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文化 - 小狼(備份版)

　　日劇《女王的教室》進駐香港大氣電波，正如預期般，引起了不少爭議聲音。

　　香港有教師批評此劇醜化教師的「專業形象」。說真的，我有點怕聽到這種論點。劇集當然會有它誇張、虛構之處，重點是這些情節背後的訊息、意義。況且，今天已沒有什麼「專業形象」是必不可被瓦解的。

　　但我更怕聽到一些人，死命反對人們對此劇所作的批評，一味認同「魔鬼老師」阿久津真矢。

　　敢問大家，在還未看到第十集的時候，你會否認同真矢的做法，認同她說的「道理」？這問題反映了你在現代都市裏的價值觀和人格。

　　在第十集以前，真矢要飾演的，確是現代社會的陰暗面。諸如精英主義（對高分的崇拜，指課外活動無聊，搞分化對立），功利主義（以利益交換慫恿學生出賣朋友，父母給你錢因此你要聽話），上級威權主義（視自己絕對正確，不許下級發表異議，勞役下級，處理偷錢包與和美被欺凌的問題上雙重標準）等。她在課室的行為，她說的話，都充滿這些價值觀。

　　而學生神田和美，則充當真矢的對立人物。她反對真矢的精英主義，反對以成績為單一指標，拒絕承認真矢的威權等於合理，擇善而固執（對於自己的缺點，如偏食、逃避問題等，她則選擇改過），關懷任何人──包括出賣她、與她對敵的人。和美不認同主流標籤，她不認為排斥他人、成為社會的少數上流階層，才算是幸福，在任何階層，人們也可以活得幸福。

　　真矢與和美的對立，是這電視劇的主線。真矢那種精英主義、功利主義，在香港，就成了龍應台所說的「中環價值」。而和美，則是像《醫道》許浚般的人道精神。

　　有哈日迷認為批評《女王》的人把自我價值放在劇中，視野狹窄；有香港學生認為真矢的言行才是「現實」，令人感動，值得效法。有人大肆批評刻中的學生是「富貴病人」，支持真矢的高壓手法。

　　我們看劇集，難道不應思考劇中的訊息，不應與我們所處身的社會、我們的價值觀作對比，省思其中問題；而應「出世」地忘記當下，只能認同、接受劇中的價值觀？這樣看劇，就符合劇作家遊川和彥創作這故事之目的嗎？作者把真矢這個角色置於魔鬼的位置，難道沒預料過人們會投訴，沒有設想過人們未看到結到時已有的負面感受？作者為的就是只希望人們一味認同這角色的言行，而不作反思嗎？

　　若作者真的是期望觀眾一味認同，那麼，為何真矢在最後數集，又要引導學生推翻一些她說的價值觀（例如只有踩低他人成為上流才是「幸福」，友情、回憶是毫無價值等）？

　　如果說真矢反映的才是「現實」，那麼為什麼所謂「現實」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我們的社會，精英主義、功利主義這麼盛行？這種「中環價值」應否維持下去，逼使我們的下一代，要麼像和美般，為保存人性而身心受創；要麼像佐藤惠里花、刈谷孝子般，做了臣服於「中環價值」的二五仔（內鬼）、擦鞋仔（馬屁精）？

　　「因為真矢『現實』，所以她就是對的」，這道理講得通嗎？「現實」不可以是充滿錯誤的嗎？現實裏又有沒有像和美般，痛過心流過血，仍能身心健康、絲毫不損的異能人類？沒有的話，真矢那套自以為是的教學主義，又何來值得學習？

　　《女王》最尾數集，編劇政治正確地，描寫真矢要飾演魔鬼，目的是讓學生學會更多東西，是為學生着想。這政治正確的取向，符合不少人心裏的假想──「老師總是為學生好的」（但這假想未經實證），紓解對這角色言行之反感，轉移作認同這角色。有些哈日迷甚至拿着此點，認為「只要出發點好，真矢的言行便是不應受批評的」。

　　這觀點真的成立嗎？請設身處地想像一下，若然現實中，你那高高在上的、篤信所謂「新自由主義」的上司，也技癢學學真矢，把無權無勢的你推到絕境，然後說是「為你好」，以「教『精』你」（粵語謂「機靈」曰「精」）、「救贖你」的身分自居的話，大概你會感受到這種右派思維有多荒謬。這做法與WTO的強國以本身經濟勢力，欺壓弱國，還說成是「救贖弱國，讓它們有機會致會」之行為，是出自同一套思維的。

　　然而，在未看最尾數集時，你對真矢及其言論、行為和思維的認同度，正好作為一把尺，悄悄地量度你在「資本功利／人道」這兩極之間的位置。

文章撰於2006/8/26，節錄版刊於2006/9/8的《中國時報》「人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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