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0,2008

在加爾各答的日子 (蔡宜芳)

當還在加爾各答時,常常想最好能快點回台灣,但現在回台灣了,卻又開始懷念起那段在加爾各答的日子。當時的生活總是匆匆,街頭匆匆的人群、車站,匆匆的人潮,匆匆的日子讓人讓人沒時間想太多,每天總是充斥著許多衝擊,只是,隨著時間一久,倒也對於這種生活怡然自得,抑或麻木了。

孩子們
還記得,第一天到Sealhda車站時,迎面而來的就是一群撲上來的小朋友,他們的熱情讓我們有點招架不住。看看其他比我們早到的國際志工,已經非常習慣跟這群孩子玩在一塊,不論是擁抱、繞圈圈或小遊戲等等,他們都已完全融入了這裡愉悅的氛圍。而我們就飽受驚嚇地站在一旁,有點手足無措的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事,但為了不讓自己變成活動路障,我們還是努力地試著不要變成局外人。只是眼看著這群孩子身上髒髒的衣服、髒髒的手,難道就要這樣直接地抱上去嗎?我們一定要照著其他國際志工與孩子的相處模式走嗎?有些孩子甚至就不管了,直接把我們抱住並試著親我們的臉頰,這讓在台灣文化裡長大的我們,實在有點吃不消。從小,與他人最初的互動頂多就是握手寒暄,所以擁抱這些舉動讓我們感到非常的不習慣,甚至是有些抗拒。更讓我們吃驚的是,有些孩子甚至會捏我們的手或身體,這種冒犯的舉動讓人不能接受,我們感到疑問的是這到底是他們視好的動作,抑或真的是覺得我們是群好欺負的人?

常常想,現在做的這些事真的對他們好嗎?常常想,這些孩子有沒有想過長大要變成什麼樣的人呢?常常想,這些孩子長大後除了當伸手向上的乞丐、街民或是從事勞力性的工作外,他們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呢?並不說做這些事不好,只是他們被剝奪了好多、好多的可能,沒有機會探索、發展其他的路的孩子們,在大多時候,只好默默地、無力地、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然後就這樣地長大了,這樣地過了他們的一生了。常常想,他們有沒有可能脫離這種永無止境的循環呢?有沒有可能有尊嚴地選擇自己想走的路呢?有沒有可能結束這世世代代的漂泊,找到屬於他們的歸屬與天空?抑或,流浪慣了的他們、自由自在的他們,反而認為我這種想法太過於自以為是、太過於可笑?是一種標準士大夫的傲慢?

在實際與街童接觸的過程中,看到了他們的生存法則。天真的、可愛的、靦腆的;可惡的、強悍的、粗魯的,這些都是用在他們身上的形容詞。當在服務時間時,我們開心地與車站裡的孩子們玩成一片,但當服務時間一結束後,卻得對街上那一個個纏著你不放的孩子提心吊膽,這之間存在一個微妙的關係,我們希望對這些街童好但又得保護自己,為什麼都是街上的孩子,我們卻有自己的兩套標準?為什麼做出了這種選擇?為什麼畫下了這種界限?在滿足完心中小小的善心(虛榮心?)後,顯露出隱藏的、壓抑的不耐煩?

流浪者
在傷口包紮現場緊張的氛圍會把人弄到筋疲力盡的,每個人心中的緊繃程度似乎只要再多一點點就會暴走。在這些流浪者背後隱藏著些什麼故事呢?當我做著包紮時,我不去想這些。或許是因為這些重複的動作已讓我麻木了,但每一個人很有可能這輩子就只有這麼一次機會在這個特殊的時間地點讓我們聚在一起,我也希望在你、我心中都留下一個每當想起來時會有一種溫暖感覺的回憶,所以我也不希望自己用一種不耐煩的心情做這些事,但好難,我會想我到底在做什麼?總是想快點把一個case處理完,然後心想好趕快處理下一個「傷口」,而不是認為能快一點照料下一個「人」。有時,不想涉及別人痛苦的那一面,不想捲入複雜的心情裡,只想做個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這些人到底是用什麼眼光看我們這群人,好想知道,是個沒辦法做到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人,我會在意他們是否是用著利用的角度看我們的,還是其實我們也是在利用他們?利用他們的痛苦讓自己變的更好…

用什麼觀點去看他們呢?說穿了,我也就是一個闖入他們生活的過客罷了,實在是沒什麼資格用自己的標準去評斷他們的生活,但有些情況是很難勉強自己去接受,不想逞強於是選擇盡量少去接觸那些不想看到的景象,套一句余廣亮團長說的話:「你不做,還是有其他人會做。」天知道,真的會有其他人來做嗎?
希望如此。

原點‧夢想
用什麼心態做這些事,是什麼出發點,這樣一趟好像又重新認識的自己,是一趟尋找自己的旅程。最終,還是要回到最初的原點,問問自己為什麼而來,
又是什麼把自己帶到了加爾各答這個地方,我想這一切都是因為「貧窮」吧!因為這世界的貧富差距、因為這宇宙的亂度、因為這一切的分配不均,把我們這群人
帶到了這裡。

三餐難以溫飽的他們,日復一日所追求的是什麼呢?用什麼心態過日子呢?而,夢想這個玩意兒在他們的眼中是怎麼一回事呢?貧窮的人能擁有奢談夢想的機會嗎?在聯合國標準下,我是屬於貧窮另一邊的人,但捫心自問,自己似乎也是個沒什麼夢想的人,只是過著人云亦云、隨波逐流的日子罷了。其實,都是一群為了活下去而掙扎的人們,擺盪在夢想與現實之間。當夢想遇上現實的殘酷,常常是顯得這麼地脆弱不堪一擊,如此這般,人生也不過就是被一些細細碎碎的瑣事所不斷填滿而構成的許多片段而已,許多看似瑰麗的、過往的豐功偉業在時間的長流裡,被湮沒了,消逝不見了。留下的,不過是日後回想起來時,猶存的那一絲絲溫暖、一點點小快樂與無以名之的懷念,問問自己,生命中有過這種回憶嗎?我想,二ΟΟ八年夏天在加爾各答的日子,就是。

Posted by taiwanswb at 樂多Roodo! │21:05 │回應(0)引用(0)個人心得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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