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8,2007

推理小說之謎(上)/山姆.卡尼克;譯者/既晴

〈推理小說之謎〉(The Puzzle of Mysteries)
  山姆.卡尼克(S. T. Karnick)
《美國目擊者》(American Spectator)
  西元二○○○年十二月/二○○一年一月


  「推理小說」(mystery)一詞曾喚起人們想到天縱英才的魅力偶像,如謝洛克.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陳查理(Charlie Chan)、赫丘里.白羅(Hercule Poirot)以及菲洛.凡斯(Philo Vance)。另外,傳說中的硬漢山姆.史貝德(Sam Spade)與菲力浦.馬羅(Philip Marlowe)也浮現腦中。大過現實世界數量的推理英雄,唉,如今已然遠去。正如G.K.卻斯特頓(G. K. Chesterton)所指,推理小說是一種浪漫傳奇;它是智力的冒險,描寫理性世界因最邪惡的犯罪──謀殺──而一片混亂,並藉著運用努力不懈的人類理智使世界重回秩序。然而,今日大部份的故事以推理小說的名義販賣,除顯示世界的長期失序外,亦表露人類心理對謀殺的普遍恐懼。

  推理小說一向專於描寫人物的行動、動機與性格,書中包括了地圖、表格,所有確保讀者能據以解決謎團的充份線索(如果他剛好和偵探一樣聰明,當然,很少人做得到)。今天如斯寫法被認為陳舊老套,新型的大追擊(Great Pursuit)以異常心理取代普遍動機。最後,或許也是最重要的,推理小說過去所呈現的社會是正義的,即使有時來得較遲,但很少被否定。但在今日的犯罪小說中,卻幾乎是其對立面才為真。

  必須注意的重點是,我們由傳統推理小說中獲得的樂趣,是智力上的高度享受。自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到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的評論家都指出,大眾文學的關鍵在於熟知與新穎元素的混合。一部作品的熟知層面,使作者與讀者共有一個安全的基點,並藉此探勘新鮮的創意及主題。如同一九九七年由阿圖洛.培瑞茲-瑞維特(Arturo Pérez-Reverte)所著推理小說《The Club Dumas》中的一個角色指出,「純屬商業消費的小說或電影,亦足以成為一件精品……讀者及觀眾都樂於欣賞充滿原型概念的故事,無論有意或無意,重複的佈局加上微小的變化……即使是聰明的讀者,也能得到極大的樂趣,這就是規則下的例外。規則下的例外必須以規則為基礎。」如同這個角色所言,推理小說的傳統架構──謎團──是優點而非缺點。重點即在於熟悉的主旋律中鑲嵌新的改變。

  最容易將推理小說與其他類型文學區分的特徵是,它明確地架植在真相的追尋。好的推理謎團能鍛鍊讀者的心智能力,而且加上主題事件的本質(謀殺或其他重罪),也能刺激感官。對真相的追尋可明確發展為對正義的探索,而謎團的解決可滿足理性及社會秩序的回歸,一經揭露,正義降臨,犯罪自社會驅離。雖然現代評論家與學者開始嘲笑這種佈局和劇情模式,而推理小說亦確實承受了這類本屬必要特色的詆毀,但有些現代作家仍堅持到底,為古典謎團重新包裝,賦予其現代感與新生命。

  一位徹底的實踐者是英國作家柯林.德克斯特(Colin Dexter,1930-)。劍橋大學畢業、曾任學校教師,其學識加上自身對填字遊戲的熱愛,顯露在他十三部以牛津區刑事組莫爾思探長(Inspector Morse)為主角的作品中。莫爾思探長一如以往行為古怪、腦中充滿奇想的大偵探,但他的個性描述則獨具深度與複雜性。莫爾思有點隱忍自抑,行事難以理解,但內心充滿情感澎湃,可由他頻繁的暴躁易怒得到明證。他很有耐心、有條不紊,也時常靈光乍現。莫爾思的助手,路易斯警官(Sergeant Lewis)以謙遜及進退得宜平衡了他上司的易怒。

  在現實的設定下故事貌似可信,但德克斯特刻意迴避了今日犯罪小說中經常出現的性與暴力。他也明白地表現出對古典解謎推理的熱愛。在他的處女作《The Last Bus to Woodstock》(1975)裡,警方的偵查過程中出現一封加上密碼訊息、費人疑猜的信件,而此作亦嘗試提供公平線索,讓讀者也能夠參與解謎。它甚至讓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早期小說中的「向讀者挑戰」,當作者聲明所有線索已在眼前、謎團即將破解的型式,有了全新的感覺。在〈第二部〉的最後,路易斯警官說,「你是說你知道了?」莫爾思緩緩地點頭,警告讀者要開始忙了,接著指陳一切。在系列的其他作品中,有多重解答(multiple solutions)、以迴文構成的線索、火車時刻表、不在場證明、安樂椅神探、身份偽裝、畫作、地圖、文學暗喻、日記、報表及其他文件,線索還隱藏在寄給牛津郡警局的詩中,為傳統架構融入現代元素,令人印象深刻。

  如同他優秀的前輩,莫爾思解決犯罪是透過理性、邏輯推衍,描寫普遍動機甚於個別心理分析。在《The Last Bus to Woodstock》中,德克斯特說得很明確:「〔莫爾思〕知道無論週三晚上發生了什麼事,這幾個人的行動之間必然有其因果關係,而且這幾人必定受其尋常的愛恨情仇、貪婪、嫉妒的情緒所左右。」隨後,德克斯特繼續說:「他相當苦惱,並不是因為這一連串事件本身的發生異常;而是各事件間彼此的關連十分合理……完全不令人吃驚,也沒有自愚昧至啟蒙般不切實際的跳躍。僅僅是連續的邏輯發展。」所有麻煩的起點很尋常,情慾,然後引起痛苦、通姦、嫉妒、仳離、自殺乃至謀殺。全書關乎道德的情節理路一清二楚,如同莫爾思的典型探案。好消息是,德克斯特在撰寫傑出的現代推理方面表現得極為出色;壞消息則是,德克斯特已發表了最後一部莫爾思的小說《The Remorseful Day》(2000),而且封筆了。

  與德克斯特同類的英國作家P.D.詹姆士是另一個嚴肅小說家,她的書亦經常以謀殺之謎為題。太嚴肅了,有些人可能會這樣說,所以她的小說在過去十五年來,變得越來越大部頭,不過她的書依然引人入勝。詹姆士出生於一九二○年,在作品中經常組合了傳統與創新。她在《An Unsuitable Job for a Woman》(1972)中創造了一位新潮的女性私探。柯黛麗亞.格雷(Cordelia Gray)年輕、能幹、自制,比起後來由莎拉.帕瑞茲基(Sara Paretsky)、蘇.葛拉芙頓(Sue Grafton)及其他人所創作的女性私探要更不平凡。詹姆士的另一部格雷探案《The Skull Beneath the Skin》(1982),包含許多古典推理要素──神秘古宅(Old Dark House)、致命陷阱、引自莎士比亞的死亡恐嚇、戲劇性的設定等等──熟悉與創新的精緻融合。

  詹姆士大部份的作品,是蘇格蘭場高級警官亞當.戴立許(Adam Dalgliesh)探案,涉及當代的政治與社交圈,題材包括精神病(《Cover Her Face》,1963)、內科(《Shroud for a Nightingale》,1971)、科學(《Death of an Expert Witness》,1977)、教會(《死亡的滋味》(Taste for Death),1986)、核能發電廠(《Devices and Desires》,1989)、出版界(《原罪》(Original Sin),1994)以及法律(《A Certain Justice》,1997)。詹姆士通常遵循傳統警探模式:相當長的人物出場,介紹他們一觸即發的衝突,中段的漫漫情節是戴立許搜證、訊問嫌犯,然後案情總整理,通常呈現懸疑的感覺,爆出驚奇的轉折。這種模式,由奈歐.馬許(Ngaio Marsh)於一九三○年代完美表現,有時會相當沉悶,但詹姆士注入了極廣極強的心理深度與複雜度,但沒有一昧打滾其中,如她的同期作家露絲.藍黛兒(Ruth Rendell)和米涅.渥特絲(Minette Walter)那樣。

  詹姆士使許多讀者──還有富同情心的評論家──想起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和韋基.柯林斯(Wilkie Collins),她精密的設定、佈局、人物描寫在類比之下確有其特長。詩人刑警戴立許可能有點討厭,她的書傾向陰暗消沉,就像許多當代推理小說,但詹姆士經常賦予作品角色深度及人性的真實洞察。

  像德克斯特與詹姆士那樣,美國作家愛德華.D.霍克(Edward D. Hoch,1930-)正接近長久、卓越的終身職業尾聲。他是人類的奇蹟:半世紀以來,作為自由的短篇推理作家,卻像是專業作家。從一九五○年代末期,他已經創作了將近八百篇作品,包括過去二十年來,在《艾勒里.昆恩推理雜誌》(Ellery Queen’s Mystery Magazine)每期至少一個短篇作品。當然,這就是為什麼許多讀者未曾聽說過他──他只寫了五部長篇小說,沒有一本暢銷。

  短篇故事,可以說是解謎推理的最佳型式──此一類型早已被建立(愛倫.坡,Poe)並廣受歡迎(柯南.道爾,Doyle)──而霍克則是當代第一人。他將類似的故事結構,設計成千變萬化的型式,令人眼花撩亂、目不暇給。他創造了許多有趣的偵探。英國特務傑福瑞.藍德(Jeffrey Rand)、北紐約州警局李歐波探長(Captain Leopold)、西部槍俠班.史諾(Ben Snow)(謠傳為比利小子的人,Billy the Kid)、曼哈頓公共關係處警官蘇珊.侯特(Susan Holt)、新英格蘭小鎮醫師山姆.豪松(Sam Hawthorne)。以及他最不平凡的神探,吉普賽國王麥可.伏拉多(Michael Vlado);亞歷山大.史維福特(Alexander Swift),喬治.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將軍麾下的間諜;尼克.威爾特(Nick Velvet),受雇專偷毫無價值之物的神偷;還有西蒙.亞克(Simon Ark),自稱活了兩千年,不斷追捕撒旦的男人。

  霍克的小說,經常處理密室謀殺或其他不可能的犯罪,他是提供──並暗藏──線索的高手,讀者能得到公平競爭的機會,但絕難破案。在山姆.豪松的初登場〈The Problem of the Covered Bridge〉(1974)中,一個男人騎馬通過一座有頂橋樑,卻沒有抵達另一端,就像從地球上永遠消失。後來他被發現在數哩外的馬車內,後腦勺遭人槍擊。故事最後,山姆醫生解釋了犯罪的手法及成因。同樣複雜的疑題出現在霍克的其他作品。尼克.威爾特探案融鑄了謀殺謎團與竊盜冒險的非凡特色,班.史諾探案結合推理與西部片。西蒙.亞克探案則針對天主教對心靈世界的主題加以發揮。

  霍克最傑出的部份作品收錄於《Diagnosis: Impossible─The Problems of Dr. Sam Hawthorne》(1996)、《The Ripper of Storyville and Other Ben Snow Stories》(1997)和《The Velvet Touch─Nick Velvet Stories》(2000),但仍有數百篇故事等待重印。它們都值得收藏。霍克的短篇推理,能讓人得到至高無上的解謎樂趣。


──待續──

Posted by taiwanmystery at 樂多Roodo! │17:06 │回應(1)引用(0)文叢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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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Nick at May 18,2008 0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