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推理作家協會

■ 前言

　　已經忘了是哪一年的事了，也許就在我大學畢業那年吧。有位名叫pipilu的大陸網友，寫了一封E-mail給我，請我授權我在網路上發表過的幾篇評論：〈法庭推理小說〉、〈世界推理經典小說系列〉等，提供他製作個人網頁的資料，我同意了。這並不是我第一次同意這種事，〈世界推理經典小說系列〉這篇算是我剛起步的「歐美推理綜論」習作之一，曾獲得許多網友的青睞，但遇到大陸同好感興趣，卻是頭一回。

　　過了一陣子，碰巧在「密室研究會」忙得如火如荼之際，pipilu與我聯繫，說他網頁完成了，歡迎來看看。我馬上連去參觀。網頁的分類相當細膩，內容雖不脫西洋、日本推理的全文下載，評論亦多將台灣作品由繁體直接轉為簡體，但確實是個製作用心的網頁。

　　後來我著手製作「恐怖的人狼城」時，這個名為「偵探推理小說園地」的網頁內容日益豐富、人氣匯集熱鬧，依然是我連結ＧＢ碼網頁的唯一首選。

　　然而……某日，我隨意瀏覽人狼城，檢查有否過期的連結，卻發現「偵探推理小說園地」已不復存在。

　　我好奇地轉往可搜尋簡體字網頁的搜尋引擎，想找到「偵探推理小說園地」的新網址。但，從這一步起，我看到了一團未知的、刻正灼燒的、亟欲蔓延張展的中國火！

　　──這就是我決定寫下本文的主因。

■ 從《史岱爾莊謀殺案》談起

　　阿嘉莎．克莉絲蒂，可說是二十世紀推理文學的神話級作家，然而在華文世界中，直到１９９８年，才由大陸的貴州人民出版社補齊譯本不全的缺憾。事實上，我們都知道，早在二十多年以前，遠景出版社的主編三毛，即預定出版克莉絲蒂全集，卻半途遭逢變故，使台灣讀者如今依然不停遍處尋覓所謂「五十本以外」的作品。

　　遠流在去年出版了克莉絲蒂的處女作《史岱爾莊謀殺案》，意味著三毛的遺志出現了一些付諸實現的可能。但令我意外的是，傳言中的譯本，居然準備以大陸譯本稍作潤飾後逕行出版。

　　我希望此一傳言子虛烏有。因為，一旦成真，就可能象徵台灣的推理譯力與彼岸的差距愈拉愈遠。

　　事實上，近幾年來，除了部份由台灣譯作改版、盜版的作品外，大陸新譯的西洋、日本推理作品，並非僅止克莉絲蒂一端。舉凡吉爾勃．卻斯特頓的《布朗神父探案集》、艾勒里．昆恩、史坦利．賈德納、喬治．奚孟農、森村誠一、內田康夫、北方謙三等名家選集，阪口安吾的《非連續殺人事件》、桐野夏生的《越界》（即《ＯＵＴ》）、池井戶潤的《無底深淵》、福井晴敏的《代號１２》、真保裕一的《奇取》等得獎作品，種類之多已令台灣讀者十分欽羡。

　　尤其讓人想像不到的是，根據知名網路人蠹魚頭去年在大陸書店的粗略觀察，其翻譯範圍之廣，其實更囊括俄羅斯、加拿大、法國、德國、瑞士等地的作品，顯見大陸譯作猶如繁花盛開，既豐富又多樣。

　　反觀台灣，自從台英社的退出、林白及天天的消聲匿跡、遠流的欲振乏力之後，台灣令人目光一亮的推理叢書愈加短少，這似乎象徵著推理小說這支大眾文學大宗在台神采日漸暗淡。臉譜仍試圖狂瀾力挽，但昔世紀末的繽紛燦爛景況已不復現。

　　數量較引人注意的「新書」，倒是小知堂的福爾摩斯、亞森羅蘋系列，星光的「世界推理經典小說系列」精裝本……我們一方面慶幸優秀的作品在翻譯、製版上更精良了，一方面卻輕嘆台灣推理書市還是只能在這些二十年以前就出版過的書中打轉。

　　這是怎麼一回事？原因究竟是出在哪裡？

　　我想，台灣的推理譯力，最關鍵的主導者應在策劃編輯吧。林白的呂秋惠、台英社的陳秋月、遠流的詹宏志，過去都各自表現了獨到又吸引力特出的選書風格，但一路走來、堅持到底的只剩唐諾。

　　策劃編輯，除必須具備看穿讀者需求、適合讀者汲飲的市場眼光外，還得加上領導讀者未來閱書走向、啟引創作風潮的推介洞悉力。艾勒里．昆恩、江戶川亂步固然是重量級的大作家，而他們也更是上等的編輯策劃，才得以適度加速推理書市的良性循環。

　　我們完全不必強求策劃編輯皆非有這種高水準的表現不可，但若是以保守心態踏步不前、專走回頭路，只會導致台灣推理潛藏的吸收力量慘遭扼窒。

　　少掉了素質良好的編輯，就像寶劍的刀鋒不在，無法霍霍有聲，無法砍天劈地。雖然不知大陸的編輯功力到底如何深厚，但見上述洋洋灑灑的書單，就不難想像未來世界推理文學將在對岸風風光光至少好些年。

■ 完全相反的選擇

　　和數年前的台灣相同，網際網路對推理資訊的流通，也對大陸造成相當正面的影響。「偵探推理小說園地」雖已不在，但內容豐富的同類網頁則群起林立，令我印象深刻的，至少就有「華生的偵探推理世界」、「推理比薩」、「郁子的偵探小屋」等各類名目詳盡的綜合性推理網頁，著重偵推技術實務介紹的「鄉村偵探社」、「偵探學校」，專門以謀殺之后為主的網站「阿加莎．克里斯蒂中文站」……甚至，在台灣難以辦到的推理電子報，都能在「推理之門」寫信訂閱。

　　久未碰觸簡體字資訊的我，在一剎那突然感覺到無比意外。除了上面提到的大型網頁，其他較小的個人網頁甚至可以列出二、三十行的清單。而且，這些網頁逐漸整合成更大的網路聯盟，就像歐美的「The Mysterious Home Page」。

　　然而，量多不見得代表質精。上述大多數的網頁，除了幾乎一定找得到推理小說的免費下載，也必然可以發現許多型式不一的推理猜謎比賽。各網站的留言板話題，有許多「小說上哪找？」或「大家猜猜看！」一類的標題。另外，金田一一與柯南迷的網頁亦為數眾多，顯示兩岸都有相當大的比例是以這兩部日本推理漫畫為初接觸者。

　　此處我雖沒有輕視推理謎題或推理漫畫的意思，因為有許多人因為謎題、漫畫而進入推理堂奧，進而見識到更寬廣的視野，但還是要特別澄清一下：既然我們關心的是華文推理的發展，就不能僅談止於ＩＱ體操的階段。

　　相較之下，台灣推理網頁的數量顯得相當稀少。而且，不像大陸推理網頁每一個都項目繁雜眾多、選單層層深入、連結交錯，並組成龐大的網路策略聯盟，更有著令人眼花撩亂的廣告視窗；台灣推理網頁大多架構小巧、樣式簡單、連結單純，易於按圖索驥，可以在一次瀏覽時間內輕鬆讀完整個網頁。

　　這並不是意味，台灣推理在網路的虛擬世界中也屈臨弱勢。事實上，剛好相反，大陸推理網站數量眾多，同質性卻頗高，在這個站看得到的東西，也很容易在他站尋獲，而台灣推理網站則以獨有的特色著稱。再者，許多華文推理書市的新資訊，大部份由台灣方面釋出。諸如新書介紹、討論、評析、國外近期推理要聞……台灣讀者要比大陸網民積極、熱烈多了。儘管在台灣還是見得到猜謎活動，但並不常激起大規模的反應，也未曾形成過討論的主脈。

　　我試著思考兩岸的發展岐異，試著歸納了以下幾個結論：

　　首先，網路上的台灣推理，在萌芽初期，即已抑止了猜謎活動的趨勢，這使得台灣推理人得以專注於作品閱讀與創作活動──包括小說及評論，同時也讓國外推理訊息的傳播與交流得到一定程度的重視。

　　其次，大陸推理迷較不重視作品的閱讀（習慣由網路上輕鬆下載已經keyin好的作品，其實意味著閱讀心態上的某種侷限），也較劃分不清「推理」與「猜謎」的差別。至於新資訊的傳播，大部份由少數幾位熱心閱讀人士戮力提供。

　　最後，這兩種完全相反的選擇方向，使台灣推理維持了純粹但小眾，使大陸推理雖大眾卻泛散。

■ 另一層驚訝

　　網頁「華生的偵探推理世界」，收錄了許多創作推理，在眾多大陸網站獨樹一幟。如重慶的師承燕、香港的武士文心、南京的服部平次等人，都稱得上是頗享盛名的風雲人物。其中，我也見到了Jackmis與周尚億兩位來自〔中國．台灣〕的創作者。

　　一瞬間我突然心生到莫名的複雜情感。

　　完全無關乎政治成分。我所感覺到的，是網路上推理創作者正傾訴著「被閱讀」的渴望。沒錯，就是因為這股「被閱讀」的渴望得不到滿足，我才會在此處看到他們的作品。

　　究竟是「純粹但小眾」的台灣會重視、期待網路上的推理創作，抑或是「大眾卻泛散」的大陸呢？

　　這個問題暫且擱置，從上述兩大段的議論中，不知道是否有人因而聯想起十幾年前的台灣？

　　由松本清張、西村京太郎、赤川次郎這三大暢銷天王組成，在八○年代的日本推理引領的「平民化」風潮，帶動了台灣大規模的推理日譯，而《推理雜誌》的乘釁創刊，則順著這股時勢造就一批熱情、毅力、創意三者兼備的高素質創作者。這群「前無古例」的創作人才，曾各自以不同角度切入推理文學，試圖開拓台灣推理的嶄新視野，激起推理迷不少信心與期盼。

　　曾幾何時，翻譯走向由日本轉為英美，更出現史所未有的龐大號召力，但創作人才反而疏落凋零，使推理迷只好對翻譯作品更加依賴。

　　儘管我一直相信「網路是台灣推理創作的最後淨土」，但天時、地利、人和的絕妙搭配不再，就算擁有多麼自由的寫作空間、就算出現幾篇震古鑠今的傑作，也不可能榮史重演了。

　　視其諸多環境條件背後所呈現出來的意義，我不能不想到大陸的推理創作環境，可能會搭上這班順風車，一路踏實地馳向世界推理文學之大舞台。

　　事實上，大陸推理創作的歷史比起台灣一點都不遜色。

　　１９９８年，北京宏業盃全國首屆偵探小說大賽，自五○年代至九六年間發表的一千多篇中文推理小說中，選出《無鈴的馬幫》等多部具備時代意義的優秀作品，單從數量上來看，大陸方面並不曾中止過推理創作的發展。不過，限於國情、政治環境、作者素養，尚且無法展現豐富的多樣性。

　　同年稍早，群眾出版社亦推出「當代偵探推理小說文庫」，列有康煥龍《黑色受孕》、彭祖貽《天堂夢旅》、曾紀鑫《死亡之約》及王正平《夏夜無風》等多部本土創作。

　　但是，以上兩個事例，象徵了推理文學在大陸受到重視的開端。大陸推理開始回溯探索歷史作品的經典意義，並試圖確立現代作品在市場上的地位。

　　以及，今天甫公布的愛倫．坡獎，華盛頓大學上海籍教授裘小龍以《Death of a Red Heroine》入圍「最佳處女作」。

　　最後是，當我於年前初次讀到曹正文《世界偵探推理史話》時，只感覺論者限於自身閱讀經驗之不足，導致輕重不察地遽下判斷，大大扭曲了推理發展史的真實景況；然而，我卻也非常清楚：隨著資訊流通的日漸頻繁，未來的中國絕對不乏霍華．海克拉夫、朱里斯．西蒙斯、中島河太郎之類的潛伏人物。

　　至於台灣呢？如前所述，和十年前相反，新一批的台灣創作者們──正陷沉於「被閱讀」渴望難以被滿足的泥沼。

■ 後記

　　有人大概也注意到了──關鍵性的１９９８年。【謀殺專門店】週年慶、冷硬派席捲全台、輔大推理文藝營、台英社江戶川亂步選集、時報推理文學獎開始徵稿……那年的台灣，和大陸一樣熱鬧非凡。但，隔年情勢卻陡然直降……

　　寫到最後，我擔心有人會誤以為，文中透露著「自身受脅」及「刻意突顯兩地競爭敵意」的暗示。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每一個地方的推理文學，各自有其環境條件的長處及弱點，因而呈現出不同態勢的發展情境。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錯」，透過出版、網路、創作上的比較，台灣推理應能知己之不足，學人之有餘，調整自身的發展方向，並與大陸形成良性交流，一同提升水準與深度。

　　暫止行文，我期待的是這把漫燒推理世界的「中國火」可以愈燒愈熾盛，也自勉台灣推理見賢思齊，復燃其燄，在新的世紀早日登上世界推理文學之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