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0,2008
一點也不塑膠的宇宙塑膠人
採訪∕撰文:莊芷翎,李明璁
2007/3/1
在英語中,當人們形容某個傢伙很「塑膠(plastic)」的時後,表示這人很容易受外界影響而變來變去。因此據說當捷克傳奇樂團「宇宙塑膠人」(The 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初次赴英演出時,很多搞不清楚狀況的英國人,都覺得這團名取得還真奇怪:「啥,宇宙善變人?」
在台北二二八「正義無敵」演唱會隔天,我們和Vratislav Brabenec(宇宙塑膠人的元老薩克斯風手)聊到這個好笑的誤解,他先是自嘲老了、頑固得很,哪還有「plastic」的空間,但隨即又正色地說:「如果我們能傳達一些什麼訊息給年輕人或音樂人,大概就是請大家要堅持自己理想,在人生道路上,可千萬別輕易地『塑膠』了。」
歷史上有哪個樂團像他們一樣,可以在成軍三十九年、歷經極權政府監控、禁唱、逮捕、抄家、囚錮、甚至驅逐之後,仍然一點也不「塑膠」地堅持原初理想,舉重若輕而理直氣壯,繼續唱自己的歌。
要說宇宙塑膠人改寫了歷史,可能有點誇大,但誰都無法忽視,他們確確實實參與了當代捷克的變革,儘管他們其實很排斥被冠上「英雄」二字,而總是表示:「我們不過是一群執著於音樂的人罷了」。然而,就是這股硬頸傻勁,讓宇宙塑膠人熬過了荒謬的迫害,寫下了搖滾樂史的一頁傳奇。
初見Vratislav Brabenec,便深深被他慵懶卻又富感染力的嗓音所吸引,彷彿天生就是被造來唱迷幻搖滾的。他一頭亂髮的波西米亞造型、舉手投足間的一派悠哉、不急不徐的行事作風,都與台北這個過於躁動的城市節奏格格不入。然而千萬別被這不修邊幅的外表給唬住,以為他不過是個玩世不恭的老嬉皮。他一開口,任誰都會因其思想的深度和真誠的態度而大吃一驚。
訪談一開始,Brabenec便表達自己對這個島嶼曾經歷的白色恐怖歷史,感到遺憾以及共鳴。飛越了半個地球來到台灣,宇宙塑膠人並非盲目而懵懂地站在「正義無敵」的演唱會舞台上,因為他們也曾在祖國遭受類似的政治迫害,所以完全瞭解為了面對歷史、追求轉型正義而高歌的價值何在。
「這些壓迫人性的悲劇,就是在政治、宗教等不同的主義信仰衝擊下所產生的。我們只有理解這點,才能讓對立的人們真正和解,以及防止悲劇再次發生」
據此,對於台灣政治的現況,Brabenec進一步提出他個人的另類見解。他認為追求平靜和諧的佛教,或許是消弭衝突的有效途徑。當然,「音樂也提供了如此近似宗教的功能,讓大家可以嘗試以一種更和平的方式表達對現況的不滿。」
「過去我除了搞音樂,其實還花很多時間在研讀神學。我發現主要信奉佛教的亞洲人,在抗爭時比較傾向於靜坐、絕食等非武力的靜態手段;反觀信奉基督教的歐美,則傾向於大動干戈來凸顯或解決問題。或許,這樣的文化視野,可以提供台灣一個不需要流血的和平解答。」
我們其實有點驚訝Brabenec會這麼單槍直入地談論台灣的政治,畢竟多數表演工作者受邀來台時都總會迴避這些議題,怕因此得罪了當局或不同政治立場的聽眾。像他這麼坦率直言,不繞媚俗的外交辭令,著實令人印象深刻。
接著,Brabenec也大略提及自己對「中國崛起」此一現象及其問題的看法。此時我們才恍然得知:他曾在三年前他受邀至上海,為當地某些具有東歐建築景觀的保留和設計提供意見,同時也開始學習中國史和禪學。他笑說「自己大概要花三輩子才讀得完中國文化經典吧!一輩子實在是太短了。」
最後,Brabenec回頭談及他和宇宙塑膠人的音樂理念。他認為,與其說宇宙塑膠人是音樂表演者(musicians),其實他們更希望被定位成具有多面向意涵的藝術工作者(artists)。畢竟,深受六零年代末期紐約地下音樂人如Frank Zappa、普普藝術家、以及「垮掉世代」(Beat Generation)代表詩人Jack Kerouac等多重影響,宇宙塑膠人的音樂創作已不只是唱歌彈奏,亦是一種跨文本的扣連(inter-textual articulation),投射出那個時代的美麗與哀愁。
「那是個充滿啟發性的時代。戰爭、壓迫和衝突,弔詭地刺激了音樂和文化的躍進,在很多國家都是如此。比如說,荒唐的越戰竟使美國人的文化受到了激發。不過這場戰爭是多麼沒有意義呀,明知道只會造成更多死傷卻執意要進行…我之前在加拿大時,也聽到許多年輕人批評對伊拉克出兵根本就是二次越戰…我並非反美,但布希政府實在太糟糕了!」
不過話說回來,Brabenec有一種反璞歸真的簡單樂觀。他認為這些政治問題遲早會被解決;或者說,人們不得不轉移焦點到更嚴峻的問題。「因為再過些年日,不同的宗教和政治對立將不再重要,身為地球人的我們,面臨的將是共同的危機:環境保護的問題。比起來,那些政教紛擾,就顯得有點短視而荒謬。」
Brabenec侃侃而談,在訪談過程中我們甚至不用主動提問。一個人內在豐富有料,就是可以這麼從容自在。對比於當今絕大多數受音樂工業豢養的偶像藝人,總是說不到幾句話就露餡、需要經紀人趕緊出面圓場,眼前這位自在開講的歐吉桑,才是讓我們無比敬佩的真偶像吧(雖然他一定會反對偶像崇拜的概念,呵呵)。
聊了約莫一個鐘頭,結束前Brabenec還給了一個捷克式的冷笑話(其實是笑中含淚啊)。他說,以前當蘇維埃政府放出「今年是大豐收」的消息時,你就該知道「啊,這又是個吃不飽的冬季了。」雖然Brabenec說自己和米蘭昆德拉不太熟,但我們卻覺得這實在頗有昆德拉小說裡既嘲諷又悲涼的氣味。無論如何,Brabene只是藉此提醒正在閱讀此篇訪談的各位,一種獨立思考的哲學必要吧—他說:「請大家務必多加留意、要發現字裡行間隱而未現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