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推理作家協會

──續上篇──

　　像霍克一樣多產的是比爾．普隆日尼（Bill Prozini，1943－）。一九六七年他成為全職作家，在寬廣的類型文學中大放異彩，包括推理、懸疑、恐怖與西部冒險。他也為評論和編輯做了一番貢獻，對於廉價犯罪小說的研究，他編的《Gun in Cheek》（1982）與《Son of Gun in Cheek》（1987）皆深具洞察力且極為有趣。然而，他最為人知的，就是二十六個長篇及許多短篇，以舊金山私探為主角的無名偵探（Nameless Detective）系列（故事以第一人稱敘述，我們從未聽過這個偵探的姓名）。和他的創作者一樣，無名氏熱情地蒐集廉價雜誌，劇情充滿冒險，以朝氣勃勃的心態揮別以往的不愉快。普隆日尼的另一個系列偵探，是一八九○年代的舊金山偵探約翰．奎坎農（John Quincannon），出現在兩部長篇，以及《Carpenter》與《Quincannon: Professional Detective Service》（1998）兩本短篇集中。

　　普隆日尼強於其他同期私探作家的優點是他的解謎型式；他在每個故事中都設有令人困惑的謎題，更有效地結合了類型小說與感官的刺激。〈The Arrowmont Prison Riddle〉是一篇大膽的不可能犯罪事件，描述一個男人在執刑時自監獄中脫逃。《Scattershot》（1987）可能是無名偵探的最高傑作，有三件不可能犯罪，都圍繞在金錢與桃色糾紛上。無名氏在戀情受挫、面臨都會官僚企圖拿走他的私探執照之餘，依然破解了三件謎案。

　　普隆日尼也描寫了低調但明確的宗教情懷。如同他提到自己最近的短篇集《Night Freight》，一位編輯否決了他一篇故事，理由是「對讀者而言，談了太多《聖經》。」在他的紀錄中，這樣否定一個作家的小說，可以說是最驢的理由。普隆日尼的幽默感也廣受歡迎，維持了適宜的現實感，他的故事在現代推理小說中具備使人樂觀、愉快的特色。無名偵探系列已經絕版，但他的一些非系列的懸疑小說、短篇推理則收錄在《Spadework》（1996），而且新的無名氏探案《Crazybone》將於今年八月出版。

　　同樣多產的作家是芭芭拉．莫茲（Barbara Mertz，1927－），一位美國的埃及古物學家，她以依莉莎白．彼德斯（Elizabeth Peters）的筆名寫了許多推理小說，以芭芭拉．麥可斯（Barbara Michaels）撰寫羅曼史懸疑小說。她的維琪．伯里斯（Vicky Bliss）系列充滿喜劇性、緊張冒險，主人翁高挑、睿智、體態豐滿，是個美國的藝術史學家，身處歐洲各地。她筆下的賈桂琳．基爾比（Jacqueline Kirby）是個美國中西部的中年圖書館員，在羅馬、倫敦及其他風景如畫的地區經歷羅曼史與謀殺案。兩個系列都十分有趣、令人滿意，且經常涉及宗教與歷史的知識。

　　彼德斯最成功的系列，是設定在二十世紀初埃及和英國的考古學家艾梅麗亞．皮拔第（Amelia Peabody）探案。時為愛德華國王在位，彼德斯以筆觸文藝結合解謎推理，使艾梅麗亞探案兼備現代與古典。她與英俊但稍嫌暴躁的考古學家老公雷德克里夫．埃莫森（Radcliffe Emerson）鰜鰈情深，有個收入豐厚的工作，和調皮搗蛋的兒子蘭西斯（Ramses）感情融洽，不僅行動力強，且熱愛冒險活動。

　　埃莫森的態度傲慢、艾梅麗亞的舉止得體、蘭西斯的行為魯莽，構成適合拍成印第安那．瓊斯電影的情節軸線。故事中有戰爭、失竊的寶藏、匿名恐嚇、包括歐洲人與埃及人的陰險不明人士、憤怒的神祇、膜拜儀式、女巫、神秘信息、傳說中失落的文明、行兇的木乃伊、復仇之鬼、詛咒、幽靈墳場，當然還有，許多神秘的謀殺案。每一本書都有精純的謎團、大英帝國的榮光，和輕鬆活潑的筆調。系列中的傑作包括《Crocodile on the Sandbank》（1975）、《The Mummy Case》（1985）及《The Last Camel Died at Noon》（1991）。彼德斯是目前十分活躍的美國推理作家，她的每一個系列都持續印行。

　　另一位獨具奇妙特色的推理作家是湯尼．海勒曼（Tony Hillerman，1925－），目前有十四本以現代納瓦伙（Navajo）印第安人為主題的推理小說。他最主要的偵探，納瓦伙族警局隊長喬．利風（Joe Leaphorn），初次登場於一九七○年發表的《The Blessing Way》，故事中他發現一具屍體，似乎是遭狼巫（Wolf-Witch）所殺，那是一種納瓦伙神話的生物。海勒曼的新系列始於一九八○年的傑作《People of Darkness》，以吉姆．契（Jim Chee）警官（後來升為隊長）為主角，和深思熟慮、善於處世的利風相比，他較為年輕、衝動、任性，但也較擅長與世界上的暴力對抗。利風是個理性主義者，他尊敬但不認同傳統的納瓦伙信仰及文化，而契則相反；事實上，契正準備修習成僧。無庸置疑，當他們首次相遇，一定會出現緊張的氣氛，就在《Skinwalkers》（1986）中，這是一部優秀的作品，但兩人互補得宜，並且一起出現在後續的小說裡。

　　海勒曼寫作態度極為嚴謹，他仔細描繪了納瓦伙社會的真實面貌，而非如同「喝醉或吸毒所看到的景象」，並對傳統法則與現代社會間的衝突，做了精確而生動的表達。身為一個天主教徒，海勒曼敏銳地察覺到現代生活壓力取代宗教信仰的改變，這使他的作品有了深度，論調辛辣。大部分的作品具備超自然力的暗示──《Skinwalkers》的巫師、《The Ghostway》（1984）的欽第（chindi）幽靈等等。──故事結尾做出合理解釋。另外，顯然海勒曼討厭美國聯邦政府警方對待印第安原住民的態度。在《The Ghostway》裡，美國證人保護計劃秘密地讓一個危險的歹徒侵入保留區，在《The First Eagle》（1998）中，契扯了ＦＢＩ後腿，差點讓他的官位不保。

　　雖然海勒曼並未透露他未來的寫作計劃，他的每一本書都有適度的複雜謎團，並以合理的推衍揭露真相，具備推理小說形式的必要條件。他特殊的設定、有趣的角色、清晰明瞭的散文風格，使他的作品廣受歡迎。和大部分的現代推理作家一樣，他的書缺乏幽默，但至少不讓人感覺嚴厲或沮喪。所有作品仍在出版，大部分都很暢銷。

　　近年來，很少美國作家能創作出高素質的解謎推理──珍．亞丹（Jane Haddam）引領風騷，唐納．威斯萊克（Donald Wastlake）也是經驗老道的高手──但更要注意英國作家的表現。彼得．拉佛西（Peter Lovesey，1936－）創造出歷史推理柯力甫警官（Sergeant Cribb）探案，時間設於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系列始於一九七○年的《Wobble to Death》，一個涉及六天耐力競走、盛行於英國維多利亞時代晚期運動的謎題。他其餘的柯力甫探案，還有無手套拳擊、唯心論、划船、無政府主義份子叛亂，及其他時尚、顯現當時生活縮影的題材。拉佛西的其他兩個系列，主角分別為維多利亞時代的威爾斯王子（未來的艾德華七世），與現代的彼得．戴蒙（Peter Diamond）探長。

　　英國作家雷金納．希爾（Reginald Hill，1936－）的大部頭系列，狄埃爾與巴仕可探案讓推理小說有了新的風貌，他加入了現代的陰暗氣氛、反獨裁主義（題材包括謀殺電影、動物生存權的抗議），這兩個警探各具魅力卻互相厭惡，而謎團令人滿足。更傑出的是英國律師作家麥可．吉伯特（Michael Gilbert，1912－），一位精通此道的大師級人物。吉伯特也創作精彩的間諜小說（收錄在《Game Without Rules》和《Mr. Calder and Mr. Behrens》），他最著名的作品有《Smallbone Deceased》（1950）、《The Black Seraphim》（1984）以及短篇集《The Man Who Hated Banks》。

　　其他值得注意的同期英國解謎推理作家，如以賽馬為題材的狄克．法蘭西斯（Dick Francis）、露絲．藍黛兒（Ruth Rendell）的韋克司佛德（Wexford）探長系列、彼德．狄金森（Peter Dickinson）多變、快節奏的敘事風格、已故的莎拉．考德威爾（Sarah Caudwell）精彩戲謔的法庭推理、安東妮亞．伏拉瑟（Antonia Fraser）的潔蜜默．休爾（Jemima Shore）探案、彼德．垂梅恩（Peter Tremayne）筆下第七世紀身兼律師及尼姑的愛爾蘭修女斐黛瑪（Fidelma）的解謎推理，還有大衛．威廉斯（David Williams）機智的倫敦銀行家馬克．崔哲（Mark Treasure）。這裡要特別提到多產作家保羅．多賀提（Paul Doherty），已以不同的筆名發表了七個嶄新的歷史推理系列。他大部份的作品都是以歷史上的真實人物為本，描寫謎案偵查、冒險動作、非比尋常的超自然現象等等。著名的作品有《Satan in St. Mary's》（1986）、《The Grail Murders》（1993）、《By Murder's Bright Light》（1994）以及《Ghostly Murders: The Priest's Tale of Mystery and Murder As He Goes on Pilgrimage from London to Canterbury》。

　　然而，儘管這些作品既成功又有趣，卻很少能掌握住解謎推理的全部要素，前輩們所表現出來的冒險、樂觀與自信精神。約翰．狄克森．卡（John Dickson Carr）的華麗、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的無畏、吉爾勃．卻斯特頓（G. K. Chesterton）的睿智與洞察力、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明亮的超現實感，都已然過時，而且似乎是難以企及。複雜的謎團、原創性極高的解謎推理都逐漸絕版，包括知名的艾勒里．昆恩、尼古拉斯．布雷克（Nicholas Blake）、派屈克．昆汀（Patrick Quentin）、Ｍ．Ｄ．波斯特（Melville Davisson Post）、厄爾．德．畢格斯（Earl Derr Biggers）（Charlie Chan，陳查理的創造者）、安東尼．阿柏特（Anthony Abbott）、Ｈ．Ｃ．貝雷（H. C. Bailey）、諾伯特．戴維斯（Norbert Davis）、Ｓ．Ｓ．范．達因（S. S. Van Dine）及修．潘特寇斯特（Hugh Pentecost）。

　　不過，縱然有著可怕的不公平，過去許多精緻的推理小說仍印行中。許多卡、克莉絲蒂、卻斯特頓的作品依然出版，厄爾．史丹利．賈德納（Earl Stanley Gardner）的佩利．梅森（Perry Mason）探案也出版了新的平裝書。雖然賈德納的謎團設計僅在合格程度，梅森仍是個引人入勝的角色──不像電視影集中笨拙的傢伙，梅森有堅毅的鼻樑、奮鬥不懈只求正義伸張的精神。其次，奈歐．馬許（Ngaio Marsh）的羅得力克．亞力恩（Roderick Alleyn）探案也出了漂亮的平裝書，如同瑪格麗．艾林翰（Margery Allingham）筆下的英國神探亞伯特．坎比恩（Albert Campion）一樣仍有許多作品得見；麥可．因那斯（Michael Innes）的約翰．亞波拜爵士（Sir John Appleby）探案也是；還有艾利士．彼德斯（Ellis Peters）的卡德菲爾修士（Brother Cadfael）探案。懸疑大師康乃爾．伍立奇（Cornell Woolrich）的長篇及短篇小說都絕版了，但《The Cornell Woolrich Omnibus》收錄了他的典型佳作，而他幾篇精彩絕倫的解謎推理亦可見於許多文選集中。另外，雷克斯．斯托特（Rex Stout）的尼洛．伍爾夫（Nero Wolfe）的推理小說也有新版平裝書問世。還有我心目中長久以來一直遭到忽視的作品，由鳩爾．湯史雷．羅哲斯（Joel Townsley Rogers）發表於一九四五年的《紅色右手》（The Red Right Hand）像是奇蹟似的，也找得到平裝版。這本駭人的推理小說以惡夢般、令人迷惑、出色的敘事手法，與讀者公平地鬥智，實在值得一讀再讀。

　　儘管有這些正面的發展，如同前述，推理小說已經陷入瑣碎的敘述、對奇聞軼事的強調，並以異常心理取代了普遍的人性動機。評論家與學者對某種想法的疑問漸漸增加，現代讀者是否對於推理小說中以心智冒險為導向的成分不表肯定，並反對故事中描寫在一團迷霧的情況下追查唯一真相的情節。推理小說，畢竟是某種社交上的習慣，只能讓人確定我們對宇宙仍具備最後的理性知覺。看到這類觀點，有人不免會認為此一類型文學即將死亡，或轉變為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遺棄它對真相持續、不平穩且日趨式微的過時追尋。

　　也許不會是這樣。它其實提供了大多數讀者探究事實的真實渴望，並給予智力上的安全感。也許，讀者在試著理解並達成了這種強而有力、持續不斷的需求後，能為推理小說帶來新的滋養與活力。也許作者、編輯、出版社會因而重回此一類型文學最不凡的一環──謎團令人滿意的精彩故事。這樣的發展，不僅對推理讀者、作者有利，也使整個社會獲益。要大眾小說的一小部份做到這點，是否要求過多？探索的過程，無疑是最佳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