學領域有興趣的學生）在參與中學習國際服務與全球衛生，另外透過財務上的支持及專業教育，CFHI亦協助了這些計畫社區在醫療服務方面的提升。我參與的計畫位在厄瓜多東部亞馬遜叢林邊緣的小鎮Puyo，在這個計畫中我將有機會認識此地的醫療系統與原住民文化。

      從首都基多到Puyo約需五個小時的車程，從高原開往叢林邊緣的路上景色不斷變換，草原、灌木、瀑布、河谷到廣茂的森林，從此路過去的厄國東部是孕育近十種不同原住民文化的原始叢林。自石油於六零年代被發掘以來，各主要國際石油公司在此地開採油井，油井、輸油管及伴隨的道路開發改變了叢林的面貌，也影響了原住民的生活棲地，而這些開採石油的獲益多由國際石油公司取得，厄瓜多不但沒有因為石油的開採而成為富國，反而在國際貨幣基金的運作下成為負債累累的國家。除了對經濟的影響，開採油井對於土壤、空氣、河流都造成了傷害，也影響了開採地區原住民的健康，二零零四年的報告指出厄瓜多亞馬遜流域產油區從出生到四歲的孩童罹患白血病的案例遽增（苯是其中造成白血病的病因）。

      在鄰近Puyo的殼鎮（Shell town，以石油公司Shell命名）鎮上，由美國教會建立的Hospital Vozandes為附近最好的醫療院所。除了一位全能的外科醫師（什麼手術都由他做），其餘的醫師不分專科，從小兒、婦產到皮膚、精神疾病所有的診斷與治療都包辦。醫師會到候診區帶領病患進入診間，沒有豪華的桌椅，診間裡醫師和病患像朋友般的對談，一個下午約十個人次的診療過程顯得並不匆促，醫師和病患間無論是否初識都能暢所欲言。ㄧ個悶熱的下午，診間裡連續三位病患和醫師講著講著講到落淚，憂鬱並非他們來就診的原因，但在他們對話的過程裡，可感受到病患精神上的困擾不亞於身體病痛。在病患離開後醫師解釋著在厄瓜多憂鬱症的情形很普遍，有近四成的民眾有憂鬱症，而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經濟因素，因為欠缺收入，整個家庭的生活是他們幾乎無法承受的負擔。

      從Puyo出發坐著巴士ㄧ路顛簸地前往舒阿爾族（Shuar）的社區，這是我參與的計畫中安排的原住民社區之旅。兩個小時的車程後，從巴士停靠的路邊要再向森林裡步行四個小時的泥濘地才抵達這個小社區。在叢林裡3戶人家20口依靠栽種一些作物和捕獲河中的魚來維持簡單的生活，叢林裡有他們賴以維生的食物來源，也有他們代代相傳的藥用植物。問他們生病了怎麼辦，長老說他們用叢林裡的各式植物來醫療身體的病痛，只有在骨折外傷等需要手術的情況下，他們才會花上半天路程車程，遠赴城鎮裡就醫。到過首都基多城嗎？長老說他曾到過城裡工作，但他覺得他更屬於叢林，儘管各項物質條件都缺乏，但他們讓我看見原住民與土地與自然的親密。在夕陽的映照下，長老緩緩地述說著叢林被石油公司破壞後影響了原住民的棲地和健康，也迫使一些部落遷移，他們希望能藉由發展觀光而非石油開採，讓他們在收入增加的同時能保有他們的土地和文化。

      厄瓜多的原住民土地運動在90年代初期即展開，不同種族的原住民從自己的部落步行十天半個月到首都基多城，向總統表達他們捍衛土地的決心。總統給予他們承諾，然而實踐的終究不多。石油牽扯的龐大利益不僅讓各國石油公司覬覦，也牽動厄國的政治，從90年代開始每一任當選的總統皆未完成任期，過去的11年中更替了8位總統，每每因為總統貪腐而被人民趕下台，目前的總統柯雷亞（Rafael Correa）從2006年就任至今，誓言保障窮人的權利，試圖避免石油利益由外國公司掌控，也藉由新憲的制定試圖保障原住民及自然的權利。

      出自對於國際援助相關工作的好奇，在厄國期間我拜訪了幾個非政府組織的工作。Foundation of Human Nature位在基多城西北方7小時車程處，是一個由德國醫學生在2001年創立的組織，最初在提供一個約兩千人的偏遠地區基礎醫療服務，藉由向歐盟及美國募集的款項和志工，透過培訓各個社區的急救照顧者，讓各社區的居民得以在交通不便的情況下保有基本的急救能力。該地區本來瘧疾疫情普遍，經由6年以來不斷的衛教、除蚊工作及蚊帳提供，該地區目前瘧疾幾乎已無瘧疾疫情。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是他們完成的衛生工作，而是他們的每項工作都顧慮到環境的永續性。他們使用太陽能發電，就算在不穩定供電的情況下，也能藉由太陽能板儲存的電力維繫疫苗的適當溫度，另外他們亦設立了獨立的回收系統，將人類所產生的廢物對當地產生最小的影響。此外，在醫療服務及公共衛生工作的過程中，他們體會到改善當地居民的經濟狀況是促進健康的要件，因此他們正在社區推動微額貸款計畫，並希望能在不久的未來協助當地居民建立農作物銷售通路，以更直接的管道將社區生產的可可賣往城市。

      Yachana Foundation位在亞馬遜河上游的ㄧ支主流Napo river旁，廣闊的河流與森林孕育了這片土地的原住民文化和多樣豐富的物種。透過Yachana Lodge的生態觀光（Ecotourism）經營與Yachana Gourmet公平貿易巧克力的販售，不但在環境生態維持的前提下改善了原住民的收入，他們更用這收入建立當地唯一的診所，提供基礎醫療服務，並設立一間以實用為導向的學校，藉由基金會向歐美遊客的募款認養青年學子，讓來自不同社區、出身貧窮的青年在此學習生態觀光與管理，並將逐漸以學校培養出的學生來經營Yachana Lodge，讓企業與學校間形成永續連結的關係。

      離開厄瓜多的ㄧ個月後，我在新聞報導中得知厄瓜多的新憲公投通過，新憲中改善了過去厄國在面對國際貿易協商時所面臨的困境，此外對於原住民語言、文化的保存，對於自然環境權的賦予，對於兩性平權的提升以及孩童權利（免於童工、保障教育）的強化，令我想起這趟厄瓜多之行中所見的每一位朋友，和那些我們共同追求的關於美好世界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