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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作爲德性書寫的神學形式

莊信德老師

近日亞洲影壇推出兩部意蘊深遠的歷史古裝電影，一為「墨攻」，另為「滿城盡帶黃金甲」。

政治．作爲德性書寫的神學形式

莊信德老師

近日亞洲影壇推出兩部意蘊深遠的歷史古裝電影，一為「墨攻」，另為「滿城盡帶黃金甲」。前者是香港導演張之亮，用了10年的歲月完成一部關於「反戰」的電影思考；後者則是享譽華人影壇的中國名導張藝謀，再度操弄影像遊戲的大作。對張之亮來説，歷經挫折不斷卻仍堅持十年理想的「墨攻」，是一部深刻的逆理省思；然而，「滿城盡帶黃金甲」的華麗裝飾與演員陣容，則是張藝謀另一部走不出形式主義窠臼的證明。

早在「英雄」一片中，張藝謀已經徹底出賣了影像工作者對於權力機制批判的靈魂，進入「滿」片的影像仍是一尊沒了眼睛的泥像，儘管在戲劇精神上，重述了希臘悲劇以降，直至莎士比亞戲劇中，對於權力集團的倫理觀照，卻承繼不到文本傳統中深層的權力批判。然而，將張之亮的「墨攻」影像，置放在漫長的「殖民--回歸」歷史當中，則在內容與形式上都展現出一種深層的批判性權力閲讀。在張之亮的「墨」片中，雖然無法在調度與排場上勝出，卻在歷史詮釋上遠遠超越香港電影工業對於權力的批判。

張之亮對戰爭的閲讀選擇從墨家入手，相對於張藝謀、吳宇森等國際名導的形式化暴力美學，有著更爲深刻的批判意識。縱觀全片，是一部極爲深刻的戰爭倫理對話，藉由歷史中權力更迭最爲混亂的戰國時期，提點出墨子兼愛、非攻思想的荒謬性批判。基本上，這樣的論述企圖，單從「墨攻」的命名來看，就十足地呈顯出這個矛盾命題的倫理指向。既是表達全片以墨子思想作爲主軸的意蘊，又展現出「非攻」倫理對於權力機制的價值性攻擊。

如果說，張之亮藉古寓今的勇氣，對當今中國政府的軍國主義而言，是一種對戰爭導向之民族主義的反戰宣言，那麼，神學家田立克（Paul Tillich，1886-1965）晚年時，對於權力關係所進行的倫理思考，無疑也是迎向同一座唐吉科德的倫理風車。當田立克從本體論進發，對群際關係進行倫理構思時，愛的本質性重構，成了他對於權力批判的核心基礎。

對田立克而言，愛並非僅從史賓諾沙肇始，才由情緒境界提升到「本體」境界，而是遠從柏拉圖、奧古斯丁、黑格爾到謝林，乃至存在主義為止，「愛」一直扮演著一個中心的「本體角色」。田立克認為，基本上論述愛有著三個主要的解釋傳統，分別是情緒、本體以及倫理道德，而愛的情緒解釋乃是奠基於本體範疇與倫理道德範疇的相互證成基礎上。為了讓這個「愛的本體論」不至於淪為一種情緒性的認知窠臼，田立克嘗試從特質的角度，將愛分成四個特質範疇來論證；分別是「慾望特質、「友誼特質」、「審美特質」與「超然特質」，在這些不同的特質範疇中，共同構成愛的本體狀態。由四個特質所共構而成的愛的本體論，拒絕被抽離其整體結構來單獨思考，因為這個本體狀態乃是一種聯合之力的展現。

換言之，愛對於田立克而言，乃是底蘊著存有實現自身的驅力。這裡的愛不僅用來描述單一主體實現自身的力量，也表達出個體間際的實現驅力。田立克具體地指出：「愛是推向分離者之合一的驅力」（Love is drive towards the unity of the separated），這個命題的前設是「原始一體性」。在此，田立克回到他的存有本體論邏輯，將「分離」與「一體」置於一體的合一性中。田立克揭露出一個具有意義指涉規範性本體狀態，而不是一種抽象與超越的理型概念，同時更揭露出神學本體論中的政治性意涵。 如果我們質疑田立克從神學本體論出發所建構的政治神學，是否能夠在徹底世俗化的政治理解中恢復其應有的高度？那麼張之亮在消費取向的香港電影界，以及一片阿諛中國民族意識形態的氛圍中，從「墨子之愛」出發重新詮釋實力政治的權力史觀，並勇於在徹底世俗化的影像工業中恢復其批判性的使命，將向我們發出嚴肅的閲讀邀請。邀請我們藉由田立克的本體之愛，重返實力政治中的神學深層，並且承擔起本體性詮釋的使命。讓政治得以從其被認識的形象上去世俗化，並再現其作爲神學書寫的德性形式。如果說，張之亮堅持批判乃是作爲德性書寫的影像形式，那麼田立克則是恢復了政治作爲德性書寫的神學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