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海

前天。前天發生了什麼事？
凌晨四點，有三個男人在柏林萊蒂森酒店的酒吧裡喝酒。掐指算來，這已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但下面的一段對話又似乎剛在兩天前發生。


「你為《群》做了那麼多調查研究，後來都用上了嗎？」漢納斯問道。
漢納斯是科學雜誌《PM》的主編。他端著酒杯，心裡帶著一個要求。
「其中一部分，十％到二十％％。」我答道。
「那就是說其中的八十％都沒用上，真可惜。你有沒有興趣為我們寫點什麼？很簡單的工作，只需翻翻你的資料就行了，寫一些關於海洋的精采文章。」
我的手裡也端著一個酒杯。男人們舉杯時通常慷慨大方。
「當然，」我說，「寫點什麼呢？深海技術？水力發電廠？洋流？巨浪？珊瑚礁？演化、生命的起源、微生物、寒武紀時期的物種多樣性？還是鯊魚？」
「對，就寫這些。」
「寫多少呢？」
漢納斯猶豫了片刻。「不一定只寫一篇文章。我的想法是連續三、四篇，寫一個系列。」
我在腦子裡將這個建議思忖了一番。
「好，」我說，「為什麼不呢！」
「算起來也不過五十到六十頁稿子，」赫爾格出神地喝著馬丁尼伏特加，一邊說道。赫爾格經營KiWi出版社。「這堆稿紙，篇幅夠出版一本書嗎？」
赫爾格說話的樣子，彷彿他依然在深思熟慮。但我瞭解自己的朋友，我知道，此刻他的想像早已結出了美麗的花朵。「你想把它做成《群》的姐妹作？」
「差不多。」
「一本小書，薄一點，方便攜帶。」
「對，因為經常有人提問：《群》中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虛構的？這本書寫出來的話，我可以回答一部分問題；然後，參加下屆萊比錫書展。」
「你知道萊比錫書展是什麼時候嗎？我們想給你一年的時間。」
「不就只是一本小書嘛，頂多一百五十頁，沒問題。」
我們又喝了點酒。伏特加是一種奇怪的東西，它的成分包括稻穀、酒精和解決問題的良方。這一夜，我們的思緒所向披靡。

漢納斯覺得這個主意很好，赫爾格也覺得不錯，我也這樣認為。接著，我就開始在啤酒墊和餐巾紙上勾勒這本書的目錄。
目錄很長。
而且愈來愈長。
我原本想解釋一下，海洋裡的生物如何產生，如何從單細胞發展成多細胞，再從多細胞發展到今天的程度，然後就能……
不對，錯了。首先要說明水是怎樣到地球上來的。也就是說得從這顆行星的形成開始，然後談到生命的變化和效應、演化和環境的彼此影響，以及其他……直到人類開始活動的時代。這本書第一部分講述過去，第二部分描述現在，第三部分展望未來。關鍵是，我得分毫不差地繪出當今海洋生物的全景圖，釐清生物之間錯綜複雜的依附關係，但這些關係在一滴水中就……
對，考察「水」是首要之務，還有洋流，以及受到月球影響的潮汐活動……
有趣。如果沒有月球，地球會是什麼樣子？也許會有另外一種大氣層，因為……
關鍵是大氣層。無論如何我都得寫一個關於微生物的章節，它們會借助陽光釋放出氧氣……
太陽。宇宙。銀河系。其他行星上是否也有海洋呢？那裡也會有生命體嗎？地球之外的生命體看起來說不定像寒武紀的生物……
寒武紀！必須寫一章寒武紀。那時有著貨真價實的怪物，比如奇蝦，那可是寒武紀時期的大白鯊……
哦，對了，鯊魚……
「這可不是本小書，」赫爾格評論道，「這是一部史詩。」
「沒關係，我能寫出來。」
「你確定嗎？我們說的是一年。書展幾乎就是後天。」
「他已經做過研究了。」漢納斯溫和地說。
「正是。我能寫完！我寫！到後天還有不少時間，我明天就開工。」
「好，乾杯！」大家都很開心。
喝了這杯酒也就等於蓋了章，跟簽字畫押一樣。前天我做了一個承諾，而這種承諾，是只有凌晨四點還坐在酒吧裡的人才會做出來的承諾。


大爆炸！
前天，宇宙從一個「點」誕生，大約在一百三十七億年前。至少我們看到的是這樣。宇宙延展開來，生成地球，我們就生活在上面。根據宇宙的標準，這就是昨天。它影響著我們如今的存在，彷彿它剛剛才發生。不到一秒鐘前，人類才響亮地對世界喊了一聲「我思故我在！」
十二個月在我的感覺中彷彿只是兩天前，又彷彿是永恆的一半。十二個月前，我寫下了本書第一章的第一句話。

原本我預計寫一百五十頁的，結果變成了洋洋灑灑的四百六十四頁：這是一部海洋和人類起源的編年史，一部我這輩子最想說的歷史，說給自己和其他人聽。這部歷史章節繁多，我在近千頁的《群》中，僅僅用了其中一小部分。
它起始於約一百三十七億年前，那時，時空和物質突然拓展開來，裡面布滿形成太陽、行星和海洋的基本粒子。它起始於柏林的一家酒吧，起始於你開始閱讀的這一刻。它總是一再重新開始，每次都略有不同。形形色色的理論或彼此指責，或友好共處，資料和事實像棋盤上的棋子般被來回挪動。每次一有新的認識，我們就會更加迫切地問自己：我們從哪兒來？我們將面臨什麼？該怎麼辦？每個人的腦袋都在不斷發生思維的大爆炸，生成銀河、星星、行星和生命。我們不停地根據行為選擇來調整自己的知識水準，我們想理解，想歸類，想得出結論，想找到自己，或至少想找到一本《地球人使用手冊》，學習如何與這個已經變樣的家園打交道—這個家園，大部分都座落在深度達到海平面以下十一公里的地區。


不，《海，另一個未知的宇宙》並非一種關於終極結論的智慧。這種結論永遠都不會產生。很多次，我都想以最新的有效版本重新去講述海洋和人類在地球上所扮演的角色的故事。在學校裡，我們以為教師講授的知識就是絕對的知識。但科學中從來不存在絕對之說。它是無限接近的藝術。它不是下定義，而是圍繞；不劃定界限，而是創造過渡；不信教條，而相信發展。它無法證實什麼，只能透過剔除變數而得出一個盡可能清晰的認識。嚴格定義的話，連自然法則也只是一種假說。如果每次鬆手，蘋果都掉到地上，當然會產生一種絕對性的說法。但是，這些相關法則全都來自於相同的實驗，直到現在，這些實驗依然毫無例外地得出同樣的結論。

不，你在這本書中找不到絕對真理，找到的只是一個可能性極高的故事，這種可能性是在世界範圍內研究的暫時本質。例如，本書附錄中地質學時間軸上的年份並非絕對數字。上網查一查，你就會發現，地質年代的起始時間是有變化的，甚至有時會多出一個時期，比如近幾年發現的埃迪卡拉紀（Ediacaran）。請你暫且不要追問最終的資料，因為你什麼也找不到。每次有新的認識時，座標的尺度都會發生變化。附錄裡的「地質年代表」是專家們最近達成的共識。或許你也聽說過關於霸王龍的討論。這種巨型蜥蜴的相貌幾乎每月都會被修改，人們一會兒說牠是瘸腿的食屍動物，一會兒說牠是賽跑健將和充滿活力的捕食者，甚至有專家認為牠是食草動物。

因為網友對同一事件總是各執一詞，所以有人認為網路讓人變得愚昧。但事實絕不是這樣。早在網路誕生之前，人們對事實就各有各的看法了，只不過我們在學生階段對此瞭解很少，我們沒有比較的機會，只有一位向我們傳授「神聖真理」的教師。今天我們能不斷對比，從不同的觀點中抽取自己的見解。透過接觸知識和概念重整，我們能看到見解形成的過程。

我們歷史的全景圖有模糊的角落，這一點毫無疑問。

但正因為如此，它看起來才如此壯觀華麗。歷史上最美妙的油畫裡，有許多正是出自印象派畫家之手。莫內、希斯里、畢沙羅或雷諾的主題，都是通過觀賞者的想像才精確化的，而並非借助畫筆的準確描摩。現代人闡釋世界的方法也類似這些圖畫，沒有什麼是僵化固定的，萬物都在運轉。許多人因此而感到不安，我卻覺得鼓舞人心。積極主動地參與認識過程，不是比被動接受一些磐石般牢固的事實還要有趣嗎？運動中有變化，變化中有機遇，模糊中有未來的真理。我們的各種認識——包括現有物種和已消失物種的外貌和行為、自然現象、因果關係、人類的角色和人類物種的未來——都在呼吸著，發展著，經歷蛻皮、成長、變形、成形。透過好奇、開放與想法，每個人都被邀請一起跟蹤和塑造這一過程。

這本書不是教科書，也不是宣言。它並不宣揚任何資訊，它是一部驚險讀物。地球的發展史充滿離奇曲折的緊張故事，期間發生的事件其實並不複雜，一點也不無聊。只是有些人喜歡把它弄得複雜而無聊。這些人大家都認識。他們的簽名裝飾著我們的文憑，當然為我們簽名的還有另外一些人，在這些人的課堂上，即使下課鈴響了，我們仍會繼續坐在那兒認真聽講。他們是了不起的敘述者、冒險家和時空穿梭者。

本書的目的很簡單：令你愉快，激起你想瞭解更多的興趣。你可以隨心所欲地閱讀它，跳著讀，或一口氣讀完。大多數章節都自成一體。

我的建議是，我們一起回溯，盡量接近原點，從那裡起步，跟著時間飄蕩。在某些地方，你也可以闔上眼睛打個盹，或者打電話跟朋友聊天；比如在穿越物理和化學的無底深淵時，這些內容會出現在〈進化女神的手提包〉這一章節中；某些學術考察是不可避免的，或許你恰好樂在其中；譬如三十五億年前的一隻原始細胞裡有什麼玩意兒？這樣的問題也很有趣。如果你認為這一路上接觸的離子、同位素、大分子、醣、脂肪、酸和鹼等專有名詞太多，那就儘管恍神沒關係。等真正有趣的故事開始時，我會叫醒你的。沒有人會為你打分數。我們在旅行，旅行就是要放鬆。

書中會不時出現一些概念，這些概念的解釋有時到後文才會出現。有時你讀到一個已經解釋過的概念，卻再次問道：這是什麼？這時你不要往前翻，而是往後翻。書後的名詞解釋列出了大部分概念的解釋。如果希望對某一主題瞭解得比我更多，或想知道本書出版時還未發表的最新研究結果，您也可以根據人物姓名或專有名詞所附加的英文原文，上網搜尋。


前天。前天怎麼了？
對了，大爆炸。
我們對大爆炸瞭解得並不多，只知道它極有可能發生過。人們以一些美妙的展示表現了大爆炸後的最初幾秒。關於這一瞬間，宇宙的誕生——所謂的「奇點」——人們無法以已知的物理法則進行解釋。時空與物質爆炸之前的大前天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發生大爆炸，也沒有人能說清楚。我對此反正一無所知。
不過我能告訴你昨天發生了什麼。