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0,2008
陳德政談宇宙塑膠人
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或許不是搖滾史上最酷的樂隊,卻有著最酷的名字。
中譯為宇宙塑膠人,這組六零年代晚期成立於布拉格,以Frank Zappa歌曲為名的捷克隊伍,其滄桑浪漫的團史令人著迷,而自由即興的迷幻樂風更將人牢牢扯回那個張牙舞爪的時代。六零年代的布拉格原是青年文化爭相共舞的場域,年輕人播放著得來不易的Velvet Underground與Frank Zappa唱片,吟誦著敲打詩人Allen Ginsberg筆下的鏗鏘句子。這群東歐的波西米亞族人逐漸發展出一套與美國嬉皮文化遙相呼應的生活方式;大夥寫詩、玩音樂、搞劇場,生機勃勃的樣貌一點都不輸給搖滾樂的原鄉。
然而蘇聯鐵蹄的入侵,使原本百花齊放的布拉格藝文圈一夕之間黯淡無光。以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為圓心向外擴散的文化界,從此只能轉往地下發展,且時時活在逮捕與審訊的恐懼裡。搖滾的骨子正是反抗威權,這種思想豈見容於鐵幕。於是整個七零年代至八零年代末葉,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遂成了一組謎樣的符碼,也是西方人嘴裡最偉大的地下樂隊(the greatest obscure rock band of all time)。世人都知道這麼一群人馬長期以來依靠著音樂與信念對抗共黨,即便逮捕入獄、慘遭不人道對待,由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衍生出的相關人物、事件與思潮,仍鮮活地流動在布拉格的冷風裡。
嘲諷的是,縱使當局不斷打壓,他們的音樂本質卻與政治毫無干係。由於創團之初時常翻唱Velvet Underground的作品,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的編曲融合了美東搖滾、前衛爵士與雷鬼樂。除了傳統的搖滾編制,也納入薩克斯風、長笛與黑管這些樂器,使他們的音樂不全然仿效著西方,外人聽來更帶有某種神秘的地方色調。歌詞多為迷離的詩句而不是反動的標語,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從不宣稱自己是激進份子,只不過是一群狂熱愛樂者的集結罷了。由此觀之,掌權者的專橫與傲慢更令人咬牙切齒。
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直到1989年的絲絨革命(Velvet Revolution)才獲平反。共黨結束了二十餘年的統治,由異議份子哈維爾(Václav Havel)選上總統。哈維爾從七零年代即與樂隊成為莫逆,替團員的人身自由持續奔走,最終竟也換來牢獄之災。絲絨革命的成功不但使哈維爾從階下囚搖身成了一國之首,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也終能重見天日,擺脫了躲在地下幹著神祕勾當的日子。說來唏噓,當西方世界第一次看清這群人的面目時,雖然邋遢的模樣與打結的長髮始終不變,他們早過了血氣方剛的青年之時。
今年十月,已卸下公職的哈維爾應哥倫比亞大學之邀,駐校訪問七週,活動包含了與柯林頓的對談、授課與講座。對搖滾迷來說,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的表演卻是最刺激的一環。這是一場我從沒想過能親身經歷的演出,在我的認知裡,一直以為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不是解散了就是老邁的成員再也無法舉起那隻彈樂器的手。我不是哥大學生,經由鐵志奔走,還是將我弄進了當晚的Cutting Room。
Cutting Room是一間位於熨斗大樓(Flatiron Building)附近的典型紐約式酒館,表演廳的牆面上掛滿了Bob Dylan、Jim Morrison、Rolling Stones與The Beatles這些搖滾聖像。小小的房間擠滿了人,年輕學生與白髮學究穿插其間,眾人引頸期盼著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出場。我對他們的團史並不熟悉,因此當成員上台時,我猜想著幾名年紀與我爺爺相仿的人物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宇宙塑膠人吧。駝背的薩克斯風手弓著身子搏命狂吹,臉上皺紋足以夾死數隻蒼蠅的小提琴手則滿臉肅穆的拉著琴弦。他們的音樂將我轉換至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宇宙,我雖嗅不著塑膠味,卻透過眼前幾名活化石感受了七零年代瀰漫在布拉格石子路上的繃緊氛圍。彷彿警察正尋訪著搖滾的餘孽與煙硝,青年用頑強的姿態策劃著下一場表演與下一次地下結社。
我是他們失散多時的黨羽,生命的偶然將我帶入紐約的西二十四街。身旁站滿了口操捷克語的弟兄一同慶祝著最後一場同人祭典。此時拿著棍子的警察正準備破門而入,我將以散佈危險思想的罪名鋃鐺入獄,成為宇宙塑膠人的牢友。此後我們每天都在晚點名前哼唱著Velvet Underground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